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閣聽雨------------------------------------------。,如同默劇中的黑色儀仗。陸珩依舊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在簡陋昏暗的藥廬中投下極具壓迫力的沉重陰影。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追隨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單薄身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光明刺眼的門外。光影在她臉上急速地切割,一半沉入陰影之中,一半顯露在冰冷的日光之下。在那陰影和日光交接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方,那曾經燃燒著決絕光芒的雙眼中,陡然閃過一抹極致濃烈、幾乎要刺破偽裝的怨恨!如同淬鍊在冰層之下、壓抑到極限的幽藍火焰!,亦非對著那刻薄的王妃目光的方向。那目光如同利箭,穿透塵埃浮動的空氣,直直地穿透了藥廬內所有的人,落點,赫然就在他——陸珩——的方位之上!。當沈懷璧整個人都被門外的天光吞噬時,她又恢複了那種沉默死寂的姿態,如同揹負著巨大黑暗緩緩前行的石頭。,看著青帷車的垂簾被放下,徹底遮住那對令她憎惡不已的母子身影,這才極其不甘心地收回目光,快步上前,語氣放軟,帶著刻意的擔憂對上陸珩晦暗不明的側臉:“王爺,這等粗鄙不堪之人,怎配入府行走?縱使要罰,隨意處置了便是,何苦帶進王府惹得汙濁……”她試圖靠近。。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凝滯感。。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那被撞開的藥櫃角上潑灑開的茜草根粉末上。紫紅的植物粉末混雜著地上的泥塵,彷彿一攤刺眼的淤血汙跡。又似曾相識地落在那破碎的藥缽殘片中,沾染上些許黑色的陳舊藥漬。,隻有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極寒的凍土。“回府。”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比青石鋪就的路麵更冷硬。不再理會柳氏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的臉色,也不再給任何探究與勸說的機會,修長有力的腿邁開沉重步伐,率先踏出了這瀰漫著濃鬱草藥苦澀氣息的、如同風暴過後廢墟般死寂的鬥室。,陽光依舊明亮,隻是落在冰冷的車轅和王旗上,再冇有半分暖意。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麵所有明晃晃的光亮。阿沅小小的身體終於再也撐不住,撲在沈懷璧懷裡徹底昏睡過去,眼角仍有未乾的淚印。,沈懷璧抱著沉睡的孩子,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都快要凝滯成冰了。她緩緩從緊握的袖底抽出一隻手,藉著車廂深處模糊的光線,攤開掌心。,幾個新月形血痕正滲著血珠。她盯著掌心的血色,眼神如同冰封的深淵。許久,那冰冷凝固的視線移開,落到昏睡的阿沅臉上那尚未清理乾淨的灰色汙痕,落在兩人粗舊衣裳上的褶皺塵土……最後,輕輕闔上了眼簾。,車輪碾壓著路麵縫隙裡的鵝卵石,發出規律而令人窒息的聲響。車廂內狹窄、昏暗,瀰漫著陳舊皮革與昂貴熏香混合的怪異氣味。車簾厚重,將外麵世界的光影篩得隻剩昏昏一片,偶爾有略明亮些的區域掠過,也隻是短暫打破這死水般的沉滯。,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沈懷璧冰冷的懷裡,偶爾發出無意識的抽噎。沈懷璧背脊僵硬地貼著冰涼木質車壁,懷抱如同鐵箍般緊鎖著孩子的溫暖。她冇有試圖去看窗外變換的景色,緊閉著眼,所有感知都集中在懷中阿沅細微的呼吸起伏上,唯有這樣才能勉強維繫著一絲人氣的暖意。,如同一種無聲的警醒。指甲刺破的四個新月血印已經微凝,但那嵌入皮肉的銳痛感依舊清晰。這痛楚像一根細而堅韌的絲線,串聯起藥房被破、侍衛冰冷鐵箍般的手指、柳氏淬毒的目光以及最終那個男人冷酷無波、下達裁決的寒冰之聲。
陸珩。
這個名字在她緊閉黑暗的視野裡無聲炸開。他那看透一切又無視一切的眼神,如同無形的烙鐵燙在她魂魄最深處。那一聲“帶去王府”的判決,不僅僅封死了門外的青禾鎮暖陽,更像一塊巨大的、生滿冰棱的巨石,轟然砸入了她與阿沅原本安寧的生命之湖,瞬間凍結了所有生機。
王府……那該是怎樣的龍潭虎穴?王妃柳氏眼中剮人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體將她撕碎。府醫聽差?爐前火、案上泥?這分明已將她引以為傲、賴以生存、救人助本的醫學奇能,打入了最底層的泥淖深淵!而他冰冷的目光滑過阿沅哭泣小臉時,竟連一絲波瀾也無!這個冷酷的男人,連同這吃人的府邸,將她的阿沅也視作可以隨意搓捏的阿貓阿狗了嗎?
一股冰冷入骨的怨毒,如同地底最陰寒的毒泉,無聲無息地浸潤著沈懷璧四肢百骸,幾乎要將她凍斃在這搖搖晃晃的囚籠般車廂裡。她環著阿沅的手臂又緊了一分,彷彿要將自己最後一點體溫、最後一點微弱的生機也渡給懷中這稚弱無辜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車身猛地一震,驟然停穩。車外傳來壓抑的人聲,兵甲碰撞的金屬冷音清晰傳來。
“落轎!開門!”車伕低沉的吆喝夾雜在鐵門轉動沉重的鉸鏈吱嘎聲中。
一股冰冷的、帶著濃厚園林氣息的空氣猛地灌入車簾掀開的縫隙,激得沈懷璧一個寒顫,緊閉的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顆冰封般的心臟,在無邊壓力下被迫加快了搏動,沉重到幾乎要破腔而出。
不能倒下去。
為了阿沅。
她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所有翻湧的情緒在睜眼的瞬間強行凍結,隻剩下磐石般的堅韌。她垂眼看了看依舊沉睡、小臉尤帶淚痕的阿沅,將他抱得更穩了些,用臉頰輕輕貼了貼他冰冷汗濕的額角,然後抬頭,挺直了因長久僵坐而痠痛的腰背。
車門被一隻帶著護甲的手從外麵大力拉開,明亮刺眼的光線直射進來。沈懷璧本能地眯了一下眼,適應著突如其來的炫目。
眼前赫然是兩扇巨大的、開啟的高逾兩丈的朱漆獸首銅環大門。門內景象深闊磅礴,青石鋪就的通衢大道筆直地伸向極深處的層疊殿宇,路旁古木參天,冠蓋如雲,投下厚重陰沉的影子。道旁侍立著兩行鴉雀無聲、身著統一深藍色仆役服色的男女,個個垂手屏息,如同泥雕木偶。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威嚴與秩序感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方臉侍衛早已在車旁垂手侍立,此刻臉上再無半分藥廬中的猙獰,隻剩下一種刻板的恭敬:“沈娘子,到了。請下車,隨奴婢前往‘聽雨軒’安置。”
沈懷璧抱著阿沅,動作不可避免地有些遲滯地踏出車廂。腳踩在堅硬冰冷的青石板上,陽光落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環視四周,亭台樓閣,畫棟飛簷,雕欄玉砌,精美絕倫卻也死氣沉沉。無數道帶著複雜探究的視線,如同黏膩冰冷的爬蟲,從四麵八方悄然無聲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粗舊的青布衫上,落在她懷中沉睡的稚子身上。
她微微抬了下頜,下頜線繃得極緊。無視這些目光,隻抱緊懷中的溫熱,一步一步,走得平穩而滯澀,鞋履踏在青石上發出輕微的迴響,在這一片死寂的前庭中異常刺耳。
“聽雨軒。”
名字風雅,實則如墓。
穿過數重垂花拱門,繞過幾叢在冬日裡也修剪得異常齊整卻光禿刺眼的灌木,方臉侍衛引著沈懷璧母子停在了一處極為偏僻、背靠高牆的角落院落。朱漆斑駁的大門敞開著,露出院內景象。
幾間低矮的瓦房抱成一團,牆體灰白,顯是久未修繕,窗紙破了好幾處,在風中發出淒苦的嗚咽。庭院不大,角落裡枯敗的藤蔓攀附著同樣朽敗的廊柱,一副掙紮也無可掙紮的模樣。院中一口老井,井沿佈滿深綠的苔蘚。地麵鋪著不甚齊整的青石板,縫隙裡鑽出頑固的雜草,更顯荒涼死寂。一股終年不見陽光的濃重陰濕黴味混雜著淡淡塵埃氣撲麵而來。
“沈娘子,這就是王妃吩咐安置你們母子的聽雨軒。”方臉侍衛板著臉,一絲不苟地傳達著指令,“府醫署在王府西路‘杏林館’。明晨卯時三刻,會有人引娘子前去應卯。火房雜役自然有人安排,娘子務必準時。”他目光掃過沈懷璧懷中依舊沉睡的阿沅,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這小郎君,自有府中規矩約束,王府非鄉野之地,娘子還需嚴加管教纔是。”說完,他不待沈懷璧有何迴應,便對著院內揚聲喚道:“趙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