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杏林館的灰燼------------------------------------------，奇蹟般，那原本憋得通紅的窒息感竟一點點鬆動了！雖然還在不停咳喘，但喉間那令人心悸的痰鳴音明顯消退了許多！滾燙的額頭也似乎隨著那淋漓的大汗滲出，熱度終於開始一點點往下退！，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隻剩下微弱地喘息。小臉上眼淚鼻涕混合著他掙紮時被粗席刮蹭上的灰塵，黑乎乎的一片狼藉。可他此刻的呼吸，終究是順暢了。，沈懷璧抱著終於沉沉睡熟的兒子，感受著他胸口趨於平穩的起伏，以及額間終於散發的溫熱汗意，自己也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後脊梁早被破窗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徹底麻木，渾身濕冷的汗水混合著汙漬緊緊貼著中單的布料。她倚靠在那粗糙硌人的土坯牆邊，微微仰頭，視線穿透破洞屋頂隱約透進來的幾點疏星——它們冰冷遙遠，像是嵌在玄黑色穹頂上的、毫無溫度的釘頭。，沾滿了灰塵。，緩緩從她繃緊到極致、終於無力滑落的下頜滴落，無聲無息地砸在懷中阿沅被汗水浸得深色一片的前襟衣料上，迅速洇開一個更深的印記。，如同幽靈的眼，在破洞窗欞的棱角間冷冷窺伺。，天仍是一片深沉的鉛灰。冬日的黎明寒氣如冰針，細密地刺穿單薄的衣衫。沈懷璧幾乎一夜未眠，僵硬地靠著冰冷的土牆，隻在天亮前短暫地打了個盹便被凍醒。阿沅沉沉睡著，汗濕的後背讓她憂心風寒再襲，隻得將那件濕了些許的中單小心退下，用自己的裡襖將他裹緊些，再為他擦去臉上的汙漬，自己也勉強整理了儀容，用冰冷刺骨的積水梳洗了一下，勉強壓下臉上的疲憊與蒼白。，昨日的方臉侍衛——名喚馮七的，已像一尊冰冷的鐵塔般立在院門處。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二十出頭、麵色僵冷、穿著深藍夾棉短襖的女婢。那婢女名叫彩繡，垂著眼，臉上冇半分熱乎氣。“時辰到了。隨彩繡去杏林館應卯。”馮七語氣平板，不容置喙。他並不靠近阿沅，似乎嫌惡孩童啼哭吵鬨。（動作標準卻透著死板），語氣僵硬：“沈娘子隨奴婢來。”轉身便走，步速很快，冇有絲毫等他們的意思。——小傢夥被驟然離開母親懷抱的動作擾醒，睜著迷濛睡眼茫然四顧，立刻就被冰冷陌生環境和馮七那張毫無表情的方臉嚇到了，瑟縮著往母親懷裡鑽。沈懷璧快步跟上彩繡。，初昇陽光微弱的光線在兩側高聳的青磚牆壁和雕花鬥拱上投下扭曲跳躍的陰影。偶爾遇見匆匆行走的仆役，皆屏息垂首，不敢多看。王府內裡的規製深闊得超脫想象，幾重門進，幾道迴廊，沈懷璧強記著路線，隻覺得如同被龐大而迷幻的螞蟻巢穴吞噬。。它位於王府西路的儘頭，一個獨立卻透著冷落氣息的院落。院牆比彆處矮一些，漆色也黯淡。院門洞開，裡麵幾間抱廈相連。一股濃烈的、極其駁雜的草藥氣味混合著常年不散的煙火氣和某種陳舊紙張的黴味，撲麵而來，濃重得令人窒息。，不再進去了。“進去吧，找魯管事。”說完便垂手肅立在旁，如同門邊另一尊冰冷的石墩子。。
院中景象有些雜亂。幾個瓦堆砌的露天爐灶上架著巨大的藥釜，正由幾個同樣穿著深藍短衣、滿臉煙火灰的少年仆役看火熬煮，濃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艾蒿、荊芥與不知名草藥的濃鬱煙氣。曬藥的竹匾雜亂地靠著牆角。抱廈內則是光線昏暗的藥庫，排著一列列高大沉重的樟木藥鬥櫃，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一個頭髮灰白稀少，佝僂著背、穿著油膩膩靛藍長袍的老頭正費力地踩著一個小梯子，在翻檢藥鬥裡的藥材，嘴裡還叨叨唸念著什麼“陳皮又潮了”、“丁香又遭耗子……”
沈懷璧抱著阿沅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那些爐灶旁忙碌的少年奴仆臟汙襤褸的衣衫，和他們被煙火燻烤得麻木疲憊的臉。她的存在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那些好奇的、麻木的、帶著幾分審視甚至隱晦鄙夷的眼神紛紛投射過來。阿沅被那些陌生的眼光看得害怕，把臉埋進母親頸窩。
沈懷璧走到那正在梯子上的老者身後不遠處，語氣平緩清晰地開口：“請問，是魯管事嗎？妾身沈懷璧，今日前來聽差。”
梯子上的老者聞聲似乎嚇了一跳，身子一顫，手中的一包藥材差點掉落。他動作遲緩地轉過身，踩著梯子居高臨下地看過來，露出一張溝壑縱橫、麵板蠟黃的臉。渾濁的眼睛在沈懷璧身上打了個轉，尤其在阿沅身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拖著長腔：“沈氏啊……”
他慢騰騰地從梯子上下來，梯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走到沈懷璧麵前，一股陳年藥材混合著濃濃口臭的氣息撲麵而來。他上下打量著沈懷璧，渾濁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審度貨物般的估量：“王妃娘娘抬舉你們……府醫署自有章法。”他頓了頓，下巴朝旁邊一個巨大的藥碾子一指——那石槽裡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藥汁粉末。“既來了，就彆閒站著。”他聲音乾澀，“那堆剛收進來的生半夏，今兒個就得碾碎焙乾。”他又朝院子角落一指，那裡雜亂地堆著兩三個濕漉漉的麻袋，鼓鼓囊囊，散著生鮮泥土濃重的辛辣刺鼻氣。“去吧。”說完，他不再看沈懷璧，揹著手，慢吞吞地踱向旁邊一架藥鍘，拿起一把沉重的鍘刀開始鍘一條乾燥如鐵棍的老葛根。
沈懷璧將阿沅小心翼翼放在廊下一個避風避煙的角落裡，又仔細地撿了塊相對乾淨的青石塊讓他墊坐，將自己的裡襖仔細掖好在他身上保暖。然後，她走向那堆濕漉漉的、散發著濃重辛辣刺鼻味兒的麻布袋。
剛一解開繫緊的麻繩，一股嗆鼻的辛辣生鮮泥土氣如同暴烈的拳頭直衝麵門！沈懷璧猝不及防被這濃烈無比的刺辣氣湧得眼淚瞬間湧上眼眶！強烈的刺激性氣味鑽進鼻腔喉嚨深處，像點燃了一把細小的、辛辣的針，直刺得喉頭劇痛，立刻就是一陣劇烈的嗆咳！
石碾子旁的兩個燒火少年見她如此狼狽，其中一個黑瘦的，悶悶地哧了一聲，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另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則趕緊低聲提醒道：“那是生半夏！生的！辣喉嚨！戴布帕子！小心麵板！碰不得！”
沈懷璧掩住口鼻強忍著那股撕裂般的辣痛，硬生生將衝到喉頭的咳嗽嚥了回去。她看向那個好心提醒的少年，少年眼中還存著點淳樸的關切。沈懷璧微微頷首以示謝意。生半夏，未經炮製的新鮮塊莖！毒性尚烈！若不慎沾其漿液，麵板紅腫灼痛如同火燎，入口更是致命！
王府……所謂的“府醫聽差”，便是將一介醫者直接當成最不堪的雜役來磨滅其心誌，甚至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看著那堆積如山、濕滑粘膩、散發著劇辣毒氣的塊根，再瞥了一眼坐在冷硬石塊上眼巴巴望著她、小臉蒼白尚未恢複元氣的阿沅。一股冰冷的意誌從心底蔓延開來，瞬間壓製了喉嚨的乾辣與肺腑間翻騰的噁心。她環顧四周，尋到牆角一個早已被丟棄、佈滿破洞的麻布口袋，將它撕開成塊，不顧那布料的肮臟汙黑，用冰冷的地上積水打濕（那積水汙濁漂浮著枯葉碎屑），纏繞包裹在臉上掩住口鼻，又在冰冷積水裡浸濕了雙手，這才一步一步走向那散發著辛辣毒氣的麻袋山。
冰冷的濁水凍得指骨發麻。她彎下腰，抓起一把沉甸甸、濕滑粘膩的生半夏塊根。那粘稠的漿液立刻沾染了她被冰水浸濕的掌心，指縫裡絲絲縷縷的刺痛幾乎在同時如同細微的電流般竄開！她咬緊牙關，強忍著指尖的不適和鼻腔喉頭被濕布無法完全隔絕的辛辣氣衝擊，將那些裹挾著泥土的塊根捧起，投進巨大的石碾中心的槽內，然後奮力推動沉重冰冷的石碾。
生半夏塊根堅硬中帶著黏韌，裹著濕泥擠壓在石碾重壓下爆裂開來，濺起的深棕色泥漿和粘液沾染了她的袖口和前襟。那刺鼻的辛辣氣濃烈到令人窒息。每一次推動碾輪都沉重異常，手臂的痠痛迅速蔓延，沉重的石碾像是一座被凍土膠著住的小山。掌心和指縫間被漿液沾到的地方，雖被冷水浸過減輕了部分灼燒感，但那細微如針刺的麻癢痛楚卻更清晰了。
石碾沉重地滾動著，發出低沉的、粘膩渾濁的碾壓聲，如同鈍鋸在腐朽的木頭上反覆磋磨。
阿沅坐在角落冰冷的石頭上，小小的身體縮緊了些。他能聞到空氣中那令人極其不舒服的味道，像是有火辣辣的蟲子鑽進鼻子裡。他看到母親臉上的粗陋濕布條擋住了大部分麵容，但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卻像寒潭深處凝固的冰層，映不出任何情緒，隻是盯著那石碾，一次次艱難而沉默地推動著那沉重的輪子。
碾子聲單調地重複著，碾碎了粘膩濕滑的塊莖，也冰冷地碾過這王府陰森院落裡漫長而無望的第一個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