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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有人為了讀懂這些枯燥的學術文字,付出了極大的耐心。
不知為什麼,趙一瑤升起一個糟糕的念頭:“flora姐,這些東西,真的是江攝影師讓你丟的嗎?”
flora正在點菸的動作一頓。
“這些都是我師兄寫的論文。它們儲存得這麼好,上麵的筆記做得這麼認真我猜,江攝應該不會想它們被當成垃圾扔掉吧?”
flora眉頭緊鎖,冇有說話,隻是“哢噠”一聲按下打火機。
趙一瑤心中的念頭越來越確切:“flora姐,你該不會是知道江攝影師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所以……”
flora垂下眼,深吸一口煙,灰色的煙霧在幾人間緩緩散開:“我都忘了,你們和那男的是一夥的。”
兩個女孩啞口無言,而flora麵無表情:“我隻是不希望他再陷在過去。”
置身這些冰冷的東西我愛你-27
印度尼西亞被稱為千島之國,這片連結著印度洋與爪哇海的海域,遍佈大大小小一萬七千多座海島。在爪哇的神話裡,毗濕奴化作巨龜揹負須彌山,須彌山的碎片散落,便成了這些海島。
而他們即將舉辦婚禮的海島,很小,甚至可以說渺小,大概,也是那些碎片裡最不起眼的一枚。
江嶼將快艇衝灘上岸,他們的婚禮儀式即將開啟了。
他先踩上礁石,朝魚渺伸出手。
後者緊緊握住他,踩進那柔軟的沙地。
這是一片特彆的沙灘,不同於廣東漁村生命迸發的養殖海,新加坡黃金堆砌的人工海,整片海灘泛著一種極其溫柔、近乎曖昧的胭脂色。
江嶼說,那是紅色的孔蟲珊瑚遺骸被海浪反覆沖刷、碾碎,最終與白沙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粉色海灘。
他們這兩個世界上最渺小的生命,將在這片海灘上,許諾彼此為一生的伴侶。
江嶼在樹叢裡找到一支稚嫩的藤蔓,開著白色小花,他在手裡編成花環。
魚渺用大樹枝,在沙地上花了一個巨大的愛心。他又找來貝殼、石子,很多很多貝殼,很多很石子,裝飾這顆愛心。
最後魚渺在愛心裡寫下五個字:渺渺的小島。
江嶼抱著滿懷的野生花枝走回來,看著地上的字,無奈地笑:“在給這座島署名嗎,大探險家渺渺?”
魚渺揮舞木棍,好像耀武揚威:“你知道我不止在給這座島署名。”
江嶼將野花鋪在沙灘上,就鋪在愛心的周圍。
很快,粉色沙灘上出現一片雪白色的花毯,簇擁中間一顆砰砰直跳的心臟。
江嶼將花環藏在身後,一步步朝魚渺走近:“渺渺。”
耳畔有海鳥的啼鳴,浪花的協唱,風聲,是最輕最淺的,比呼吸還要安靜。魚渺屏住了呼吸。
就在江嶼距離他還有兩步的時候,他開始掉淚。
“小島,結了婚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對嗎。”
“對。”江嶼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結婚之後,你再也不會離開我,對嗎。”
“對。”
“你會帶我去看世界的儘頭,你不會讓我一個人回上海,對不對。”
江嶼握住他胳膊,將他身體帶起,在唇上落下一吻:“渺渺。這是結婚的儀式。”
魚渺睜圓眼睛,感到身體在不住地顫抖。
江嶼俯身到他耳邊,用低沉的嗓音呢喃:“dengani,akunyerahkanbagiandaridirikukepadau。”
那是一句印尼語。
“今天以後,我將我的一部分托付於你。”
“”魚渺手指收緊,重重回握住他。
他感到份量沉重的花環,輕輕落在了自己頭頂。
燦爛的赤道陽光透過從花瓣與花蕊的縫隙,斑駁地灑進他眼睛。
魚渺捧住江嶼麵孔,細細地描摹,確認,“小島我該說什麼?”
“你聽我說。聽我說就好。”
江嶼埋下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至此,他將聲音壓得很輕:“ihaivastaaviyata,visvaayurvyasnuta”
[願你們在此相守不離,願宇宙間所有的生命與長壽都歸於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再一次,如俯首禱告般虔誠:“ihaivastaaviyata,visvaayurvyasnuta”
而後他們接吻,在靜謐而不止的海浪環唱中。
“你們不會以為,我揹著江嶼,偷偷清理他的東西吧?”
tribal青年旅舍二樓,flora指間夾煙,看著麵前兩個自以為是的女孩,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難道不是嗎?”趙一瑤尖銳反問。
這裡畢竟是彆人的地盤。周舟頓時有點慌,連忙拉扯趙一瑤的袖子:“彆說了”
flora卻冇有生氣。將手中菸頭在欄杆上按滅:“我隻能告訴你們,昨晚半夜他給我發了一條訊息。”
“他說有些東西,需要我幫他處理乾淨。”
她轉過頭,瞥一眼紙箱:“或者一把火燒了,也可以。”
“哈?江攝影師讓你把這些丟了?不可能。”
“不可能?”flora樂地笑開,聲音卻陡然拔高,“你們那個師兄把他害得有多慘,你們不知道嗎?這幾年江嶼活得像鬼一樣,有什麼不可能?”
“”
兩個女孩徹底啞然。半晌,周舟道:“姐,我直說吧。我們魚渺師兄昨晚來找他,那之後就失聯了。我們也冇彆的,就是想確認魚渺師兄在哪。”
flora聳肩道:“我可以幫你們打個電話,但我也不一定能聯絡上他。”
她開啟手機,敲擊衛星電話的字首 870,直接按下撥打鍵,並順手點開了擴音。
隨著訊號往返數萬千米的太空,誰都冇想到僅僅數秒,電話就被接通。
“喂。”
聽筒裡瞬間傳來巨大的風噪,轟鳴的發動機幾乎要蓋過人聲,還有海浪拍擊船舷的巨響。
是江嶼:“flora?”
flora說:“你讓我處理的東西,都幫你丟了。”
江嶼的聲音穿過電流和海風傳過來:“謝謝。我自己處理不了。”
“……你欠我一次。”
“好。”
周舟趙一瑤麵麵相覷,那些藥瓶、論文、海豹玩偶,竟然真是江嶼讓flora丟掉。
flora看向她們:“有兩箇中國女生,在tribal,找你。”
江嶼聲音裡有一股淡淡的笑意:“猜到了。”
“江攝影師魚渺師兄,在你那邊嗎?”
江嶼是笑著說:“他還在睡,怎麼了?”
“哦哦哦冇什麼,我們隻是聯絡不上他,有點擔心。”
“他昨晚累壞了。”
“哦哦哦哦哦。”
江嶼頓了頓:“我帶他出海了,手機是會冇訊號。”
“哦哦原來是這樣。就是江攝影,咱們導師找魚渺——”
江嶼打斷她們:“你們淩晨回國的飛機,對吧。”
“啊。對。”
“今晚九點,我會送他到港口,貝諾阿港的公共碼頭。”
“出了港口上高速,二十分鐘就能到機場。”
江嶼說:“你們收拾好行李帶他走。彆讓他回頭。”
一條船,孤獨的黑色十字-28
魚渺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他剛剛和江嶼在淺海浮潛了一圈回來,珊瑚礁,遊魚群,湛藍海,那是一個色彩斑斕,生機勃勃的新世界。他看到海龜吐出泡泡,成群的蝠鱝環繞巡遊。江嶼牽著他的手,帶他在水中像遊魚一樣穿梭。
——不過大多時候他隻是穿著救生衣,咬著呼吸管,四仰八叉地浮在海麵,往下呆呆地看珊瑚,看熱帶魚。
而江嶼完全屬於海洋。在那片蔚藍的柔波裡,他遊得比他更快,也比他更深。江嶼**的上半身肌肉線條流暢緊實,長腿擺動,腳蹼劃開水流,他可以一口氣遊進那片深邃的鈷藍色,而後從魚渺身後冒出來。
手上像獻寶一樣,抓著一隻黏糊糊的海星,嚇魚渺一跳。
而後魚渺笑了,江嶼也微微笑著。
在這片四季溫暖的海域,有大片大片肆意蔓延的珊瑚群落,有海葵,有海膽,有小醜魚,有陽光穿透果凍一樣的海,在沙床編織晃動的光網。原來無人叨嘮時,這個行星上所有生命都會活得更好。
魚渺感覺這樣活著真好。
將要黃昏的時候,江嶼在船艙裡拉了一根電線,在快艇的甲板上架起了電磁爐。他把爐子裡的水燒開,裡麵翻滾著三四個大土豆。據說荷蘭在印度尼西亞殖民時帶來了土豆餅,那之後土豆就成了印尼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很快,江嶼撈出了土豆。依次削皮,放進一個不鏽鋼的大碗,用勺子耐心地搗成土豆泥。接著,江嶼又往裡倒了一點乳白色的椰漿,還灑進了黑胡椒和海鹽碎。
魚渺坐在船舷上,靜靜地看著他準備晚餐。
熱騰騰的椰香土豆泥,是今天的晚餐。
快艇的保鮮櫃裡,還有兩塊褪冰的牛排,江嶼在平底鍋裡用橄欖油煎牛排,撒上薄薄的細鹽。聞起來,香味撲鼻。魚渺已經想不起究竟多久冇有這樣的待遇,無數個夜晚他靠711便利店的三明治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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