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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古今社會中,文人相輕司空見慣。有文人的地方,便有爭論,便有不服,便有辱罵,便有人身攻擊,甚至於反目成仇,可謂無所不取、無所不能、無所不敢,令人側目。文人生產的是精神產品,這個就無法量化,不能分清孰輕孰重。自古以來就有“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的說法,要想徹底征服對方,就隻能戰勝對方的不同觀點,而許多理論在某一特定時期,又冇有標準答案,所以,文人之間一旦發生爭鬥,其慘烈之狀,較之其它行業要凶猛的多。顧頡剛提出“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點時,猶如滾油中掉落幾滴冷水,頃刻間在學術界激起軒然大波。\\n\\n顧頡剛(1893—1980)上課時很少侃侃而談,除了發給學生大量資料外,大部分時間都在寫板書,通常寫滿三四黑板,下課的鈴聲也就響了。顧頡剛雖然旅居北京多年,卻仍然脫不了一口濃重的蘇州口音。他學問淵博,擅寫文章,但口纔不佳,講課時常常前言不搭後語,所以上課時一般學生都不易聽懂。情急之下,他索性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疾書,寫的速度倒很快也很清楚。他的板書內容卻是精心準備的讀書心得,很有見解,對學生很有啟發。時間一久,大家也就認可了他這種獨特的教學方法,覺得貨真價實,彆具一格。\\n\\n顧頡剛出生於文人世家,康熙皇帝下江南時看到顧頡剛祖先文風勁盛,特譽其為“江南第一讀書人家”。顧頡剛自幼便文采不凡,寫的一手好文章,對傳統四書五經頗有心得。\\n\\n1913年3月,顧頡剛考入北京大學預科。同年冬天,他聽同學毛子水說章太炎在白石橋共和黨本部講學,便一起冒著大雪去聽講座。顧頡剛一向自視甚高,自稱從蒙學到大學,接觸名師無數,冇有一個令他佩服,這次聽了章太炎的課卻大為折服。“覺得他的話既是淵博,又有係統,又有宗旨和批評,我從來冇有碰見過這樣的教師,我佩服極了。”可是毛子水卻對他說,這是章先生對初入門者講的最淺的學問,這一來顧頡剛對章太炎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因材施教,是老師的最高境界,也是學生的福氣,顧頡剛能在名師指點下重新梳理以往的知識體係,這對他的成長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然而好景不長,由於章太炎反對孔教會,講學不到一個月,就被袁世凱關進了監獄。雖然師從章太炎的時間很短,但顧頡剛的收穫卻是巨大的,顧頡剛回憶說“從此以後,我在學問上已經認清了幾條大路,知道我要走哪一條路時是應當怎樣走去了”。\\n\\n後來由於生病休學,顧頡剛未能按時從預科畢業。1916年夏,顧頡剛以自修身份考入北大哲學係。大學二年級時,胡適從美國學成歸來任北大教授,給學生講授中國哲學史。他冇有沿襲傳統的方法,從唐虞夏商開始,而是直接從周宣王以後講起。胡適授課一反常規,開始許多人不以為然,但漸漸卻感到新鮮而有說服力,聽課的人越來越多。胡適的講課讓顧頡剛第一次領略到了西方先進的科研方法,開闊了視野,雖然胡適僅年長他兩三歲,卻對胡十分佩服,視為自己的導師。\\n\\n曆史程序往往就有額外的插曲,一個不經意的舉動或許就成就了某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當時顧頡剛與學國文的傅斯年同住一室,經常交流心得,他對傅斯年說:“胡先生講得的確不差,他有眼光,有膽量,有斷製,確是一個有能力的曆史家。他的議論處處合於我的理性,都是我想說而不知道怎樣說纔好的。”他建議傅斯年去聽胡適的課。傅斯年本是黃侃的高足,對胡適本來不屑一顧,嘗試著聽了胡適的課後,對胡大為折服,從此成了胡適的信徒。從那以後,傅斯年緊隨胡適,為胡適立下汗馬功勞。如果冇有顧頡剛的慫恿,傅斯年又會向哪個方向發展呢?\\n\\n1920年暑假,27歲的顧頡剛從北大哲學係畢業,留校任圖書館編目員。次年1月,北大成立研究所,沈兼士和馬幼漁邀他擔任助教,併兼任《國學季刊》的編輯。他常與胡適、錢玄同等人書信來往,討論古史、偽書、偽事等問題,著手撰寫“古史辨”論文。顧頡剛當時接受這一工作,主要是出於兩方麵的考慮:一是可以看書,從事研究工作;另外也可以藉此掙錢養家。這段時間,他潛心閱讀了羅振玉和王國維的著作,從羅王二人身上獲益良多。顧頡剛對王國維的崇敬可由一事看出。王國維向以忠於清室著稱,做過溥儀的老師,溥儀出走後,王國維便丟了飯碗,處於失業狀態。出於對王的尊敬,顧頡剛給胡適寫信,希望胡適能把王介紹到清華國學研究院。經過胡適的運動,王國維果然被請到了清華研究院,但王國維始終也不知道此乃顧頡剛之功。\\n\\n1922年,顧頡剛為商務印書館編《中學本國史教科書》時,對堯舜禹的先後地位產生了疑問,因為他發現了一個規律性問題:這些傳說中的人物,越是出現得晚,排名反而越靠前。結合以前讀史及看戲過程中產生的種種類似疑問,顧頡剛得出一個大膽假設:“古史是層累地造成的,發生的次序和排列的係統恰是一個反背。”\\n\\n同年12月,錢玄同給顧頡剛寫了一封長信,討論經部的辨偽問題。顧頡剛就此回了一封長信,除了討論錢信中的提到的問題之外,還把他一年來逐漸形成的有關古史的見解也寫在了裡麵,希望得到錢的首肯。但兩個月過去了,錢玄同音訊全無。有些著急的顧頡剛便把與錢在信中討論古史的一段文字發在了《讀書雜誌》第九期上,第一次公開提出“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說。冇想到,第十期就得到了錢玄同的公開迴應,錢玄同表示完全讚成顧頡剛的古史觀。與此同時,劉楚賢、胡堇人等人則來信反駁,從而在史學界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論爭,這場論爭之激烈,完全不亞於一場革命,雖無刀光劍影,但也寒氣颼颼。\\n\\n顧頡剛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說概括起來主要有三點:第一、時代愈後,傳說中的古史期愈長;第二、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大;第三、我們在這一點上,即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況,至少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說中的最早的狀況。\\n\\n這一學術觀點的提出為顧頡剛贏得了巨大的名聲,顧的學術地位至此可謂一鶴沖天。但找他麻煩的也大有人在,特彆是來自學術圈以外的麻煩。有人要求查禁他編的《中學本國史教科書》教科書,還有人提議予以重罰。由於該教科書發行了大約160萬冊,以一本一元罰款計,要罰160萬。這筆天文數字,如果真的罰款,對商務館會是滅頂之災,完全可以讓商務館倒閉。商務總經理聽到這個訊息後連忙直奔南京,找國民黨元老吳稚暉斡旋,最後才化險為夷。\\n\\n從1926年《古史辨》第一冊出版,至1941年,共出了七冊,彙編350篇文章,計325萬字,是史學界一大盛事。《古史辨》的出版,正式奠定了顧頡剛作為古史辨派創始人的地位。在從北大畢業後不到6年的時間裡,顧頡剛從一個默默無名的助教一下子飛昇為研究教授,成了史學界一顆最閃亮的新星,這在當時是罕有其匹的。\\n\\n顧頡剛作為一個史學家,享譽中外學術界,影響深遠。作為“古史辨”派創始人和國學大師,顧頡剛一生與同時代許多名人學者過從甚密,有的關係非同一般,其中與魯迅的關係十分複雜。顧頡剛與魯迅之間真正的衝突發生在廈大共事期間,在此之前,兩人雖同在北京,並冇有多少直接的接觸。如果說兩人之間有什麼聯絡,顧頡剛至多是因為魯迅與胡適的論戰,間接受到一些波及。兩人在廈門大學成為同事之後。各種因素湊合到一起,衝突也就在所難免,最後竟發展到分道揚鑣甚至勢同水火的地步,這不僅是顧頡剛冇有想到的,大約也是魯迅始料未及的。魯迅聞之顧頡剛要來廈門大學,不滿的說“他來,我去”。顧頡剛後來在自傳中感慨地說:“我一生中第一次碰到的大釘子是魯迅對我過不去。”雖是他一家之言,卻足見此事對他影響之深。究其原因,可能是兩個人學術上的不愉快,再有就是職位和薪水的變化導致的不平衡所致。顧頡剛到廈門大學之後,職位和薪水都遠遠高於魯迅。\\n\\n顧頡剛平時雖不苟言笑,卻也並不擺架子,對學生就像對待朋友,完全是平等交流,從不以名壓人。顧頡剛上課從不把自己的觀點直接灌輸給學生,而是給學生印發一堆資料,讓學生自己去研究判斷,自己下結論,他認為這樣對培養學生的獨立研究能力很有幫助。他考試也與眾不同,他不要求學生死記硬背,而是要求學生學會找資料,進行獨立的研究和思考,並鼓勵他們創新。考試時通常采用開卷的方式,讓學生把試卷帶回去做,但不許抄他的觀點,凡抄襲他觀點的試卷分數都極低,凡是提出自己見解的,即使是與他唱反調,隻要能自圓其說,往往能得高分。他的目的就是要學生雞蛋裡挑骨頭。顧頡剛認為有的事可大題小做,但做學問要小題大做。他的學生徐文珊回憶說:“這雞蛋裡找骨頭的方法是我得自顧師的最得力的教育,一生享用不儘!”這種積極鍛鍊學生學術思考的方式的確好,但不是每一個教授敢輕易嘗試的,所以,顧頡剛的教學還是比較前衛的。\\n\\n顧頡剛愛才惜纔是有口皆碑的。著名科學家錢偉長早年進清華物理係也得益於顧頡剛的大力幫助。1931年9月,錢偉長以優異成績考入清華,曆史國文成績優異,曆史更是考了個滿分,但物理數學考得很不理想,其中物理隻考了18分。受他的叔叔錢穆影響,錢偉長報考的是曆史係。“九一八”事變爆發後,錢偉長想改學物理,走科學救國之路。一方麵是物理係主任吳有訓堅決不收這個物理低分考生,另一方麵曆史係主任陳寅恪則在到處尋找這個曆史滿分的考生。顧頡剛四處聯絡,經過這樣一番努力,錢偉長終於如願以償進了物理係,後來在物理學界取得了舉世公認的成就。晚年錢偉長回憶起當年顧頡剛對他的幫助時,感激地說:“今天我之所以能從事科學工作,顧先生是幫了很大的忙的。”\\n\\n抗戰前,學術界喜歡把有名望、地位高的教授稱為“老闆”,當時北平學術圈內有三個人被稱為老闆,一個是胡適,一個是傅斯年,還有一個就是顧頡剛。由此可見顧頡剛當時學術地位之高。與胡適和傅斯年相比,顧頡剛可以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純粹的學者。受家學影響,顧頡剛讀書一向多而雜,但他讀書有一個特點,就是喜歡在書上加批註,並每每把讀書時的見解疑問等等心得寫成讀書筆記,一生共寫讀書筆記200多萬字,他的許多文章都是根據讀書筆記加工而成的。但他的研究和思考並不因為文章的發表而終止,常常是有了新的發現後不斷修改、完善,有時甚至完全推翻重來。上世紀40年代,顧頡剛在自己的寓所掛了一塊匾,上書“晚成堂”三個大字,以此鞭策自己。\\n\\n成名給顧頡剛帶來了極大的榮譽,也給他造成了負擔。過多的社會活動對他後來的治學產生了負麵影響,使他很難像以前一樣潛心研究,為此他感到非常痛苦。1948年,他被推選為中央研究院人文組院士,同年10月,該院召開首屆院士大會,邀請他參加。對學者而言,這是一個極大的榮譽,也是許多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事,但他卻拒絕出席,理由是“所欲有大於此者”。也許一般人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這就是顧頡剛。\\n\\n作為著名學者,顧頡剛對反駁他的不同意見表現出了少有的寬容,不僅能夠容忍不同的見解,而且還特彆歡迎彆人批評他的觀點,與他爭論。他在致傅斯年的信中說:“我所發表的文字,都是冇有論定的,有許多自己承認是臆想。”這等胸襟,冇幾人能有。我們常說世界上最寬廣的是胸懷,可以無所不容。職場中,有幸和胸懷寬廣的人在一起共事,是難得的快樂。職場是複雜的,我們不能指望身邊的人都是胸懷寬廣的人,我們要學會與各種人相處,理解人,寬恕人,適應環境,改造環境。要觀察和學習每一個人的長處,掌握他們的不足,以人之長,補己之短,以己之長,幫人之短,我們才能不斷進步。\\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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