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餘暉透過炊煙,斜照在青磚灰瓦的院牆上,將衚衕兩側老槐樹的影子拉得細長。
空氣中彌漫著豆汁兒微酸的香氣與芝麻燒餅剛出爐的焦香。
巷子裡人影攢動,穿著褪色長袍馬褂的賣竹蓆大哥,倚靠在板車旁吆喝“賣席子嘍~”
賣豆腐的老漢,推著手推車,滿滿吆喝,“豆腐,賣豆腐嘍~”
賣烤紅薯的小哥守著用木頭製成的簡陋推車,炭火的紅光映著他年輕的臉龐。
另一位挑著扁擔的高個青年,擔子兩頭掛著竹編水壺和雞毛撣子,正吆喝著緩慢前行。
衚衕深處,傳來“換洋火——”的悠長叫賣聲,夾雜著鄰裡間關於米價和時局的低聲議論。
四合院的門墩上,老人們搖著蒲扇,閒話著家常,話題總離不開越來越難買的糧食和煤球。
院門內,有穿著旗袍的女子在晾曬衣物,這算是巷中生活稍顯體麵的人家。
孩子們在光影斑駁的巷子裡追逐,笑聲短暫地蓋過了大人們的憂慮。
交了差的和尚,帶著三柺子,癩頭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過炒豆衚衕口,三人還碰到巡街的王小二。
王小二當了幾個月的警察,現在身上真有那股子差人的味,幾人閒扯兩句分道揚鑣。
走在街頭的三人,時不時跟街坊鄰居打聲招呼。
快到南鑼鼓巷十字路口時,又碰到收車的金賴子。
滿頭大汗的金賴子,穿著薄衫,弓腰拉著洋車,悶頭往前走。
熙熙攘攘的街頭,要不是和尚眼尖還真看不到大有改變的金賴子。
和尚一臉狐疑的表情,隔著四五米遠,向對麵走來的人打招呼。
“金貝勒~”
好嘛,這一聲貝勒,讓不少街坊路人回頭張望。
金賴子彷彿換個人似的,和尚那聲貝勒好像不是再叫他。
和尚看到馬路對麵,靠著鋪子門口經過的車夫,他又開口吆喝。
“金凱多~”
八米寬的街道人來人往,拉著洋車的金賴子,聽到有人喊自己大名,他抬頭四處張望。
當他看到對麵鋪子門口的和尚時,滿臉疲憊的模樣,露出一絲微笑。
和尚帶著人走到對麵,看向金賴子灰頭土臉,全身是汗的模樣。
“呦嗬,婊子嫁人,棄惡從善了?”
金賴子放下洋車握把,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和尚,您瞧瞧您這話兒。”
“唉~”
“人哪,總要往前看。”
他看到和尚一臉不信的模樣,換了一種說法。
“前段時間,捱了一頓胖揍,在家躺了三天,那幾天弟弟想了很多。”
和尚圍著金賴子轉了一圈,眼神在他身上打量。
“浪子回頭?行呢~”
“有一說一,甭說,身上真沒那骨子八旗子弟的臭德行。”
“回去洗洗,換身衣服,等下來我家,跟我去聽戲。”
金賴子猶豫一下,半弓著腰,指向自己住的方向,回應一聲。
“得嘞~”
“那我先回去了~”
和尚背著手默默點頭,隨即帶著人往家走。
一刻鐘的功夫,和尚三人回到北鑼鼓巷路口。
十字路口,賑災棚下,當了大半年夥夫的沈三七,看到回家的和尚,他把馬勺往大鍋裡一丟,向和家鋪子小跑過來。
兩間鋪子還是老樣子,烏老三現在又當掌櫃又做賬房先生。
和尚剛走到金漆棺材邊,就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回頭給了雞毛一個眼神,示意他們先回去。
沈三七,一臉獻媚的表情跑到和尚身邊。
和尚抬手打住他想開口說話的舉動,用眼神示意等會再說。
雞毛兩人,扭頭向鼓樓東大街方向走去。
和尚跟沈三七兩人,站在金漆棺材邊偷聽人講話。
和家鋪子門口雨棚下,半吊子坐在沙發上,李小貓坐在他旁邊,小情侶說著貼心的情話。
李小貓拿著一個用蠟封住的四葉草吊墜,對著半吊子解釋其中的含義。
“我聽那些留洋大學生說,四葉草表希望、付出、愛和幸福。??”
李小貓左手拿著吊墜,右手指著四葉草說道。
“他們說四片葉子代表不同意義。”
半吊子滿臉好奇,看向她手中的四葉草吊墜。
李小貓開始跟他解釋其中不同葉子的含義。
“第一片代表愛情,第二片代表健康,第三片代表聲望,第四片代表財富。”
李小貓紅著臉,準備把吊墜戴到半吊子脖子上。
舊貨攤,烏老三趴在櫃台上裝作記賬,實際上他也在豎著耳朵偷聽小情侶的對話。
估衣鋪裡,衛霞,馬燕玲,給女客挑選衣物的同時,偶爾偷看坐在雨棚下坐在沙發上兩人。
腦子一根筋的半吊子,不知道啥叫情調,他嘿嘿傻笑沒話找話。
“那三葉草有啥說頭沒?”
李小貓把吊墜給他戴好後,想了一下開口回話。
“我聽他們說,三葉草好像代表幸運、希望跟自由。”
半吊子,低頭看向脖子上的吊墜接著問道。
“兩葉草呢?”
李小貓看向半吊子用手抓住掛在脖子上的吊墜,她支支吾吾想著怎麼回答。
站在金漆棺材後麵的和尚,此刻聽不下去了。
他背著手走到雨棚下,瞥了一眼正在談情說愛的兩人。
“兩片子葉,那踏馬是豆芽菜。”
坐在沙發上的兩人,被突如其來的和尚嚇了一跳。
半吊子看到和尚時,立馬起身站在那一動不動。
李小貓被臊的低著頭,紅著臉,逃離此地。
半吊子看到自己未來媳婦跑走,他回過頭對著和尚喊了一聲“哥”。
和尚坐到單人沙發上,抬頭看向半吊子。
“去找老潘,讓他換身裝備,等會跟我走。”
半吊子一聲不吭,往北鑼鼓巷走去。
鋪子裡,原本偷聽小情侶談戀愛的幾人,一副掃興的模樣,偷瞄和尚一眼。
和尚對著站在眼前的沈三七擺手,示意他坐下聊。
等人坐下後,他開始打量對方。
“有事?”
沈三七,半邊屁股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扣著手指頭小聲回話。
“和爺,我都做了大半年夥夫~”
和尚不等沈三七把話說完,開口打斷他下麵的話。
“膩歪了?”
“還是覺得做夥夫沒出息?”
和尚察覺沈三七身上浮躁氣息,基本上快消失不見,他猶豫片刻打算給對方一個機會。
“真想混黑道?”
沈三七此刻,如同聽到天籟之音,他滿眼期待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咧嘴一笑,撓了撓下巴說話。
“混黑道不是那麼簡單的。”
“這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是回答的讓爺滿意,明兒就跟賴子巡街。”
沈三七在和尚的話語下,一副大喜過望的表情,對著他點頭。
和尚掏出煙,點燃一根,口吐煙霧開始出題。
“刻舟求劍這個成語聽過沒?”
沈三七有點緊張,他戳著手點頭回應聽過。
和尚看到他點頭接著說話。
“你用混黑道的角度,怎麼看這個成語,或者有什麼看法。”
沈三七,低著頭戳著手,想了又想,他始終想不到一個有把握的解釋。
他偷瞄一眼和尚,發現對方快要不耐煩的時候,開口回答問題。
“刻舟求劍,我覺得做事不能光靠傻等,更不能自作聰明,該狠就得狠,該果斷就不要猶豫。”
“換成是我,我直接跳船下去撈劍。”
和尚彈了彈煙灰,對著沈三七搖了搖頭。
“回去接著做夥夫,要不我給你找個安穩生計討生活。”
沈三七一臉不甘的表情,看向和尚想要一個回答。
和尚看到對方不死心的表情,輕笑一聲回話。
“小子,聽沒聽過車船店腳牙
,無罪也該殺這句話?”
沈三七,滿眼疑惑的神情點頭表示聽過。
和尚麵無表情,看向對方解釋。
“聽過就成,混黑道懂人情世故,有腦子,排第一。”
“懂規矩,守規矩,有眼力見排第二。”
“夠狠,夠凶,夠陰險排第三。”
“能打,拳頭硬?那踏馬都不入流~”
和尚盯著沉思的沈三七,再次對他搖了搖頭。
“刻舟求劍,是告訴你,老子就算長劍掉了,還有把短劍,想對老子動手,最好掂量點。”
“拿短劍刻舟做記號,是他丫的告訴船家跟其他人,老子不是個善茬,彆想從我身上做無本買賣。”
沈三七聽到和尚的解釋,身上的那股子精氣神瞬間沒了。
他的眼神黯淡無光,腰桿子也彎了下去,心更是死了一樣。
和尚看到沈三七如同自己打斷脊梁骨的狀態,他開始猶豫要不要再給對方一次機會。
說實在的話,沈三七如果調教的好,以後真能成為他的一員大將。
經過大半年的觀察,沈三七腦子,為人處世,還算不錯。
在和尚的注視下,沈三七默默站起身,他深深的給和尚鞠了一躬,轉身就要離開。
和尚此刻決定再給對方一次機會。
“嘿~”
已經走到金漆棺材邊的沈三七聽到吆喝聲,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和尚。
和尚把煙頭扔在地上,站起身走到其麵前,用力把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和尚氣勢半開,盯著沈三七的眼睛。
“明天去洋貨行,到老福建那乾活,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和尚說完此話轉身往自家大門內走去。
有了希望的沈三七,深深對著和尚離開的背影鞠了一躬。
“和爺,我以後會讓您看到,我肚子裡是不是衷心~”
走到門內的和尚,聽到他的話,停頓一下,嘴角帶笑走進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