七月二號,淮陰地區浸在梅雨季的濕黏裡。
雨絲織成密不透風的網,把天地糊成一片朦朧的灰藍。
河道漲了水,漫過青石板岸。
屋舍浸在水汽裡,簷角的水線淌個不停。
田埂被泡得軟爛如泥,連風刮過,都帶著裹著雨珠的黏膩。
山路本就崎嶇,經這連日陰雨,早成了一片爛泥塘。
運輸隊伍的馬蹄陷在泥裡,每前進一步都要費儘全力,原本兩日的行程,此刻被拖得遙遙無期。
雨幕裹著丘陵,山道像條被泡得發皺的濕皮條,在山野間蜿蜒盤桓。
和尚裹著件深灰色雨衣,衣料緊緊貼在身上,整個人彷彿與這灰濛濛的雨霧融為一體。
他伏在馬背上,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馬頸。
棗紅色的馬四蹄翻飛,重重踏進泥濘裡,每一次蹬踏都濺起半人高的泥花,泥點劈劈啪啪打在雨衣上。
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模糊了視線,他卻連眨眼都顧不上,隻攥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駕!”
馬蹄聲急促得像擂鼓,隻想趕在今天落日前,衝過前方那道關卡。
就在人馬奮力前衝的瞬間,變故陡生。
這片山林早被過度砍伐得隻剩殘枝,雨天一到,山體便鬆了垮。
陡然間,山上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如驚雷炸在山穀。
大片濕土裹著碎石、斷枝,像掙脫了束縛的巨獸,轟然從山腰滑落。
泥漿翻湧著,斷木雜石橫亙在路中央,硬生生把山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馭馬疾馳的和尚瞳孔驟縮,指尖猛地勒緊韁繩。
棗紅馬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兩下。
隨即龐大的馬軀在泥濘裡奮力後縮,馬蹄刨得泥水飛濺,渾濁的水珠濺了和尚滿臉。
他坐在馬背上,身如磐石,紋絲不動,雨衣被狂風驟雨掀得獵獵作響,像一麵迎風的旗。
人與馬並立在雨霧彌漫的山道上,靜靜望著前方阻斷的去路。
突如其來的山體滑坡,掐斷了行程的咽喉。
淮陰到泰州,不過兩百多公裡的路,原計劃後天便能抵達,結束這場奔波。
他千算萬算,竟漏了這山體滑坡的節點。
淮陰本是黃泛衝積平原,僅邊緣有零星丘陵,誰曾想這零星丘陵,竟成了致命的絆子。
和尚右手攥著韁繩,左手狠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他臉上的雨水,夾雜著泥點,順著臉頰在下巴處凝成一道灰痕。
胯下的棗紅馬不安地甩著尾巴,打著響鼻,蹄子在泥裡反複蹬踏,滿是焦躁。
他略一沉吟,牽著韁繩調轉方向。
“架——”
馬鞭落在馬臀上,清脆的聲響刺破雨幕。
棗紅馬長嘶一聲,調轉馬頭,噠噠噠的馬蹄聲驟然響起,像一道黑影,瞬間消失在茫茫雨幕裡。
他以耗損馬匹壽命為代價,急馳一個半鐘頭,才終於望見後方運輸隊伍的身影。
山林間,四十五人的隊伍正趕著馬車冒雨前行。
連綿的細雨遮了視線,眾人還沒看清來人,先聽見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砸在雨裡,帶著破竹之勢。
隊伍頭領麻秸心頭一緊,立刻揮手招呼手下:“拿槍!戒備!”
七八息的功夫,一道騎馬的身影衝破雨霧,撞入眼簾。
眾人見來人是和尚,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可他們心底又升起幾分疑惑,和尚怎會獨自折返,還跑得如此狼狽?
和尚策馬衝到隊伍前,胯下的馬早已力竭,猛地一個趔趄,四肢一軟,重重栽進泥坑。
他被顛得一個趔趄,摔在泥水裡,渾身瞬間裹滿泥漿。
麻秸看到摔倒在泥潭裡的一人一馬,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和尚。
和尚渾身是泥,雙眼赤紅,眼底翻湧著未散的淩厲殺氣。
他全身散發著一股子寒意,那股子氣勢壓得麻秸等人心頭發虛,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和尚一把推開麻秸秸,反手從腰間抽出手槍,槍口直指那匹掙紮著想爬起的棗紅馬。
沒有半分猶豫,他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雨幕裡炸開,驚飛了林間的鳥。
棗紅馬悶哼一聲,轟然倒地,鮮血從胸口湧出,混著泥漿,染紅了身下的泥地。
它歪著頭,眼神裡還留著最後的茫然,雨水落進它的瞳孔,它卻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
和尚收了槍,環視一圈,眾人的目光裡滿是敬畏與心虛。
他像一頭受傷的猛虎,周身煞氣翻湧,壓得整個隊伍都靜了下來。
“安營紮寨,生火,吃馬肉。”
他上前幾步,走到一匹馱著物資的馬旁,衝牽馬的苦力沉聲道。
“把麻袋都卸下來。”
麻秸湊上前,壓著嗓音問:“和爺,出了啥事?”
和尚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目光掃過前方被堵死的山道,沉聲道。
“前麵山體滑坡,走不通了。”
“你讓兄弟們先歇著,你跟我回山上,找綠林兄弟搭把手。”
麻秸聞言,立刻轉身往隊伍後方走,一邊走一邊揚聲吆喝。
“都停下!安營紮寨,搭雨棚!生火,處理馬肉!”
幾個漢子應聲上前,披起雨披,拎著刀走向那匹倒斃的馬。
雨幕裡,刀光閃過,馬肉被分割開來,血水混著雨水淌進泥坑。
幾個殺馬的漢子一邊忙活,一邊壓低聲音閒聊。
“那位到底是啥來頭啊?”
“乖乖隆地咚!那眼神,瞅得俺心裡直發毛!”
負責卸馬後腿的漢子左手攥著馬腿,右手拎著刀,半弓著腰搭話。
“彆瞎聊,小聲點!”
他偷瞄了一眼正指揮搭棚的麻秸,壓著嗓子續道。
“這夥人不簡單!剛才那爺,眼神、那煞氣,說實話,俺隻在山上大蟲身上時見過!”
“乖乖,二話不說就開槍!那馬跟了他多久,說宰就宰!”
一人用下巴點了點腳邊的馬屍,語氣裡滿是忌憚。
“那眼神跟村裡屠夫殺豬時似的,瞅得俺脊梁骨直冒涼氣!”
此時的和尚,正牽著一匹馱馬,馬鞭揮得乾脆,全然不顧馱馬疼得嘶鳴。
他順著山道岔道,策馬往回趕,身影在雨霧裡一晃,便沒入了山林。
麻秸騎上騾子,拚了命追趕,兩人在雨裡順著山路狂奔四十多分鐘,終於在回頭路上,撞見了這片地界的土匪崗哨。
四個小時前,他們才與這夥人打過照麵。
崗哨的土匪見是和尚,嘴裡嘟囔著,放下手裡的陶碗,起身迎了過來。
和尚勒住馬,雙手抱拳,聲音沉而懇切。
“北平清水洪門四二六,和尚,今日遇坎,特來貴山求援。”
“兄弟事急,走投無路,懇請兩位弟兄搭個線,引見大當家的,容我報萬子、求棚子。”
左邊的土匪眯眼打量著他,操著一口淮陰腔嘟囔。
“乖乖隆地咚,四二六?名頭倒不小……可你沒腰牌,咋證是真認黃守教的主兒?”
右邊的土匪拽了他一把,壓著嗓門用黑話接茬。
“彆咋呼!先對點子。”
此人站在和尚麵前,上下打量他一眼開口問話。
“你說你是清水堂的人,那紅花亭的根脈從哪續?”
“惹了哪路瓜子?要借多大棚子?”
他說話的同時,瞥了眼和尚濕透的肩頭。
“咱大當家的正在後堂吃講茶,不見空子,不接虛言。”
“你若真有難,就報實萬子,拿得出香火,咱就敢給你插棚子、肘一把!”
和尚鬆開抱拳的手,牽著韁繩,一字一句道。
“我無牌在身,但字出五房,脈係南拳,認的是黃,守的是義。”
“今被威武窯三道線圍死,槍子兒貼背,走不了明路,纔敢暗夜叩山。”
“若大當家肯鬆條縫、抬一手,他日風停,必當掃榻擺茶,不動不欠!”
兩個土匪對視一眼,低聲嘀咕了幾句。
“行,看你不像拉稀扯篷的空子。”
“跟咱去後堂,對點子過了關,大當家自會決斷。”
剛趕上來的麻秸一言不發,喘著粗氣,牽著騾子,跟在和尚身後。
兩個土匪一路警覺,時不時用黑話試探,和尚一一從容應對。
四人兩頭牲口,披著雨披,在濛濛雨霧裡走了半個鐘頭,才終於到了土匪山寨。
回頭嶺的寨門,槐木杆上纏滿酸棗枝,掛著枚鏽跡斑斑的馬掌,在雨裡泛著冷光。
走進寨門,空場的泥窪裡飄著爛菜葉,瘦馬縮在棚子下啃著枯草,土坯房的茅頂漏著雨。
最裡頭的石基房掛著繡著“王”字的棉門簾,煙味混著酒氣,從簾縫裡鑽出來,嗆得人鼻頭發酸。
和尚估摸著,這山寨滿打滿算,也就三五百人。
他跟著土匪七拐八拐,順著依山而建的山道,走到一處中軍大營的主殿。
簷下有個漢子磕著煙袋,見他們進來,揚聲喊。
“你倆不盯好哨,咋帶生人進窩?”
領路的土匪走到那漢子身邊,俯身低語,
“清水洪門的人,說遇著坎兒了,想請大當家搭把手,帶了香火。”
簷下漢子抬眼打量和尚兩人,這才開口,
“牲口留下,人跟我進來。”
和尚聽著這滿口的淮陰腔,似懂非懂地把韁繩交給身邊的土匪,給了麻秸一個眼神,示意他在此等候。
他走到簷下,脫下雨衣甩了甩水,這纔跟著那人走進主殿。
主殿是山神廟改建的,褪色的匾額被人用墨改成“義薄雲天”,字跡歪歪扭扭,透著股野氣。
中央擺著張包著鐵皮的柏木大案,案上放著個缺了口的銅酒壺、插著雞毛信的筆筒,還有把鏽跡斑斑的羅盤。
案後,一張嵌著纏麻繩的虎皮椅,透著霸道。
兩側牆根堆著印著各種戳記的糧袋,旁邊立著磨亮的鳥銃與腰刀。
東牆掛著張標著路徑的木炭地圖,西牆上釘著個插滿箭的人皮靶,觸目驚心。
殿內肉香混著煙味,幾個土匪圍在案前推牌九,吆喝聲、骰子聲混著雨聲,滿是江湖的粗糲與野氣。
和尚走到賭桌旁,目光掃過眾人。
領他進門的土匪走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邊,俯身低語。
那男人抬了抬眼,放下手裡的牌九,對著麵前十幾號人大手一揮,牌局便散了。
那群人從和尚身邊經過,眼神裡滿是侵略性的打量,像在掂量他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