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等人一走,主位上的山大王便抬手,示意和尚入座。
這山上的匪首名喚土元,五十出頭,一身打扮倒像個土財主,綢緞褂子裹著微胖的身子,看著頗有些不倫不類。
他單腳踩在凳麵上,身子斜斜倚著,一口淮陰方言,開門見山。
“後生,跟岩鵲有交情?”
“清水洪門的?”
他目光掃過渾身泥汙的和尚,又補了一句。
“這般狼狽,上山遇上什麼坎了?”
和尚一身濕衣黏在身上,泥點斑斑,坐在長條凳上,滿臉疲憊,卻仍撐著幾分虛浮客套。
“實不相瞞,晚輩押送物資遇上山體滑坡,走投無路,想請元爺指點一二。”
土元揉了揉鋥亮的禿頂腦門,指尖摩挲著手裡的牌九,慢悠悠開口。
“我看在洪門跟岩鵲的麵子上,沒動你們,到這時候,你還想讓我幫忙?”
和尚麵色不變,端坐原地,靜靜聽著。
土元沉吟片刻,抬眼問道:
“指點?”
“怎麼個指點法?”
和尚抬手輕輕抖落鞋上的泥漬,目光淡淡掃過屋內陳設,沉聲道:
“您是這一片地界的霸王,這山裡一草一木,都逃不過您的眼睛。”
“晚輩想借您的人馬,幫晚輩走小路,護送物資過去。”
土元聽罷,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粗啞,帶著幾分自嘲。
“這年頭,真他孃的怪,官不像官,匪不像匪。”
“老子現在除了頂著個土匪的名頭,乾的全是當官該管的事。”
他掰著手指,一條條數著自己立下的規矩。
“不搶出家人、不搶醫生、不搶郵差、不搶船伕、不搶小販、不搶鰥寡孤獨、不搶僧道、不搶夜間獨行者、不搶窮苦百姓,敢糟蹋姑孃的,一律按大罪處置。”
“有時候還得救濟那些快餓死的泥腿子,如今還要幫人運貨。”
他把手裡的牌九往長桌上一擱,骨牌相撞,發出清脆一聲響,看向和尚:
“後生,你覺得俺還算土匪嗎?”
和尚聞言,當即抱拳拱手,語氣懇切:
“元爺仗義。”
他放下手,他輕歎一聲,繼續道:
“現世道,心黑的披著官衣坐在高堂之上,乾的全是土匪惡霸的勾當。”
“反倒我們這些混江湖的主,頂著惡名,做著官家該做的事。”
土元臉色微微一沉,手指撥弄著桌上的骨牌。
骨牌碰撞間發出聲聲脆響,他眯起眼,幾分被說中心事的暢快混著感慨,緩緩開口:
“仗義?”
“仗義能當飯吃?”
“這方圓百裡的山頭,哪一綹不是靠著刀槍討生活?”
“老子守著這些破規矩,手下弟兄跟著我喝風啃雪,背地裡早有人罵我傻蛋!”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內踱了兩步,綢緞袍角蹭過青磚地麵,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土元揉著自己沒有幾根毛的禿頂,看向和尚說道:
“清水洪門,江湖上響當當的字號,你既是洪門子弟,本該走官道順風順水,怎麼落得這般田地?”
和尚垂著眼,指尖輕輕擦過腕上沾滿泥汙的腕錶。
他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元爺,有些事,晚輩不方便說。”
他擦去表盤上的泥點,抬眼望向重新坐回主位的土元。
“不是有意瞞您,天家之事,您知道了,反而會惹禍上身。”
土元沒接話,隻坐在主位上,繼續撥弄骨牌,語氣忽然悲涼起來,自顧自地訴說。
“外人都以為我們土匪占山為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過得快意恩仇。”
“可誰他娘知道,俺們過的日子有多苦。”
“俺們這些從底層爬上來的,天天半饑半飽,主食就是玉米窩頭、高粱米、醃酸菜。”
他掂量著手裡的牌九,看向和尚:
“平日裡,山上弟兄,帶油星的米飯想都不敢想。”
“守著這十不搶的規矩,剩下還有多少財路?”
“帶兵的不敢搶,大商號人強馬壯、關係通天,更動不得。”
“下山想打個秋風,可山下百姓,都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老子前幾天下山,還他孃的倒貼了幾十斤乾糧。”
和尚麵無表情聽著對方的話,他心裡早已明白土元的用意,卻不好打斷,隻能耐著性子聽他訴苦。
土元揉著腦門,臉色難看,繼續絮叨:
“山上弟兄日子難過時,一人一塊窩頭,連鹹菜都輪不上,餓極了隻能啃草根、吃泥土。”
“操他孃的,誰知道我們的活路,就是搶、吃、逃、餓。”
“偶爾砸窯搶著肥肉,狂吃一頓,都跟過年一樣。”
他胳膊架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山上的日子,日複一日,劈柴、生火、運糧、喂馬,臟活累活乾儘,跟山下的泥腿子有什麼區彆?”
和尚聽得頭都大了,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手腕上的表。
土元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喋喋不休,沒完沒了。
“弟兄們沒槍沒馬,布鞋穿爛了就光腳跑山路。”
“衣服破得跟乞丐一樣,腦袋彆在褲腰上,怕官兵圍剿,怕沒飯吃,怕冬天挨凍。”
“山上落草的弟兄,一個個都是貧苦農民、破產的手藝人。”
他抬手指向門口抽煙的一眾手下:
“你瞧瞧他們,哪個像當匪?”
“不過是亂世裡苟延殘喘,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的可憐蟲!”
和尚實在聽不下去,趁土元還要開口,連忙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元爺,晚輩怕了您了。”
他一臉無奈,從內袋摸出一個牛皮紙包,起身放到土元麵前的桌上,開口道:
“一千五百美刀。”
“晚輩還為您的弟兄,備好了一鍋馬肉。”
這些錢原本是賄賂前方關卡處的軍官,現在隻能用到土元身上。
說罷,和尚坐回原位,看著土元嬉皮笑臉地拆開紙包。
一遝鈔票露出來,土元眯著眼,瞬間笑靨如花,指尖麻利地數著錢。
和尚無奈看著他,繼續說道:
“元爺,我知道綠林兄弟,山上都有自己的退路。”
“晚輩需要您,出百八十號兄弟,幫我渡過這一關。”
拿到錢的土元,整個人瞬間變了模樣,活脫脫一個穿了身好衣裳的老農。
土元把錢揣進兜裡,露出一臉樸實又藏著算計的笑,走到和尚身邊,樂嗬嗬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著。”
沒有半句廢話,土元收回手,轉身走到門口,衝著屋簷下的弟兄高聲吆喝:
“都出來嘞!”
“操他孃的,吃肉了!”
和尚坐在長條凳上,揉了揉痠痛的小腿。
他從馬背上摔下來,身上早已帶了傷。
和尚瞥了一眼牆邊堆著的鳥統、破舊長槍,聽著門外驟然喧鬨起來的動靜,心裡隻剩一陣無語。
這年頭,全國七成土匪,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那些人抱團取暖才落草為寇。
真正窮凶極惡之徒,頂多一成半。
剩下八成土匪,日子過得跟土元說的一模一樣,饑一頓飽一頓。
他一進山門便看出來了,這群人大抵也是這般光景。
洪門二字,無論混哪條道,多少都要給幾分薄麵。
土元不敢動歪心思,又想從他這裡撈好處,還拉不下臉麵,才說了那一通廢話。
和尚從他開口第一句,就看透了對方的心思。
礙於身份,也隻能由著他抱怨、暗示。
門外,依山而建的茅草屋、石屋門口,被土元一嗓子喊出來的漢子們擠擠攘攘,探頭探腦,四處嗅著肉香。
一個個衣衫補丁摞補丁,身子算不上骨瘦如柴,卻也跟精壯沾不上邊,放在田地裡,就是地道的莊稼漢。
細雨綿綿中,廣場上已聚了上百號人。
土元站在門口,看著鬨哄哄的人群,拍了拍手,厲聲喝道:
“都他孃的彆吵吵!”
“聽老子講話!”
待人群漸漸安靜,他側頭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額呸!”
他抬眼望著麵前百十號弟兄,高聲訓話。
“那啥——”
“有肉吃,有錢拿。”
兩句話一出,底下瞬間炸開了鍋,人人滿臉興奮,眼巴巴望著他。
“不過要乾活。”
“還是苦力活。”
“願意乾的,舉手!”
人群瞬間推搡起來,一隻隻手高高舉起,喊聲此起彼伏。
“我!”
“俺願意乾!”
“老大,俺力氣大,選俺!”
“老大,俺是你小舅子,你不帶俺,俺跟俺姐說去!”
一個中年漢子剛喊完話,立刻被旁邊人懟了回去:
“我日你媽,俺還是他堂叔呢!”
人群裡一個老農模樣的老漢,指著土元嚷嚷:
“土鱉子,你不帶俺吃肉,老子把你移出族譜!”
站在房簷下的土元,聽到這些話,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他彎腰拍著大腿,哭笑不得地吼道:
“俺滴娘嘞呦,日他孃的個逼,都有份!”
和尚聞聲起身,走到土元身邊,衝著在場眾人朗聲道。
“肉管夠,隻要肯乾活!”
一群人聽到此話頓時沸騰歡呼。
這一幕,他們身上半分匪氣都無,不過是一群走投無路、落草求生的農民。
推推搡搡之間,雨幕裡,眾人紛紛回屋披好蓑衣,牽上瘦馬,扛起扁擔,背上繩索,跟著和尚,浩浩蕩蕩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