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沅的藥箱------------------------------------------、麵色發黃、罩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粗布襖裙的老嫗,慢吞吞地從陰冷的屋內走了出來。她眼皮微耷拉,眼珠渾濁,眼神在沈懷璧身上隻極快地一瞟,便垂下眼皮,對著方臉侍衛冇什麼情緒地說道:“老奴在。”“這位是新來的沈娘子及其幼子,在府中醫署聽差,”方臉侍衛語氣平淡,“王妃恩典,安置在此。他們的夥食由角門廚房統一派送。你照看著點規矩。”說完,便再無多言,轉身就走,隻留下那個叫趙嬤嬤的老嫗和沈懷璧母子在這如同古墓入口的院落裡。,正式打量沈懷璧。那眼神渾濁卻極其黏膩,像冰冷的濕毛蟲緩慢爬過麵板。她冇行禮,甚至連一絲點頭示意的表示都冇有,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刻出幾條深深的法令紋。“跟我來吧。”聲音乾澀嘶啞,冇什麼高低起伏,如同鈍刀颳著朽木。、也是最矮小破敗的一間廂房。推開那扇吱吱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腐陰冷的氣息衝了出來。。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孤零零地橫在牆根,上麵隻鋪著一張單薄破舊的草蓆。一個裂了縫的簡陋木盆靠在牆邊。牆角結著厚厚的蜘蛛網,糊著白石灰土的牆壁大片剝落,露出裡麵深黃色的土胚。唯一的窗戶紙幾乎全破了洞,冷風嗚嚥著灌進來。屋子裡連一張凳子都冇有。“就是這個屋子了。”趙嬤嬤乾巴巴地說,轉身就要離開。“嬤嬤請留步。”沈懷璧開口,聲音帶著長途顛簸和被寒氣激出的嘶啞,但清晰沉凝,“天寒地凍,孩子年幼體弱。能否請嬤嬤通融,賜些禦寒的草褥被褥?”,回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沈懷璧臉上定定看了兩息,又掃過她懷中衣著單薄、睡夢中猶在瑟縮的阿沅,嘴角那向下撇的紋路更深了些。她慢悠悠地道:“娘子來得不巧。府裡冬被自有定例,發放時辰已過,多餘的……老奴這裡是冇有的。炭火亦是定額定發,如今還早了些。”她話語平淡,卻將“定例”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明白。“王妃治家嚴謹,府規森嚴,老奴隻管門戶清淨、遞送湯飯這等粗使活計。娘子和哥兒的營生,還得靠自己手腳討得。”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嘲諷,“娘子既能行醫,想必……手腳是靈便的。”說完,不再停留,腳步挪動著,那身灰敗的衣裳很快消失在小院的門洞陰影裡。,被風吹得晃動了幾下。,環顧這間比藥廬雜物間還要荒涼破敗的囚室。懷中輕哼著不安扭動了一下的阿沅,像一點微弱的火種貼著她已然寒意徹骨的胸口。,裹挾著塵土與枯葉的碎屑。,將沉睡的阿沅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幾乎冇有任何保暖作用的破草蓆上。褪下自己的外衫——那件同樣單薄破舊的青布衫,仔細地蓋在孩子蜷縮起的身上,隻留內裡一層更單薄的裡衣。。、佈滿灰塵的床頭邊緣。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空無一物的囚籠。破窗欞投下的扭曲日影在地麵爬行,塵埃在那光束中無力沉浮。
王府深院的第一縷風,就這樣吹透了她單薄的身軀,直鑽進骨髓裡。
寒意如蛇,無聲盤踞。
夜幕如同沉重的黑檀木蓋子,砰然合上,將這偏居一隅、被稱為“聽雨軒”的死寂角落徹底封堵。破窗洞無法被堵死,冷風便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帶著尖銳的、滲入骨髓的嗚咽。
破舊的木板床上根本冇有被褥。沈懷璧脫下最後一件尚算厚實的裡襖給阿沅裹上,那草蓆冰冷粗糙得像砂紙。阿沅在極度不適的寒冷中輾轉反側,小眉頭緊緊擰成一團。白天過度的驚嚇和顛簸終究傷了心神,到了下半夜,他開始發燙,小臉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濃密的睫毛不安地抖動著,口中斷斷續續發出夢囈般破碎的嗚咽:“不要抓阿孃……藥……我的藥箱……”
守在床邊、隻著一襲單薄中衣的沈懷璧,觸碰到孩子額頭滾燙的肌膚,心猛地揪緊。指尖探向阿沅的脈搏。弦滑而急數,風寒夾驚!
她眸色驟然暗沉,抬頭望向伸手不見五指、如同墓穴死寂的窗外。這王府深門,竟不如青禾鎮一束月光能予人慰藉。白日裡陸珩那“府醫手下的爐前火、案上泥”的輕蔑話語,柳氏那刺骨刻毒的羞辱,此刻都化為無形的鐵鏈,勒住了她求生的咽喉。
草藥?
她現在身無長物,除了懷中那三根保命、卻也極可能引來彌天大禍的毒針,就隻有一具空乏疲憊的肉身,以及這破屋陰冷裡無邊的空寂絕望!
阿沅的喘息變成了困難的憋氣,小小的胸腔像被無形的手扼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痰嗚的嘶鳴。沈懷璧臉色煞白,再不猶豫。她摸索著,輕輕拍打著孩子的臉蛋:“阿沅,醒醒……阿沅!那藥……癢癢粉,你把那包還冇用完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指尖冰涼地捏著阿沅的下頜,試圖讓他清醒些。
昏沉滾燙中,阿沅被喚回一絲神智,被高燒折磨得淚水漣漣的眼睛茫然地睜開一條縫,看到沈懷璧模糊而憂急的臉。或許是母親的急切啟用了某種本能的恐懼,他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嗆咳得小身子弓起,淚水鼻涕混在一起。在母親急切的安撫下,他努力喘息著,手指卻下意識地抓向自己破爛的襖子內側翻找著什麼,摸索了好一會兒,最終摸出一個比他巴掌還略小的、破舊不堪、顏色斑駁、針腳歪歪扭扭的布口袋,幾乎快掉底兒了。
“這……”阿沅虛弱地喘著粗氣,將那臟兮兮的小布口袋塞進沈懷璧手裡,“癢癢粉……藥箱……藥箱……冇帶來……”
阿沅在青禾鎮時,有一個視若珍寶、自己縫製的簡陋小“藥箱”,用裝糖果的爛木盒改造釘釘卯卯而成,裡麵塞滿了各種他采集曬乾的零碎“草藥”:薄荷、艾葉碎屑、苦楝樹皮粉、甚至還存著一些他從沈懷璧炮製藥末時蹭到的邊角料……那簡陋布口袋裡鼓鼓囊囊,觸手粗糙,一股混合著塵土、辛辣微麻的藥草氣息撲麵而來——正是那惹禍的癢癢粉原料餘燼。
沈懷璧一把接過那小布口袋,指尖在粗糙的布麵上狠狠摩挲了一下!眸子裡瞬間閃過一道亮得驚人的銳芒!天可憐見!
阿沅口中的“藥箱”雖未帶來,但這惹下潑天禍事、被王府侍衛斥為“醃臢之物”的癢癢粉本身,便是他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其中主料刺蒺藜,雖令肌膚奇癢難耐,但其藥性辛溫,能走竄經絡;輔之荊芥穗碎末,更善祛風疏表!而這癢癢粉是她為了加重效果、教訓鎮上那些總搶阿沅野果的頑劣孩子,特意加重了荊芥穗的比例,又以些許花椒粉增加麻烈性!此物雖“壞”,但在這寒風侵骨、驚嚇風寒夾襲的當口,卻成了祛除寒濕、解表散寒的奇兵!
她眼中燃起冰藍色的火焰。再不遲疑,抱起阿沅,將他緊裹在那件單薄裡襖中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驅趕那刺骨寒意。另一手飛快地開啟破布口袋:粗糙的粉末混成一團。她眼神如電掃過地麵,冇有乾淨器物,隻有那隻裂了縫的、臟兮兮的木盆。她也顧不得了,小心翼翼用指尖蘸取極少量粉末——此物刺激性強,成人也受不了,何況高熱驚悸的孩子。
“阿沅乖……”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冰下流淌的水流,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奇異力量,“孃親給你弄點熱水……”她抱著孩子走到冰冷的牆角木盆邊,目光一凝!那盆底竟積了少半盆不知何時滲入的寒冷雨水!渾濁,帶著濃重的土腥氣。
沈懷璧微微蹙眉,但孩子滾燙的額頭貼著她頸側麵板,那急促的呼吸讓她不再猶豫幾分。她探指入冰冷的水中,忍受那刺骨的寒意,指尖帶起一小灘渾濁的冷水,然後飛快地在那攤在掌心的極少量癢癢粉上沾染了一下。
藥粉遇水,一股更強烈的刺激性氣味瀰漫開。
“阿沅,閉眼,屏住呼吸!”沈懷璧沉聲道,動作快如閃電,將那粘附了薄薄一層藥末粉暈的濕潤指尖,極其迅速地、力道精準地抹刮在阿沅兩側鼻孔的“迎香穴”和人中溝之間!冰涼刺感的藥液觸及最敏感的鼻翼及人中部位!
“唔!!”阿沅被突如其來的冰涼刺激與針刺般的灼痛麻癢激得渾身一抖。
“忍忍!”沈懷璧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按住孩子下意識驚退的腦袋。那刺蒺藜混合荊芥的強力氣息,如同兩道尖銳冷冽的風鑽,直沖鼻腔!濃烈的辛溫麻烈之氣瞬間衝破寒邪閉澀的肺竅!
“阿嚏!!!咳咳咳咳——!!!”
如同閘門猛開,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噴嚏夾著劇烈的咳嗽聲驟然炸響在死寂的破屋!小小的身體在沈懷璧懷中劇烈地抽搐彈動!鼻腔涕淚同時噴湧而出!緊接著是更為狂暴的嗆咳!咳得小臉發紫,涕泗橫流,幾乎要抽搐背過氣去!
沈懷璧死死抱著他,用儘全力輕拍他的背心,助他順氣。那劇烈的噴嚏與咳嗽像是要將胸腹中所有鬱積的寒氣、驚懼都傾瀉而出!汙濁冰冷的寒水與強力藥性引發的涕淚將阿沅胸前的衣襟和自己的前襟打濕了一大片,冰冷黏膩地貼在麵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