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殘陽如血,將天地染成一片凝滯的暗紅,宛如剛潑灑過又風乾的血幕。
落日餘暉一點點沉向枯樹與斷垣,風裡裹著土腥、焦糊與若有若無的腐臭,漫過荒草萋萋的官道。
盤旋天際的烏鴉,黑羽被殘陽鍍上一層死光,如一片浮動的喪旗,靜候天光寂滅。
忽然,遠處傳來嗒、嗒、嗒的聲響。
一頭瘦驢脊背嶙峋,驢背上坐著個破衣爛衫的老頭。
老頭須發枯白如草,臉皺得像乾裂的黃土,佝僂著腰,一手攥緊韁繩,一手有氣無力地甩著根枯樹枝,不緊不慢,在荒路上獨行。
老頭喉間滾出幾聲沙啞走調的河北梆子,唱腔蒼涼嘶啞,帶著哭腔,卻又硬撐著一絲倔勁。
“荒村路斷人煙少,白骨成堆對殘陽……”
“一捧黃土遮不住,亂世魂歸在何方……”
他聲線乾澀顫抖,歌聲在空曠原野上飄著,不悲不喜,卻比哭更刺骨。
就在小調唱至最蒼涼的一瞬,天空盤旋的鴉群驟然發動。
領頭烏鴉如一支黑箭破空俯衝,三四隻黑影緊隨而下,劃破暗紅天幕,落在路邊一具屍骨旁。
幾隻烏鴉站在殘骸上,用尖喙鑿食骸骨上的殘肉,屍體周圍內臟散落塵土,暗紅發黑。
兩隻烏鴉各叼住一截小腸,脖頸繃緊、翅膀猛扇,嗤——腸管斷裂,黏液飛濺,兩鳥各自叼著一截,埋頭狂吞。
驢蹄聲未停,老頭的歌聲依舊斷斷續續。
他路過烏鴉啄食骸骨的一幕,眼都未抬,彷彿早已見慣這人間煉獄。
他隻是唱,唱得嘶啞,唱得麻木,唱得天地間隻剩殘陽、白骨、烏鴉,和這一曲亂世悲歌。
無論何朝何代,亂世總有共通之處。
官是吸骨之蛆,啃儘民脂民膏仍嫌不足,將公理碾成碎銀,把人命兌成酒肉。
堂上坐的不是父母官,是披官服的餓鬼,一手握印一手攥刀,榨乾亂世最後一絲活氣。
土匪是噬肉之獸,無義無良,刀劈老弱,槍挑婦孺,眼中唯有金銀與性命。
搶完燒儘殺絕,隻留一地焦土哀嚎,是亂世養出的惡犬,專咬走投無路之人。
兵痞是無主瘋狗,披一身兵皮便無法無天。
講理是笑話,法度如廢紙,流竄兵痞搶糧、劫色、屠村,比匪更惡,比官更貪。
槍口對著百姓,刀背對著亂世,護不住家國,隻敢糟踐同胞。
被世道蹂躪至深的百姓,挺不過去便流離失所,重者化作道旁白骨。
流民如人間行屍,拖家帶口,麵如死灰,餓殍遍野,哭聲震城。
老者死在道旁,孩童棄於荒野,他們不是流民,是被亂世拋棄的螻蟻,連求一口飯、活一日命,都成奢望。
活在這煉獄裡的人,心早被淩遲成渣。
看官貪無力反抗,見匪狠無處躲藏,遇兵痞隻能屈膝,望流民觸目驚心。
亂世之中,良知被一刀刀割碎,善良被一寸寸啃爛,想守道義卻被世道碾碎,求安穩卻被黑暗吞噬,日夜受自我煎熬。活著,比死更疼、更血腥、更絕望。
這亂世從不是兵戈相向的熱鬨,是官、匪、兵聯手啃食人間。
流民填著無底血坑,每個苟活之人,都在這血淋淋的地獄裡,被良知與無力淩遲至死。
此時半吊子仍陷在良知的掙紮中,被曆曆在目的慘狀折磨得心力交瘁。
一夥人經一天一夜馬不停蹄趕路,抵達濟南路段換站點。
押運物資的行程已走完十分之四,距目的地尚有六百多公裡。
夜色下的城外換站點,丘陵蜿蜒的小路上,蹲在土坡邊打盹的人聽見動靜,立刻起身。
牤牛的兩名手下,按和尚吩咐已在此等候近一日。
他們雇了二十輛馬車、十幾頭騾子,四十多人在此待命。
運貨隊伍一出現,其中兩名漢子立刻衝著土坡上打盹閒聊的苦力吆喝:
“都踏馬的打起精神,隻要送完這趟貨,老子絕不會虧待你們!”
一人吆喝眾人振作,一人指揮看管車馬的人員行動。
一群人牽著騾馬,向著遠處隊伍快步趕去。
夜色下,馬蹄聲、騾子鼻響、腳步聲、吆喝聲、火把燃燒的劈啪聲,瞬間打破丘陵小路的寧靜。
黑暗中,兩撥人以加急模式換人換馬、重灌貨物,一刻不敢停歇。
不到半個時辰,整裝完畢的隊伍連夜啟程。
完成交接的苦力個個疲憊不堪,近兩百公裡路程,一天一夜奔襲,吃喝拉撒全在路上,此刻人人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因接應及時,換乘人馬車輛充足,七車貨物分攤後,騾馬負重減輕,速度也隨之提升,馬車上尚有空位。
半吊子與另一人躺在車上,枕著雨布包裹的貨物,仰麵望向星空。
夜幕低垂,塵囂儘散,一片毫無汙染、澄澈至極的原始星空鋪展在頭頂。
萬裡無雲,蒼穹如墨玉透亮,銀河橫貫天際,流光璀璨,星帶如天河奔湧。
繁星密集如鑽,光芒清冷銳利,自天際直垂地平線,絢麗奪目,靜美得令人屏息。
躺在一旁的影刀歇了片刻,從揹包裡摸出兩罐罐頭。
他坐在顛簸的馬車上,撬開一罐遞向半吊子。
此人正是昨日將半吊子從流民堆中救出的影刀。
影刀一手快刀狠辣無比,與人搏命時,對方往往連刀影未現,便已中刀。
他是牤牛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如今也跟著和尚討生活。
見半吊子僵臥不動,不肯接罐頭,影刀輕歎一聲,從懷裡摸出一雙筷子,自顧自吃起牛肉罐頭,一邊吃一邊低聲勸解:
“老弟,把那些事忘了吧,這世道本就如此。”
“凡事彆太較真,更彆鑽牛角尖,不然難受的隻有自己。”
他嚼了兩口牛肉,又舉起罐頭仰頭灌下一口肉湯。
“天大地大,填飽肚子最大。咱們犯不著為了旁人,苦了自己。”
他見半吊子依舊失魂落魄,影刀無奈歎氣:
“你呀,隻要不把那些人當人看,心裡那道坎自然就過去了。”
“把他們當成餓瘋了的狼、尋不著草的羊,這麼一想,心裡就痛快多了。”
“唉——”
“這世道,當官的都不管,你想那麼多,純屬折磨自己。”
半吊子緩緩側過頭,望著正吃得專注的影刀,聲音沙啞:
“影哥,我是不是做錯了?”
夜色沉沉,影刀臉上露出一抹半吊子看不見的苦笑。
“哪有什麼對錯。你沒錯,他們也沒錯,錯的是這世道。”
“先顧好自己。想想你爺爺、你弟弟,還有你那沒過門的媳婦。”
“要不是和爺,你現在還在餓肚子。”
“小子,彆想了,趕緊吃點。吃飽喝足睡一覺,路還長著呢。”
不知半吊子是否聽進心裡,他慢慢坐起身,拿起身旁罐頭大口吞嚥。
可腦海裡,總有一雙揮之不去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僅僅一個眼神,便讓他痛徹心扉。
兩張模糊不清的麵孔,在他原本隻知吃喝度日的世界裡,撕開一道血口,逼得他第一次開始思考人生。
此後數日,運送物資的隊伍以接力模式趕路,五天內奔襲七百多公裡。
越靠近目的地,因戰亂流離的流民越多。
流民被守城士兵攔在城外,不許入城乞討。
丘陵山野間,到處是行屍走肉般的流民。
隊伍一路行來,見儘人間慘劇。
路邊橫七豎八躺滿餓殍,衣衫爛成破絮,渾身臟汙不堪。
瘦得隻剩一層枯皮裹骨,眼窩深陷如黑洞,四肢細若枯柴,許多人早已沒了氣息。
路邊屍體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路人連驅趕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眼睜睜看著,連恐懼都已耗儘。
尚能行走之人也隻剩半條命,步履虛浮,一步一喘,走幾步便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
田地裡寸草不生,土硬如石,連草根都被挖儘。
樹下一片狼藉,樹皮被層層剝光,露出慘白木心,光禿禿的樹乾立在荒野,如一具具枯死骨架。
有人捧著一把灰白色觀音土,和著臟水硬往嘴裡塞,粗糲土渣刮破喉嚨,嚥下後腹內絞痛如絞,依舊填不飽饑餓,最終腹脹如鼓,蜷縮在地活活憋死。
更可怖的是村落深處,死寂得聽不到一聲孩童啼哭。
角落裡,一對麵如死灰的夫妻抱著瘦得隻剩一口氣的孩子,淚已流乾,隻剩絕望喘息。
他們對視一眼,眼中是泯滅人性的麻木——易子而食。
為了活下去,隻能交換孩子,煮骨食肉。
鍋灶間飄著令人作嘔的腥氣,活著的人機械吞嚥,眼神空洞,早已不是人,隻是苟延殘喘的行屍走肉。
路邊、村口、荒野,到處是呻吟、死寂與絕望。
餓瘋之人眼露凶光,見活物便撲,連腐屍都不放過。
這一趟押運之路,對他們而言,無異於一條考驗人性的煉獄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