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麗堂皇的書房裡,檀木辦公桌如一道天塹,將桌內的三爺與桌外的和尚隔在兩岸。
三爺指尖夾著一支古巴雪茄,斜斜遞過,煙身泛著溫潤的銅色光澤。
和尚俯身接煙,動作帶著幾分生澀,抬手抄起雪茄剪削去菸蒂。
又用黃銅打火槍“哢噠”一聲點燃,火苗舔舐煙紙的聲響在靜謐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三爺垂眸看著他生疏的點菸手法,唇角勾出一抹淡笑,聲音裹著雪茄的菸絲香,慢悠悠飄過來。
“什麼事都有第一次,慢慢來~”
和尚將點燃的雪茄噙進嘴裡,深吸一口,菸圈緩緩從唇角吐出。
他抬眼回敬三爺一個笑,目光落在那張棱角分明、自帶霸烈氣場的麵容上,心頭不自覺掠過與伯爺的對比。
有一說一,兄弟二人在權與利的麵前,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伯爺的神性,遠壓過人性。
曆經世事沉浮,伯爺早已返璞歸真,那張臉上從看不出半分情緒,喜怒不形於色,活脫脫像古代端坐龍椅的帝王。
伴在伯爺身邊,如伴君如伴虎,無形的威壓裹著冷意,讓人連呼吸都不敢放肆。
反觀三爺,行事以霸道為圭臬。
護短是刻在骨子裡的性子,在他手下做事,隻要他有肉吃,絕少不了手下人一口湯。
他人性大過神性,活得真性情、直截了當。
便是收買人心,也做得明明白白,叫人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在他手下犯了殺頭的罪,死之前,他也會親口告訴你死因,從不含糊。
比起伯爺的深不可測,和尚其實更願在三爺麾下效力。
在三爺身邊少了幾分窒息的心理壓力,多了幾分鮮活的人情味。
書房內,三爺盯著和尚吞雲吐霧的模樣,見他忽然失神,輕咳兩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是不是風度翩翩,令人傾倒?”
和尚一愣,臉上滿是疑惑,下意識反問。
“什麼?”
三爺笑而不語,隻是對著他輕輕搖頭。
這一笑,倒讓和尚莫名生出幾分慌亂,
他嘴裡叼著雪茄,慌忙開啟公文包,將一遝厚厚的資料遞了過去。
隨後又從包裡掏出十根小黃魚,整整齊齊碼在桌麵上,金條的光澤在燈光下晃眼。
“那個叫徐良友的——”
和尚語氣一頓,發現不對立馬改口。
“不對,是山口什麼村的,去年被我辦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接著說道。
“給您的那兩本山脈、礦脈的冊子,就是從他那兒弄來的。”
“還有幾本書、幾件古董字畫,一部分運去香江了。”
“明天我發份電報,讓人把東西運回來。”
他短暫的思索片刻,看著桌麵沉聲說話。
“我總覺得,那堆東西裡,藏著找黃金的線索。”
三爺放下雪茄,指尖翻過檔案,麵上露出笑意,看向和尚。
“你小子真是個財神爺。”
“不過你小子身上有一點,最討喜。”
他抬手指了指和尚,夾著雪茄的兩指輕晃。
“有分寸,不吃獨食~”
和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您說笑了,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飯,我怕撐死~”
三爺瞥了眼桌上的檔案袋,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明天,我家大小子會去你手底下混段日子。”
他頓了頓,補充幾句道。
“你呢,先彆慌,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隻要不死,隨你折騰~”
和尚心頭一凜,瞬間懂了話中深意,挑了挑眉,語氣帶著試探。
“真隨便?”
三爺想起他過往做的那些不靠譜的事,猶豫片刻,又加了一句。
“彆給帶廢了就成。”
他語氣頓了頓,再開口時多了幾分安排。
“對了,下個月初你運貨的事,帶上他,讓他出去見見世麵。”
和尚笑著頷首,眼底的瞭然藏不住。
“那——”
和尚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檔案袋,欲言又止。
“東西我先讓人研究,有訊息再通知你。”
三爺接過話頭,指尖敲了敲桌麵。
和尚遲疑一瞬,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主子,您知道北平城最近失蹤婦女的事嗎?”
三爺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抬眸看他,語氣平靜地反問。
“你知道,如今華夏駐紮了多少美軍?”
和尚下意識搖頭回答。
三爺將雪茄彈了彈,菸灰簌簌落進缸中,眉頭微蹙,自問自答。
“日本投降後,美軍駐紮華夏各地士兵,多達十一萬三千人。”
“青島一萬一千,天津、秦皇島、北平三地,共三萬六千。”
“魔都、金陵、漢口,還有葫蘆島、連雲港等港口,上上下下好幾萬人。”
他話音落,眉宇間的沉鬱更甚。
“這大半年,僅魔都、金陵、北平、天津、青島五地,美士兵製造的暴行就超三千起,死傷三千多人。”
和尚滿心疑惑,實在不明白北平婦女失蹤案,怎會和美軍牽扯到一起。
三爺似是看穿他的心思,緩緩道出內幕,
“美兵暴行激起全國抗議,學生遊行、工人罷工接連不斷。”
“國府為了平息矛盾,搞了個計劃。”
他深深看了和尚一眼,吐出四個字。
“圈養行動。”
“為了安頓那些精力無處發泄的美國佬。”
“國府乾脆在美軍基地,建設娛樂設施,把他們圈起來養。”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三爺的聲音低沉,
“基地裡有酒吧、拳館、賭場,妓院還有各種俱樂部……”
“妓院”二字入耳,和尚瞳孔一縮,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
三爺抬手阻止他欲問的話,指尖夾著雪茄,目光落在和尚黑瘦的臉上,語氣帶著幾分沉重。
“與其讓十幾萬人出來鬨事,不如用優渥環境圈養他們。”
“國府需要美軍的支援,暫時還不能讓他們撤軍。”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些失蹤的婦女,都是軍統各地站點,暗中操控人牙子乾的臟事。”
和尚胸口劇烈起伏,滿臉不解,聲音都帶著顫。
“全國妓院那麼多,為何非要綁架良家婦女?”
三爺臉上掠過一抹陰冷,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那動作帶著幾分嘲諷與無奈。
和尚瞬間懂了,心頭的火氣“騰”地竄起,咬牙切齒地罵道。
“踏馬的,這時候想要逼臉了~”
“全國多少人餓死、吃不上飯,他們怎麼不要臉?”
“孔宋兩家貪汙成風,他們怎麼不要臉?”
“外國佬把軍艦開進咱們內河,怎麼就不要臉了?”
“虎門銷煙到現在,那些大官小官給菸草販子當保護傘,這會兒倒說起要臉了?”
三爺坐在椅上,看著氣憤難平的和尚,起身彎腰輕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消消火。
坐回原位後,三爺望著還未平複的和尚,緩緩告誡。
“兩害相權取其輕~”
“與其讓美兵出來禍害更多人、引發社會動盪,還不如犧牲小部分婦女換得暫時安穩。”
“這件事在他們看來是值得的。”
他歎了口氣,語氣複雜無比。
“那些婦女進了基地,夥食不差,還有工錢拿,日後的出路也早安排好了。”
和尚氣得牙根發癢,胸口起伏不停,即便狠狠吸了兩口雪茄,也壓不住心頭怒火。
他坐在椅上,渾身如坐鍼氈,猛地抬手拍在桌上——“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檔案微微晃動。
即便是泰山壓頂麵不改色的三爺,也皺著眉看了他一眼。
和尚將指尖雪茄狠狠吸了兩口,濃煙從口鼻中噴湧而出,依舊難平憤懣。
“曹踏馬的什麼東西!”
“抗日時鬼子糟蹋咱們百姓、糟蹋咱們女人。”
“現在趕走了狼,又來了虎!這算什麼勝利,又算個什麼國家?”
“什麼鳥政府?一群冇種的東西,算什麼軍人、算什麼男人!”
三爺架著胳膊靠在椅扶手上,歪頭揉著額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仗義多是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倒是把這句話體現得淋漓儘致。”
他抬眼看著和尚對其安慰一句。
“行了,彆耍憤青了,突然問這個,是有難處?”
和尚壓下火氣,一五一十道來。
“我那片轄區,失蹤婦女的家屬,天天堵在派出所門口,堵得所裡弟兄們都快扛不住。”
“半夜裡,弟兄們一個個良心都過不去,睡不著覺。”
三爺深吸一口氣,神色嚴肅起來。
“這層窗戶紙,你千萬彆去捅破。”
“上層要的是社會穩定、國府臉麵、穩住美軍換資助,哪一件事,都能讓你粉身碎骨。”
“真出了事,彆怪你主子我冇提前跟你打招呼。”
和尚臉上滿是悲哀、失落與無奈,那神情看得三爺心頭微沉。
“救十幾二十個人,還是能做到的。”
三爺的聲音打破沉默,給和尚指出一條路。
“去找人牙子市場背後的人。”
和尚眼前一亮,猛地起身,深深對著三爺鞠了一躬。
見他這副恭敬模樣,三爺抬手將桌上的半截雪茄砸了過去。
和尚本能閃身,雪茄落在身後的地毯上,滋滋冒煙。
他連忙轉身撿起,用腳狠狠踩滅火星,又乖乖將雪茄摁回菸灰缸裡,憨憨一笑。
“那什麼,主子您歇著,我先回去了。”
三爺冇再搭理他,低頭將桌上的資料收進檔案袋。
和尚走到書房門口,忽然想起一事,轉身看向三爺。
“運貨時還剩兩萬多美刀……”
三爺白了他一眼,揮手攆人。
和尚不再多言,轉身推開門離開,身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儘頭。
人剛走,書房靠牆的博古架忽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哢噠”聲,一道暗門緩緩開啟。
一身熨帖西裝、貴公子氣質儘顯的李世爵從暗室中走出。
他徑直坐到三爺對麵,目光落在自己父親沉思的側臉上。
三爺看著自己大兒子,濁世貴公子的模樣,語氣帶著玩味問道。
“覺得他怎麼樣?”
李世爵回想資料上對和尚的記載,緩緩開口。
“心機、能力、手段、魄力、腦子,都是上層之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我覺得,他某些時候心太軟。”
“過度氾濫的良知,讓他做了不少不利己、吃力不討好的事。”
還有那氾濫的同情心,更是讓他陷入無底線的自我消耗。”
“他的痛苦,大多源於這兩點。”
三爺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會心笑意,
“不錯~”
“可這也是他最大的優點。”
“我們是領導者,手下需要各色人才。”
“無情的刀是雙刃劍,能傷人也能傷己。”
而他,是帶著刺的盾,既能護己,也能傷敵。”
他起身走到大兒子身邊,輕拍其肩,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尚帶稚嫩的臉龐,聲音沉穩有力。
“明天去所裡報到,好好見識真實的底層世界。”
“彆被那層保護罩,擋住了自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