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弓弦衚衕距南鑼鼓巷,不過五裡路程。
和尚辦妥事情,算上來迴路途,耗時竟還未超過一個鐘頭。
三輪車穩穩停在南鑼鼓巷派出所門口。
和尚付過車錢,提著黑色公文包剛邁下車,去路便被人攔住。
派出所門口的屋簷下,陰涼處蹲著二十多號人,儘是婦孺與年邁老者。
那些人一個個眉頭緊蹙,滿臉愁雲慘淡。
他們眼底裹著化不開的焦灼與淒苦。
一個個脊背佝僂著,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絕望,
就那樣蔫蔫地蜷蹲在門口牆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一群人瞧見提著公文包走來的和尚,瞬間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原本黯淡的眼裡猛地迸出一絲光亮,蜂擁著圍了上來,將和尚團團圍在正中間。
人群裡,六位婦人、五個孩童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路上。
磕頭聲響沉悶,帶著破釜沉舟的乞求。
她們衣衫破舊,打滿層層疊疊的補丁,麵板粗糙皸裂,麵色蠟黃泛著菜色,滿是風霜的臉上,淚痕縱橫交錯。
一雙雙眼睛通紅腫脹,死死盯著和尚,眼神裡滿是撕心裂肺的哀求、絕望無助的期盼,彷彿他就是能救親人於水火的唯一救世主。
“和爺,求求您救救我閨女!”
“和爺,我娘不見了,您幫幫忙吧!”
“和爺,我姐丟了整整十天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求您救救她!”
“和爺,我媳婦也失蹤五天了,求您發發善心,幫我們找找啊!”
哭喊聲、哀求聲交織在一起,聲聲泣血,在派出所門口迴盪。
和尚提著公文包,站在人群中央,起初依舊麵無表情,垂眸看著眼前跪了一地的老弱婦孺,指尖微微攥緊了包帶。
他看著她們滿臉的苦楚與擔憂,那一雙雙佈滿紅血絲、噙滿淚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眼巴巴望著自己,滿是卑微的乞求。
每一道目光都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彷彿將所有活下去的希望,全都係在了他一人身上。
二十多號人將他圍得水泄不通,哭聲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頭髮緊。
和尚剛彎下腰,伸手想去扶起身前跪地的百姓,派出所大門內,兩名警員快步走了出來。
胡明遠與朱承業,二人一見和尚被百姓團團圍住,連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攙扶跪地的眾人,語氣裡滿是焦灼與無奈。
“張大媽,我不是跟您說了嘛,所裡一直在全力調查這件事,半點冇敢耽擱!”
朱承業費力扶起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又轉頭看向旁邊幾個滿臉淚痕的孩子,輕聲勸道。
“二牛、蠍子,你們天天來派出所守著、磨著,也不是辦法啊。”
胡明遠則拉起兩個半大孩子,看著他們滿是淚痕的小臉,重重歎了口氣,語氣儘是無力。
“你們也都瞧見了,這段時間所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東奔西走查線索,從來冇有糊弄過你們,可案子總得一步步來。”
和尚看著被扶起的一群人,他們依舊期期艾艾,淚流不止,冇有再多說一句哀求的話,隻是默默抬著頭,用那雙佈滿絕望與期盼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
那目光裡,有委屈,有焦灼,更多的是走投無路的絕望,像一張細密的網,將他牢牢裹住。
他就那麼靜靜看著這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連溫飽都成問題,卻隻能守在派出所門口苦苦等待的百姓。
和尚那顆早已看透世俗紛擾、變得冷硬的心,驟然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眼底那層慣有的淡漠,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他依舊麵無表情,緩緩環視一圈圍在身邊的百姓,聲音平靜無波,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
“我今兒剛回來,你們的事,我都聽說了。”
“所裡的人一直在四處找尋線索,有了訊息,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說罷,他心一狠,朝著胡明遠、朱承業遞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二人立刻會意,上前柔聲勸說百姓先行離開。
“大娘,和爺都發話了,您先回家等著,有訊息我們立馬派人去說。”
“天天在所裡守著也冇用,反倒熬壞了身子啊。”
和尚轉身剛邁出一步,衣角突然被兩隻小小的手緊緊抓住,動彈不得。
他回頭望去,隻見兩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灰頭土臉的,臉頰上沾滿塵土,淚水滑落。
兩個小傢夥臉上的淚水,衝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他倆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怯生生地抬著頭,看向他的眼神裡,滿是孩童不該有的絕望、乞求與濃烈的期待。
那目光純粹又沉重,死死黏在他身上,不肯有半分鬆開。
本已下定決心暫且不管此事的和尚,對上這兩雙純粹又絕望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陣尖銳的刺痛傳遍全身。
和尚眉頭不自覺地緊緊蹙起,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掙紮與不忍。
他沉默片刻,開啟手中的公文包,從裡麵掏出一把零錢,輕輕塞進其中一個男孩的口袋裡。
隨後又伸手揉了揉兩個孩子亂糟糟的頭頂,一聲歎息溢於言表,語氣儘量放得溫和。
“乖,先回家,有你們姐姐的訊息,我一定第一時間讓人通知你們。”
可兩個孩子依舊死死抓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彷彿一鬆手,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會消失。
好像一鬆手,他們姐姐就會徹底墜入絕望的深淵,再也回不來。
攥著錢的小男孩低下頭,小手緊緊攥著口袋裡的銀圓券,猶豫片刻,還是將錢儘數掏了出來。
他把攥著錢的小手高高舉到和尚麵前。
他乾裂的嘴唇輕輕咬著,淚跡未乾的小臉上滿是倔強。
他仰起頭,用稚嫩又沙啞的聲音,怯生生卻又無比堅定地說道。
“我不要錢,我想要姐姐回家……”
話音落下,周圍的百姓依舊默不作聲,隻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和尚身上。
那目光裡,有期盼,有絕望,有哀求,有依賴,層層疊疊,像千斤巨石,壓得他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和尚站在原地,隻覺得心臟被緊緊揪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連呼吸都帶著窒息般的絕望,眼底那層強裝的冷漠,徹底被這滿眼的乞求擊碎,隻剩下滿心的無奈與酸澀。
他緩緩蹲下身子,平視著眼前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小男孩。
和尚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孩子冰涼的小臉,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啞。
“錢先拿著,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說罷,他緩緩站起身,抬頭望向頭頂高懸的烈陽,刺目的陽光灑在身上,他卻隻覺得這片天空,渾濁不堪,昏暗得讓人喘不過氣。
此刻,副所長陳長順正立在派出所院子影壁牆邊。
他指間夾著一支燃著的煙,星火明滅間,一言不發,靜靜注視著門口發生的一切,眼底沉滿了複雜的情緒。
胡明遠、朱承業被百姓們那一雙雙無助到極致的眼神看得心頭髮酸,隻能耐著性子,低聲勸解著眾人。
“先回去吧~”
“和爺心裡有數,不會不管你們的。”
和尚從圍攏的人群中費力擠出來,腳步沉重地剛走到派出所門洞裡,一道沙啞的男聲突然傳來,喊住了他。
“和爺~”
和尚聞聲,默默停下了腳步,緩緩轉身回頭望去。
隻見門口站著個精瘦的漢子,對上和尚沉沉的目光。
這個精瘦的漢子冇有一句話,膝蓋一彎,猛地跪倒在地。
此人冇有半句言語,隻是對著和尚,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悶響聲聲,滿是決絕與哀求。
在周圍所有人的注視下,漢子磕完頭,緩緩撐著地麵站起身,冇再回頭,毅然轉身,步履沉重地離開了。
一群老弱婦孺見狀,紛紛有樣學樣,撲通撲通的跪地聲接連響起。
二十多號人齊齊對著和尚躬身,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他們冇有哭喊,冇有哀求,隻有滿含絕望的敬重與托付。
胡明遠與朱承業僵在跪地的人群中間,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神裡滿是化不開的悲涼與束手無策的無奈。
兩人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磕完頭,這群老弱婦孺依舊冇再多說一句話。
他們任由塵土沾滿臉頰與衣衫,相互攙扶著,默默轉身離去,背影佝僂又落寞,一步步消失在巷口。
和尚呆呆地立在原地,望著這群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的腦海裡驟然一片空白,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
風停了,天上的雲散得無影無蹤,院門口老槐樹上聒噪的知了也冇了聲響。
萬籟俱寂裡,他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和尚的身子猛地踉蹌了一下,他險些摔倒在地。
他本能伸手扶住冰冷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站在影壁牆邊的陳長順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心頭一緊,連忙丟掉指間燃到儘頭的菸頭,快步上前。
隨後伸手穩穩扶住和尚的手臂,生怕他支撐不住倒下去。
緩了好半晌,和尚才稍稍回過神。
他麵色依舊慘白如紙,連唇色都淡得冇有血色。
陳長順一言不發,穩穩扶著他的手臂,慢慢往院子裡走去。
此時天上的烈陽依舊炙烤著大地,熱浪滾滾。
綿綿不絕的蟬鳴再次響起,它們纔不管人間的悲歡離合、一心想著在短暫的夏日裡,完成繁衍後代的使命。
兩人並肩走回院子的背影,看上去竟像極了風燭殘年的遲暮將軍。
彷彿兩人剛打了一場無力迴天的敗仗。
他們周身都裹著揮之不去的淒涼。
那份英雄遲暮、有心救民卻無力迴天的挫敗感,深深傳染給了不遠處的胡明遠、朱承業。
二人站在原地,滿心都是沉重與酸澀。
和尚被扶進辦公室,癱坐在自己專屬的椅子上。
他雙目無神,直直盯著屋頂的房梁,眼神空洞,彷彿失了魂一般。
陳長順滿心煩躁,蹲在辦公桌旁,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著手抽出一支菸點上。
此時,休息室內,躺在床上快要睡著的雞毛猛地坐直身子。
他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床上還在熟睡的兩個孩子。
然後輕手輕腳下床,出來檢視外麵的動靜。
一進辦公室,雞毛就察覺到兩人情緒不對勁,
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便想著開口調解氣氛,扯著嗓子說道。
“所長,我跟你說,看孩子這活兒,還真得女人來乾。”
“他孃的,我看著這倆小公子,心裡老慌了,總擔心他們突然冇了呼吸。”
“我是隔幾分鐘,就伸手指頭放到他們鼻子底下探一探,一刻都不敢放鬆。”
坐在辦公桌後的和尚,始終目視前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更冇看雞毛一眼。
蹲在桌邊的陳長順,則苦著一張臉,悶頭抽著煙,半點迴應也冇有。
雞毛見兩人都不理人,屋內空氣裡的壓抑感越來越重,他很不習慣這種氣氛。
雞毛不想再待在這憋悶的房間裡,連忙抬手指了指休息室的門,強撐著笑意說道。
“那什麼,您回來了,正好也輪到我換班巡街了,我先去忙活了。”
走到辦公室門口,雞毛回頭看了一眼依舊一言不發的兩人。
他撓了撓頭,滿臉莫名其妙,最終還是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順手帶上了房門。
等到辦公室裡隻剩兩人,周遭徹底安靜下來。
陳長順深吸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纔開口自說自話,聲音沙啞又疲憊。
“這段時間,我就是這麼熬過來的。”
“那些人的眼神,說實在的,我他孃的是真扛不住。”
“我不是說自己有多正義,也不是發牢騷。”
“這大半個月,我冇睡過一天安穩覺。”
“隻要一躺到床上,那些人絕望的、乞求的眼神,就跟刻在我腦子裡一樣,怎麼趕都趕不走,閉眼全是他們的樣子。”
蹲在地上的陳長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接著說道。
“酒真是個好東西,隻有喝多了,腦子才能放空,啥也不想,直接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