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館街,李府。
三蹦子緩緩停在馬路牙子邊,和尚提著公文包,推門下車。
夕陽潑灑,將整條街染得溫柔又貴重。
和尚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踏著台階,朝著這片地界真正的權力深處走去。
蹲在三蹦子旁的癩頭,叼著煙,靜靜望著使館街此刻寧靜、祥和、近乎唯美的一麵。
暮雲像被打翻的胭脂盒,將西天熔成一片燙金,又洇出幾縷紫霞,漫過北平使館街尖頂的洋樓。
街道兩側的梧桐,落下幾片老葉,被夕陽鍍上一層暖金邊。
風掠過,碎金般的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晃盪,像誰遺落在人間的舊夢。
街儘頭的鐘樓,沉沉敲了六下。
連綿清脆的餘音裹著暮色,在街巷裡緩緩散開。
各國使館的國旗垂在旗杆上,被夕陽染成深沉的醬紅色。
和尚站在五米開外的黃銅獸首大門前,抬手輕輕拍了拍臉頰。
一瞬間,他臉上愁容、心事、冷厲的表情儘數褪去。
再抬眼時,他換成滿麵溫和笑意。
他按響門鈴,大門片刻間被開啟一道半米寬的縫,和尚對著開門的仆人禮貌性點頭,大步走了進去。
對這裡熟門熟路的和尚,依舊安分地跟著仆人,走向半島會客區。
會客區沙發邊,仆人半弓著腰,輕聲道:“和爺,您先坐。”
待仆人退去,和尚提著公文包,緩步走到噴泉邊,望著池中遊動的觀賞魚。
水池裡,三條金龍魚正悠然穿梭,大小相近,體型都在一尺多長。
一條通體純金,一條燦如新煉白銀,還有一條鱗片殷紅,似浸了血色。
水中還遊著其他叫不上名的珍奇魚種。
和尚正看得出神,一條通體烏黑的細犬從側廊通道裡快步奔出。
一人一狗,已是老相識。
細犬跑到和尚腳邊,用鼻子輕輕嗅了嗅他的褲腿,隨即“汪汪”叫了兩聲。
和尚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腦袋,望著黑亮皮毛的番茄,眼底帶笑。
“兄弟,日子過得挺不錯啊。”
他看著番茄在撫頭時,舒服得眯起眼的模樣,他眼神慢慢黯淡下來,低聲喃喃自語。
“可哥哥我的日子,卻並不好過~”
嘀咕完,和尚站起身,在噴泉邊坐下,側頭望著池子裡無憂無慮遊弋的魚。
番茄眼中竟露出幾分人性化的神色,仰頭對著他,又輕叫了兩聲“汪汪~”
和尚收迴心緒,再次伸手摸了摸狗頭。
番茄兩隻前爪搭在池沿,半蹲在地,低頭盯著水中從眼前遊過的魚。
一人一狗,一時無言,隻靜靜望著池中遊魚。
時間一點點流逝。
忽然,趴在池邊的細犬耳朵猛地一動。
它如一道黑色閃電,驟然張口,猛地朝水中咬去。
和尚還未反應過來,番茄嘴裡已叼著一尾半尺多長的紅白錦鯉。
被叼在狗嘴裡的錦鯉,魚尾還在劇烈掙紮擺動。
“兄弟,嘴下留魚!”
和尚立刻起身,想去救下那尾錦鯉。
細犬叼著魚,四爪穩穩落地。
它見和尚要來搶,它竟低頭,將嘴裡的錦鯉輕輕放在對方腳邊。
和尚看著這一幕,心頭莫名一暖。
他自己本就養著一條大狼狗,怎會不懂番茄的意思。
這是把他當朋友,要送他一份禮物。
番茄甩了甩頭,將嘴上的水珠抖落,水漬濺了和尚一身。
和尚剛要再摸它的頭,黑犬已化作一道黑影,轉瞬從大廳竄上二樓樓梯,消失不見。
和尚望著它離去的方向,彎腰撿起地上活蹦亂跳的錦鯉,準備放回池中。
腰還未直起,一樓陽光玻璃通道口,劉管家的身影已大步朝噴泉走來。
和尚直起身,雙手捧著錦鯉,突然看見劉管家站在四米開外。
劉管家站在原地眉頭緊鎖望著自己,他連忙將錦鯉拋回水池,隨即俯身,在池水中洗手。
“彆——”
劉管家急切出聲,卻為時已晚。
和尚洗淨手直起身,劉管家深深吸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走上前。
和尚以為他是心疼魚,連忙解釋。
“是番茄那小子,閒著冇事,抓了條魚要送我當禮物。”
劉管家無奈輕歎,隻遞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走。
前行幾步,劉管家終是忍不住抱怨。
“你知不知道池子裡那些魚有多難養?”
“溫度、環境、水質,半點差池,那群小祖宗立馬就翻白肚給你看。”
落日餘暉透過玻璃廊道,灑在和尚身上,竟似鍍上一層淡淡光暈。
幾十米路,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生態餐廳。
長形化石木餐桌旁,已坐著五人。
主位上是三爺,右手邊第一位是夫人。
三爺左手邊第一位,是個十**歲的青年,那人和尚不認識。
左手第二位是三爺十歲的小兒子,右手第二位是三爺的小女兒。
一身休閒裝束的三爺看見和尚,拿起筷子朝他招手。
“過來一起吃點。”
劉管家站在一旁,向和尚介紹那位陌生青年。
“大少爺~”
“剛從國外留學回來。”
和尚提著公文包,對著一家人依次躬身行禮,
“主子,夫人,小主子,二少爺,小姐好。”
身著淡藍色旗袍的夫人,禮貌地朝他微笑點頭。
大少爺名叫李世爵,年齡十九。
李世爵起身走到和尚身邊,輕輕扶住他的手臂,示意不必多禮。
“阮大哥,第一次見麵,叫我世爵就好。”
“雖然第一次見麵,父親常常提起你,讓我多跟你學學。”
和尚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忙擺手。
“小主子,您跟我學什麼?”
“我就是個地痞流氓,狗肉上不了大席。”
李世爵拉著和尚,將他按在客位上坐下,又示意一旁的仆人添碗筷。
“阮大哥,太謙虛了。”
兩人雖是初見,相處間卻像久未謀麵的舊識。
劉管家在和尚身旁落座,不再多言。
三爺的小兒子李世冠、小女兒李世嘉,也禮貌開口。
“阮大哥,好久冇見。”
“阮哥好。”
和尚似乎不太習慣這般精緻客氣的氛圍,略顯侷促地迴應,
“世冠好,世嘉你也好。”
李世嘉像童話裡的小公主,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夫人見仆人擺上碗筷,溫聲道。
“彆客氣,隨意點,不用拘謹。”
和尚接過碗筷,憨厚一笑。
“不拘謹,家裡的飯最好吃。”
話音未落,他已伸筷,夾起一塊鹵水金錢肚。
夫人見狀,莞爾一笑,半起身拿起公筷,為和尚夾了一箸涼拌石斑魚皮,放進他碗裡。
李世爵看著和尚毫不拘束的模樣,臉上冇有半分嫌棄,反而起身,將一道菜直接端到他麵前。
“這道菜最補氣血,阮大哥多吃點。”
和尚左手端碗,右手執筷,大口往嘴裡扒著菜,嚼著脆嫩的魚皮,衝李世爵露出一個真心感激的笑。
三爺看著他這副憨直模樣,半眯著眼,淡淡一句。
“都是一家人,你裝什麼傻。”
一句話落下,和尚瞬間收斂神色,褪去那副粗憨模樣,恢複了往日的精明沉穩。
他放下碗筷,拿起餐巾慢條斯理擦了擦嘴,對李世爵露出一個分寸恰到好處的笑。
“小主子,我在外麵裝三孫子裝習慣了,您多見諒。”
尚未落座的李世爵,看著他一秒判若兩人的轉變,臉上掠過一絲錯愕。
三爺等兒子坐下,舉筷指向和尚,緩緩開口,字字沉實。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
“你瞧瞧他,在生人麵前裝大老粗,在熟人麵前裝孫子,在敵人麵前,就是最陰狠的一頭狼。”
“兒子,你阮哥身上,有你一輩子都學不完的東西。”
和尚迎上李世爵的目光,淡淡一笑,語氣平靜。
“小主子,咱們身份不同,您不必學這個。”
一句話,道儘了不同階層、不同命途人的生存法則。
夫人笑著打圓場:“先吃飯,有話慢慢說,彆一開口就講大道理。”
她給小女兒夾了一筷菜,轉頭看向和尚,
“有空,讓你媳婦把兩個兒子抱過來,讓我瞧瞧。”
“正好在家閒著,多個人陪我說說話。”
和尚端起碗筷,笑容溫和回話。
“就怕那兩個小東西,吵到您。”
李世嘉眼睛一亮,滿臉期待。
“阮大哥,我那兩個小侄兒,有冇有子航侄兒好看?”
和尚聽到伯爺家獨孫的名字,無奈苦笑,
“我家那兩個小東西,給孫少爺提鞋都不配。”
“一個隨我,黑不溜秋,小眼睛大鼻子。”
“另一個還算過得去,隨他媽媽多一點。”
八歲的李世嘉依舊滿心期待的表情,看著和尚說話。
“那您能不能把他們帶來我家?”
“我有好多玩具送給他們,還有很多可愛的小動物,可以陪他們一起玩。”
和尚心頭一熱,真情流露。
“小姐,明兒我就把那倆臭小子帶過來陪您玩。”
三爺看著他動容的模樣,忽然笑了,慢悠悠道。
“怎麼樣,這招收買人心的法子,好不好使?”
一句話,讓席間幾人都微微一怔。
和尚很快回過神,對著三爺與李世爵坦然一笑。
“小主子,我心裡明白,這是三爺替您收攏人心。”
“你不必在意,我心甘情願被您收著。”
“我這條命,本就是李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