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悶得像一口焊死的蒸籠,連風都懶得出動。
暑氣裹著熱浪往骨頭縫裡鑽,人心裡躁得發慌,半點靜不下來。
辦公室內和尚靠在椅背上,汗水從額角、脖頸、後背一路往下淌,止不住,也擦不完。
濕黏黏的汗膩在衣料裡,貼在身上,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他仰頭望著房梁,忽然開口。
“把那些人的資料拿過來。”
蹲在辦公桌前抽菸的陳長順一時冇反應過來,站起身,茫然看向他。
“什麼?”
和尚緩緩坐直身子,眼神一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陳長順瞬間懂了,臉上立刻炸開喜出望外的神色,指尖夾著的煙往地上一丟,轉身就往門外衝。
和尚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一陣發澀。
常言道,天塌下來,自有個高的頂著。
他不在的這些日子,陳長順硬是把千斤重擔扛在肩上,咬牙撐著場麵。
如今他回來了,主心骨歸位,那副沉甸甸的擔子,理所當然,又落回了他肩上。
冇等多久,陳長順去而複返,手裡攥著一隻檔案夾。
和尚接過檔案夾,看著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無聲歎了口氣。
他翻開資料,一頁頁看失蹤婦女的資訊。
失蹤婦女的年紀從十五歲到二十六歲不等。
她們清一色,都是底層百姓家的姑娘媳婦。
有的還是未出閣的黃花閨女,有的剛新婚不久,有的尚在哺乳期。
資料上把謝謝女人的詳細資訊寫的一清二楚。
住址、家庭、工作、年齡、體貌特征,詳細記錄在冊。
越往下看,和尚的心越沉。
好些名字,他竟都眼熟,平日裡在街上遇見還打過招呼。
資料後半段,是派出所這些天接到報案後摸排的線索,字裡行間,全是懸而未決的焦灼。
畫麵一轉,來到南鑼鼓巷,景陽衚衕口。
老柿子樹下,牆根陰影裡,剃頭匠握著剃刀,一臉猶豫,望著地上醉成一灘爛泥的楚爺。
“這一刀下去,可就冇回頭路了。”
蹲在一旁的吳大勇不耐煩地揮手:
“趕緊的,一會兒醒了!”
剃頭匠還是遲疑,吳大勇扇著熱風,罵罵咧咧:
“丫的,剃個毛,搞得跟劊子手行刑似的。”
“怎麼著,要不要我弄碗酒,往刀上吐一口?”
剃頭匠被他逗得嘿嘿一笑,不再猶豫,伸手扒開楚爺的皮毛,刀刃貼皮而下。
剛剃時,楚爺還掙紮嘶吼,亂蹬亂刨,根本下不去手。
吳大勇靈機一動,想起去年被剃毛的班頭,當即買了一大盆冰鎮酸梅湯,又往裡兌了三兩白酒。
這熱得死人的天,楚爺一身厚毛早就悶得難受,一見冰酸梅湯,埋頭狂飲。
一盆下肚,不多時便醉得不省人事,這纔有了眼前這一幕。
牆根兩個看熱鬨的老頭搖著蒲扇,盯著地上光溜溜的楚爺,嘖嘖打趣:
“真肥嘿!”
“我原先還以為是毛厚,冇成想是真膘。”
吳大勇笑得一臉得意:
“能不肥嘛?您也不瞧瞧它一頓吃多少。”
“楚爺可是和爺的心尖子。”
“要說家裡地位,兩位小少爺第一,和爺第二,夫人第三,剩下就輪班頭跟楚爺。”
“和爺的小舅子,都排不到它倆前頭。”
他低頭瞥了眼醉死的楚爺,語氣裡滿是炫耀:
“它一天的夥食費,抵您老一個月。”
“一天三頓,白米飯、大白饃泡肉湯,還他瑪德要葷素搭配。”
“一頓半斤肉,湯湯水水一盆六七斤。”
“就這夥食,您比得了?”
倆老頭聽得連連唏噓,二十分鐘後,在吳大勇搭手配合下,楚爺除了腦袋,全身上下一根毛不剩,身上光溜溜紅彤彤一片。
剃頭匠揪著楚爺的子孫根,抬眼看向吳大勇。
吳大勇抬著狗後腿,鄭重一點頭。
剃頭匠手中的剃刀輕輕一刮,楚爺毛桃上最後一點雜毛也落下地。
“手穩點,傷著了,咱倆都吃不了兜著走。”
吳大勇抬著楚爺的後腿,還不忘叮囑。
剃頭匠收了刀,立刻抄起掃把掃狗毛。
一旁老頭眼饞滿地的狗毛,抬頭看向收集滿地狗毛的剃頭匠。:
“這毛你也要?要不送我得了。”
剃頭匠把毛塞進布袋,掂了掂,冇好氣道。
“這點主意你也打?
“你日子再難,也比我強點,犯不著為點狗毛跟我掰扯。”
“這得有一斤多吧?”
“做件薄襖,綽綽有餘。”
吳大勇盯著光溜溜的楚爺,怎麼看怎麼彆扭。
毛是剃了,狗還冇醒。
楚爺快一百斤的身子,他根本抱不動,索性跑到裁縫店,給楚爺定做了一身絲綢衣裳。
太陽慢慢西斜,楚爺終於悠悠轉醒。
清醒過來的楚爺,一激靈爬起來,隻覺得渾身發涼,轉圈一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當場懵了。
同一時間,南鑼鼓巷派出所。
所長辦公室裡,和尚一手抱一個兒子,倆小傢夥都含著大拇指,看著對方。
他朝屋外喊了一聲:“癩頭!”
剛換好衣服準備交接班的癩頭從警員室鑽出來,一邊走一邊扣釦子:
“來嘍!”
和尚站在門口,抱著孩子:“趕緊送老子回去。”
癩頭湊過來,伸手想捏小俊龍肉嘟嘟的臉。
此時和尚剛巧轉身,癩頭的手一把捏在了和尚腮幫子上。
和尚眉頭一皺,眼神掃過來。
癩頭立刻收回手,裝傻望天:
“今兒這火燒雲,忒美了點。”
和尚白他一眼:“把電扇關了。”
小插曲一過,癩頭騎著偏三輪,載著和尚父子三人往家趕。
剛拐過路口,好巧不巧,正撞見牽著狗的吳大勇。
癩頭把車停在他身邊,盯著楚爺一身花衣裳,一臉嫌棄。
“勇哥,你好好的,怎麼把楚爺折騰成這德行?
“還整一身花衣裳,印的還是月季,大小夥子穿花衣裳,臊不臊~”
吳大勇牽著亂動的楚爺回話。
“玫瑰。”
和尚身心俱疲,懶得跟這缺心眼的廢話。
楚爺毛都剃光了,木已成舟,再罵也冇用。
他懷裡的兩個小娃娃見到楚爺,啊啊叫喚,小手伸著要摸。
癩頭接過牽引繩,拍了拍後座。
楚爺通人性得很,後腿一蹬,直接跳上車後座,兩隻前爪扒在癩頭肩頭。
“走嘍!”
癩頭油門一擰,偏三輪突突往前開。
小兌諾被和尚抱在懷裡,小手一把抓住楚爺光禿禿的尾巴,直接往嘴裡塞。
一路上,街坊鄰居、掌櫃夥計,見了和尚紛紛點頭打招呼。
不多時,車停在和家鋪子門口。
守在雨棚下震場子的賴子一見和尚回來,立刻起身:
“把子!”
和尚把懷裡的小兌諾遞給他,才抱著俊龍下車。
舊貨鋪裡的烏老三看見姐夫,跟店裡顧客打了聲招呼,也迎了出來:
“姐夫。”
和尚把俊龍交給烏老三,轉身坐回挎鬥。
癩頭鬆開牽引繩,讓楚爺跳下車,對賴子、烏老三點了點頭,油門一擰,調轉車頭往鼓樓大街駛去。
院子裡,烏小妹聽見動靜快步走出來。
她一身素色絲綢短袖旗袍,搖著十三鱗摺扇,臉色不大好看,看向烏老三:
“你姐夫呢?”
烏老三抱著孩子,朝街口方向揚了揚下巴。
烏小妹臉色更沉,從他懷裡接過兒子,語氣帶著幾分埋怨:
“也不知道怎麼當媽的,孩子也不管。”
這時花桃花從院裡走出,笑著上前,從賴子懷裡接過小兌諾:
“蘭姐,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瞧這小哥倆,多親。”
烏小妹冷哼一聲,抱著兒子轉身進院。
花桃花逗著孩子,跟在身後。
賴子摸了摸下巴,給烏老三遞了個“你小子以後有得受”的眼神,揹著手慢悠悠往巷子裡去。
烏老三站在原地,臉色難看,低聲嘀咕一句。
“趕明兒,我也搬出去。”
自從林靜敏帶著孩子回北平,和家的氣氛就變了。
院子裡那股若有若無的酸味兒,一天比一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