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北平正陽門外的梨園館已是燈火通明。
館外街道車馬喧闐,人聲鼎沸,喧囂如同暖風般透過門窗縫隙湧入樓內。
一樓大廳早已擠得水泄不通,茶座滿員,後來者隻能踮腳翹首,巴望著戲台早些開場。
空氣裡混雜著茶葉、點心和汗水的味道,跑堂的夥計托著茶盤在人群中靈活穿梭,吆喝聲與茶客們的談笑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背景音。
二樓聽戲台約十個平方米,緊湊地擺放著四張紅漆小方桌。
此刻,一位身穿深灰色中山裝、梳著整齊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正與他的秘書靜候。
樓梯處傳來木質台階被踩踏的悶響。
和尚領著餘複華、潘森海、半吊子跟金賴子四人踏上了二樓。
他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二樓零星茶客的注意。
中年男人見狀,即刻起身,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向前幾步伸出手自我介紹打招呼?。
“耿鎮寧~”
“和爺,久仰大名。”
和尚與之握手,寒暄兩句。
中年男人的秘書也已站起,微微頷首致意。
眾人落座,跑堂迅速奉上熱茶與幾碟瓜子、蜜餞。
和尚坐在右邊背椅上,環顧一圈四周環境,這纔跟對方交談。
“耿處,這個點您吃飯了沒?”
闆闆正正坐在左邊的耿鎮寧,笑而不語搖了搖頭。
和尚見此模樣,反客為主,歪著身子看向身後的幾人。
後麵並排三張四方桌邊,金賴子跟半吊子坐在一桌,餘複華跟潘森海坐一桌品茶。
餓死鬼投胎的半吊子,看到桌上的糕點跟零嘴,他仿若無人之境,左手拿著米糕往嘴裡送,右手抓著一把蜜餞。
耿鎮寧的秘書,獨坐一桌,麵帶好奇之色,看向大口朵頤的半吊子。
和尚瞥了一眼半吊子,看向餘複華說話。
“去正陽樓,弄一桌上好的酒菜過來。”
和尚吩咐對方一句,轉過身看向耿鎮寧。
“空著肚子看戲,滋味都少了三分。”
耿鎮寧從始至終都一個表情,他在和尚的話語下回道。
“耿某還是第一次,在看戲時吃酒席。”
這句話開始,兩人開始打起玄機。
和尚,咧著嘴大大咧咧的神情回話。
“什麼事都是從第一次開始。”
“我以前拉車,後來開鋪子,現在當警察,還不是一步步來。”
樓下戲台此刻已經開始報幕,看客們聽到接下來是大軸戲曲,他們鼓掌歡呼。
在震耳欲聾的吆喝鼓掌聲中,二樓兩人用語言正式交鋒。
耿鎮寧指著樓下歡呼的看客們,加大音量說話。
“瞧瞧,他們那股子追捧勁兒。”
“君秋?雖不及梅程尚荀,但是就他那嗓子,絕不比四人差。”
“往後,北平梨園必有他一席之地。”
和尚裝作大老粗的做派,故作聽不懂,他側目看向對方,一臉你啥意思的表情。
耿鎮寧要是不知道和尚什麼樣的主,還真被他騙了。
他翹起二郎腿,右手輕輕撫摸左手腕上的手錶,側頭看向和尚。
“和爺,您知不知道,京劇四大名家,每月收入多少?”
和尚一臉無知的表情,對著耿鎮寧搖了搖頭。
耿鎮寧指向戲台,已經出場的京劇演員說道。
“他們一次出場費,少說十根大黃魚,這還不包括賓客打賞。”
“據我所知,四大名旦,每月至少十萬大洋的收入。”
和尚一副見錢眼開的表情,瞪大眼睛看著耿鎮寧,抬手指向戲台。
“就一群戲子,每年能掙上百萬大洋?”
不等耿鎮寧回話,樓下的看客已經給了回答。
台上,鑼鼓鏗鏘,胡琴悠揚,旦角水袖翻飛,咿咿呀呀的唱腔如泣如訴,將一段悲歡離合演繹得淋漓儘致。
當唱至那最為揪心的高腔,或是武生一個驚險漂亮的鷂子翻身贏得滿堂彩時,台下那烏壓壓的人頭攢動中,氣氛便陡然達到了沸點。
前排幾位身著綢衫、頗有身份的爺們率先動了。
一位撚著胡須的老者,眼中精光一閃,朗聲喝彩“好!”。
同時他手腕一抖,一枚鋥亮的“袁大頭”便劃出一道銀弧,“當啷”一聲脆響,滾落在台口的木地板上,引得那台上的角兒眼波順勢一遞,唱得越發賣力。
這聲響彷彿是一個訊號,緊接著,更多的銀元從不同方向飛向戲台,叮叮當當,此起彼伏,如同下了一場銀錢雨。
其間,偶有一兩根黃澄澄的“小黃魚”用紅綢或素紙裹了,分量沉實地擲了上去,這通常是某位豪紳對名角兒的格外青睞與闊綽賞賜。
還有金瓜子,銀葉子,如同雨點一樣砸向戲台。
戲樓裡煙氣繚繞,人聲、樂聲、喝彩聲與銀錢撞擊聲混雜一處,構成一幅舊社會梨園特有的浮世繪。
台下,有抽著東家散來的香煙、笑意盈盈的普通看客,也有交頭接耳、評點著角兒技藝的資深戲迷。
耿鎮寧抬手指向戲台上散落一地的金銀紙幣說道。
“這麼一會功夫,少說三四千大洋。”
他看向和尚,嘴角上揚接著說話。
“君秋?剛嶄露頭角,以後路還長著呢。”
“要是,誰能把他攥手裡,相當於得了一棵搖錢樹。”
和尚表情凝固,若有所思的看向對方問道。
“您說他們圖的什麼個勁?”
“有那些錢,白白扔給彆人。”
耿鎮寧依舊麵帶微笑的表情,他沒回答和尚的話,側頭看向坐在後排的秘書。
他的秘書,收到眼神示意,立馬提著公文包走到兩人身旁。
秘書站在耿鎮寧身旁,從公文包裡掏出兩遝厚厚圓券給他。
耿鎮寧把兩遝錢放在四方桌上,對著樓下戲台輕輕點頭。
“試試~”
和尚一副不確定的眼神,跟對方對視。
“試試?”
他凝視著耿鎮寧,見其給予自己一個肯定的眼神,這才麵帶微笑地拿起桌上的兩遝銀圓券。
和尚的目光轉向候在一旁的夥計。
站在梁柱子旁邊的夥計,收到和尚的眼神示意,即刻畢恭畢敬地走了過來。
和尚將兩遝銀圓券遞給對方,轉頭看向樓下的戲台。
夥計心領神會,接過錢後鞠了一躬,後退三步向樓下走去。
坐在後排的幾人,有的聽戲,有的專心吃糕點。
和尚二人,此時不再說話,專心聽戲。
走下樓的夥計,將兩遝銀圓券交給班主後,他望向二樓和尚所在的位置,說了兩句話。
待他交代完畢,這才轉身上樓繼續侍奉他們。
班主站在戲台邊,等待時機將錢賞賜給台上的戲子們。
不到三分鐘,台上的京劇演員唱完了一個小**,台下的觀眾再次向戲台上拋擲錢物。
此時班主站了出來,他走上前,抬起手,高舉著手中的兩遝銀圓券,大聲呼喊。
“二樓,和爺,賞賜兩千銀圓券~”
好家夥,兩千銀圓券在此時的北平足以買下一處三進四合院。
這一出手便是賞賜一座豪宅的行為,立刻讓樓下的觀眾沸騰了起來。
台上的戲子,為了不影響演出,也用各種方式向樓上致謝。
這出戲的當家名角,立於台心,水袖輕垂,眉目低垂。
她未謝幕,未鞠躬,隻是緩緩抬起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用眼神向樓上的和尚表示感激。
滿堂瞬間喧鬨起來,聲音如雷,如潮,如萬馬在古巷青石上奔騰。
有人拍得手掌發紅,有人站起身來鞠躬,他們鼓掌,豎起大拇指,向坐在二樓的和尚表示敬意。
樓上的和尚在雷鳴般的鼓掌聲中,收獲了虛榮心,滿足感,成就感。
這一刻他有了那種飄飄然的感覺。
等打賞環節過去後,戲台又開始咿咿呀呀,翻跟頭,舞槍弄棒。
耿鎮寧嘴角上揚,側頭看向和尚,用試探的語氣問道。
“感覺如何?”
和尚歪了一下脖頸,滿臉猶豫未儘的表情,伸出手、指向台下看著耿鎮寧說話。
“嘿~”
“您彆說,真踏馬的有意思,弟弟今兒受教了。”
耿鎮寧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他在叮叮咚咚的鑼鼓聲中看向戲台。
“更有意思的還在後麵~”
和尚滿臉期待的表情,單臂墊在扶手上,歪著身子看向對方。
耿鎮寧眼睛盯著樓下的戲台,欣賞戲劇說話。
“您要是這個戲班子幕後的東家,以後開戲,明麵上當大豪客捧角,麵兒有了,錢也賺了,舒舒服服的做爺,豈不美哉?”
和尚聽到他的話語,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對方。
啞端起四方桌上的蓋杯,抿了一口茶水說話。
“耿處,我這還有更有意思的賺錢手段。”
耿鎮寧側過身子,伸手做出請講的姿勢。
和尚放下蓋杯,揉著下巴,用陰森森的眼神盯著戲台。
“既然是下九流,還踏馬做托賺錢,那何不直接做下九流的事。”
他說完一句話,扭頭看看向身旁的耿鎮寧。
“要是兄弟想賺這個錢,明麵上我做豪客,暗地裡做土匪。”
“等他丫的養肥了,我乾他一票,最後弄個身份,當一次包青天剿匪。”
和尚揉著下巴,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一位客,我吃他三遍,麵兒,裡兒,全都有,還不用操心戲班子裡的事情,更不用攀關係,搞什麼人情世故,也不用養那麼大一票人。”
和尚此時方麵手,咧著嘴樂嗬起來。
“您說,這不比您那套有意思~”
此刻,耿鎮寧的神情徹底變了。
他冷著臉,眼神不善的看向和尚。
“這麼說,沒得談了?”
和尚滿臉不在意的模樣,看著耿鎮寧說道。
“咱們的委員長,不是已經玩這套把戲了~”
耿鎮寧此刻臉上表情那個叫精彩,他過了好一會才收迴心思。
“耿某還是小瞧你了,沒曾想一個地痞流氓能看的這麼透,這麼深。”
和尚抱拳對著耿鎮寧做出謙遜的動作。
此次看戲,實則為國府與大家族之間的交鋒。
耿鎮寧與和尚皆知曉對方的背景和目的。
耿鎮寧以四大名旦為話題開場,以戲班子的盈利為籌碼,試圖拉攏和尚。
和尚明白對方的意圖,也清楚他話中的深意。
他以明麵上的豪客、暗地裡的土匪以及實際上的官員身份,來比喻國府,表明自己已洞悉對方的手段。
國府的第一步是調離軍中與他做生意的將領,切斷他的走貨路線。
第二步則是當土匪,扣押他的物資。
第三步,待自己主動上門,用錢賄賂官員打通路線,他們再以官方的身份,將自己的財貨儘收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