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胭脂的綢緞,緩緩鋪滿正陽門的天空。
六點半的鐘聲剛敲過,梨園館的兩層戲樓已燈火通明,新晉的戲曲名家正在台上甩著水袖唱《鎖麟囊》,咿咿呀呀的唱腔混著樓下食客的喧鬨,竟比戲台上的鑼鼓還熱鬨三分。
一樓的方桌擠得滿滿當當,穿長衫的、著洋裝的、甚至還有幾個戴瓜皮帽的,都伸長了脖子往台上瞧。
二樓中間的看台上,餘複華帶著五個酒樓夥計,提著食盒在人群裡穿梭,青花瓷盤裡冒著熱氣,引得食客們直咽口水。
和尚這桌,耿鎮寧穿著筆挺的中山裝,心思重重的看戲。
此刻夥計們半弓著腰,將五盤菜一一擺上桌。
燒獅子頭油光發亮,清蒸鱸魚冒著熱氣,還有三盤小炒,色香味俱全。
耿鎮寧在和尚的邀請下,象征性地拿起筷子,夾了片魚肉放進嘴裡,隨即又放下,彷彿那魚是燙嘴的。
而和尚卻不管不顧,抓起桌上的饅頭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吹氣的青蛙。
後排的半吊子最誇張,比拳頭還大的饅頭,他幾口就吞一個,嚼得“咯吱”響,活像餓了三天的野狗。
餘複華和潘森海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開吃,桌上頓時響起一片“吧唧”聲。
隻有耿鎮寧的秘書單做一桌,他翹著二郎腿,對麵前的菜看都不看,側目饒有興致地盯著隔壁兩桌吃飯的人,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暮色漸濃,戲樓裡的燈光愈發溫暖,彷彿這亂世中的一方天地,暫時隔絕了外麵的戰火與紛擾。
耿鎮寧看著大口朵頤的和尚,輕聲開口說話。
“和爺,好胃口~”
和尚左手饅頭,右手筷子上還挑著一個獅子頭。
他咬了一口獅子頭,大口朵頤起來。
和尚嚥下嘴裡的菜,滿嘴是油的回話。
“這年頭那麼亂,誰知道哪頓是斷頭飯。”
“弟弟不管那麼多,把每一頓飯都當成最後一頓,哪怕真到了那麼一天,我也不虧~”
耿鎮寧看到和尚餓死鬼投胎的吃相,輕笑一聲。
“人呐,貴在有自知之明,路走岔了,心裡就會沒底,也不知道前麵是懸崖還是斷橋。”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拿著饅頭啃的和尚。
“要是走對路,心裡就會有底,心裡踏實了也不會整日寢食難安?。”
和尚嘴邊的油都流到下巴,他用饅頭擦掉下巴上的油漬,接著一口咬下那塊擦嘴的饅頭。
等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抬頭看了一眼對方。
“人生如棋盤,既然做了棋子,那就一心一意當下去。”
“您也說了,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我這個小卒子,知道自個幾斤幾兩。”
“我可不敢學胡雪岩,當了人家的錢袋子,就自以為能上桌,覺得自己是盤菜,結果呢?被人吃的連渣子都不剩。”
“馬走日,象走田,過了河的小卒子是沒有退路的。”
“這麼簡單的道理,耿處您不會不懂吧~”
耿鎮寧被說得無言以對,他輕歎一聲,不再規勸,開始專心聽戲。
後排三桌此時才顯得有趣,半吊子那一桌,金賴子剛剛吃完一個饅頭,桌上的五盤菜已被吃掉一半。
他仿若見鬼一般,看向如無底洞般吃飯的半吊子。
耿鎮寧的秘書,麵無表情地看著不一會兒就吃了十多個饅頭的半吊子。
半吊子見耿鎮寧的秘書未動筷子,便斜著身子,一臉嚴肅地問對方。
“大哥,您吃嗎?”
對方在他的期待下搖了搖頭,半吊子十分不客氣的從對方桌上端了兩盤菜,落到自己桌上的空盤子上。
金賴子側頭,小聲問隔壁一桌的潘森海。
“兄弟,和爺他們聊的話,你們聽的懂嗎?”
潘森海,拿著饅頭,小聲回了他一句。
“拳頭刀子,不需要聽懂,會動手就成~”
金賴子被這一句話說的不知如何回話,他坐正身子接著吃飯。
此刻耿鎮寧還不死心,他嘗試著勸解和尚。
“自古以來,跟皇帝對著乾的臣子就沒好下場。”
“嶽飛?觸動宋高宗的政治敏感神經,最終死在“莫須有”的罪名下。”
“?司馬遷?因在朝堂上為李陵投降匈奴辯護,觸怒漢武帝,被定為誣罔之罪。”
“這種例子,比比皆是,和爺難道真想落到死無全屍的下場?”
和尚此時停下吃飯的動作,他把筷子往盤子上一扔,抬手把嘴上的油漬擦乾淨。
他低著頭把擦嘴的手抹在四方桌,桌腿上。
“您的校長可沒有古代皇帝的權利,弟弟更不是沒有根的人。”
“世家大族跟皇帝鬥了幾千年,起起落落多少回,可最後皇帝都被他們熬沒了,那些家族都還在。”
“哼~”
“反複橫跳的小卒子,死的最快。”
耿鎮寧見和尚冥頑不化,也不再打算拉攏。
他默默起身,居高臨下看向和尚。
“好自為之~”
和尚笑而不語,對著耿鎮寧點點頭示意不送。
等耿鎮寧帶著秘書一走,半吊子徹底放開了。
他拿著饅頭坐到耿鎮寧那桌,開始吃獨食。
金賴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殘羹剩飯,起身坐到耿鎮寧的位置上,露個笑臉給和尚。
和尚不以為然的對著金賴子點點頭。
“真變了?”
金賴子坐在背椅上,絲毫不覺得吃人剩菜有什麼不好,他完全拋棄以往身為八旗子弟的臉麵。
金賴子夾了一筷子魚腹,抬頭看向和尚。
“餓肚子餓滋味不好受啊~”
“我裝了這麼些年,到現在才發現,臉麵真不能填飽肚子。”
“沒實力硬裝,踏馬錢花了,彆人還是在背後戳自己脊梁骨。”
和尚望著金賴子那副“頓悟”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像金賴子這樣的人,他見得實在太多了,表麵光鮮,內裡卻千瘡百孔。
他們總愛在人前擺出一副闊綽的架勢,滿嘴跑火車,裝腔作勢,彷彿真有幾分本事,實則窮得叮當響,連一碗米麵都買不起。
這種人,平日裡最愛吹噓自己的能耐,用虛張聲勢來掩蓋內心的自卑,妄圖贏得彆人的尊重和誇讚。
可一旦遇到急事,立馬原形畢露,四處借錢,狼狽不堪。
他們精心維持的那層虛榮假麵,瞬間被現實戳得粉碎,所謂的“尊嚴”和“臉麵”,也蕩然無存。
可笑的是,他們竟還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自我陶醉的幻覺中,以為自己真是個人物。
殊不知,旁人看他們那副裝腔作勢的醜態,早已是忍俊不禁,甚至嗤之以鼻。
若真遇事,他們要是敢去偷去搶弄錢平事,也比前腳吹牛、後腳借錢強,至少還能讓人高看一眼。
說到底,和尚以前根本沒把金賴子這類人放在眼裡。
像他們這般,靠裝大頭、愛麵子來維護尊嚴的,他連搭理都懶得搭理。
和尚想完心事,樂嗬看向吃飯的金賴子。
“以後怎麼招?不會真一直做車夫吧?”
金賴子停下筷子,抬頭看向和尚。
“弟弟在吃喝玩樂上,多少有些造詣。”
“路是一步步走的,臉也是一點點掙回來的。”
“弟弟不敢拿自個跟您比,但是比那些泥腿子要強不少。”
“您擎等著,弟弟要是拉下臉麵,還活不出個人樣,明年的今天,我邀請您去護城河,看我投河喂魚~”
和尚看到金賴子一臉認真的模樣,他忍不住對著其豎起大拇指。
和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人,發現他們吃的差不多,正想著打道回府,沒曾想半吊子抱著碟子開始,舔盤底子。
和尚站起身,走到半吊子身邊,忍不住抬手打他腦袋。
“瑪德,丟人現眼的貨,整這個死出樣,搞得爺們兒好像不給你吃的一樣。”
半吊子,雙手端著盤子,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和尚。
“哥~”
“沒吃飽~”
和尚揮舞一下袖子,背著手往樓下走去。
“回家吃~”
半吊子一聽這話,立刻屁顛屁顛地蹦起來,跟在眾人身後。
他剛要抬腿邁步,他瞥見餘複華那桌的菜盤裡還剩一塊臘肉,頓時轉身溜到桌邊,伸手抓起盤中的菜塞進嘴裡。
一旁的夥計看得目瞪口呆,徹底傻了眼。
已經走到樓梯口的和尚回頭一瞥,將半吊子的舉動儘收眼底。
他氣得咬牙切齒,真想把那貨從樓上推下去摔死。
站在和尚身後的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半吊子咀嚼嘴裡的肉,滿臉油光地朝他們走來,還咧嘴嘿嘿傻笑。
和尚深吸一口氣,背著手緩緩下樓。
戲樓門口,他坐進吉普車,餘複華開車,潘森海坐副駕駛。
後排中間是和尚,金賴子坐右邊,半吊子一上車就擠到左邊。
後排空間本就狹窄,半吊子卻一個勁兒用屁股擠和尚,金賴子被擠得快貼在車門上了。
和尚闆闆正正地坐在中間,咬牙切齒一言不發,心裡暗想:看你能擠到什麼時候!
金賴子實在受不了,扶著車門側頭看向半吊子,那模樣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弟弟呦,麻煩您行行好,再擠哥哥就掉下去了。”
半吊子坐在後排,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左右挪動一下屁股。
“和,太小了,擠的難受。”
和尚再也忍受不了,他抬手往半吊子腦袋上打。
“你是舒服了,壓到老子的大腿肉了,知不知道?”
坐在前排副駕駛位的潘森海咬著嘴唇憋笑。
自從跟了和尚,那不花錢的樂子每天看不完。
他這位大哥,沒脾氣,沒架子,還好說話,關鍵對他們是真的好。
隻要跟在和尚身邊,能樂樂嗬嗬一整天。
坐在後排的和尚,深呼吸一口衝著餘複華吩咐。
“先送這倆回家,然後去使館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