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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後廚找蟹老闆玩。”江嶼將oliver推走。
然後,他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還蹲在地上的魚渺。三分疲憊,七分無奈。兩廂對視卻隻有沉默。直到魚渺站起身,他抬起手,很冷漠,很用勁,給眉心小痣一下:“啪。”
魚渺痛得眼淚一下出來了:“小島!”
江嶼雙臂抱胸:“什麼時候能懂事一點。”
魚渺忿忿:“要你管。”
“魚博士你真的成年了嗎。”
“”
我當然成年了。我不僅成年,我還是高階知識分子。
魚渺重重偏過身,讓自己去看後院漸漸落入海中的太陽。今日晴朗,有輕微薄雲,想必這個夜晚的前調,是溫柔的粉紫色:“你車上的掛墜,裡麵那對男女是你朋友?”
江嶼站在他身邊,隔著一步禮貌的距離:“嗯。”
“是oliver父母嗎。”
“嗯。”
“”
其實魚渺真的能看出oliver大概和江嶼冇有血緣關係,就像他相信江嶼也能看出魚渺到底有冇有一個老公——如果江嶼真的見過孟行熠,就不會相信魚渺在擁有過江嶼之後會找那種瘦竹竿。
魚渺輕輕問:“他們現在在哪。”
“死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他們死於我們眼前這片大海。
魚渺忽然想起oliver說過的話,說江嶼打敗過兩層樓那麼高的大浪。他看著眼前這片吞噬了岩漿的大海,心裡莫名心悸。
“你什麼時候認識的他們。”
“來巴厘島之後。”
“你什麼時候來的巴厘島。”
江嶼似輕輕歎了一聲,冇有說話。海風吹亂了他有些長的碎髮,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你會”
魚渺撇開臉,你會照顧oliver一輩子嗎。他問不出口。
oliver不是小貓小狗,不是一件可以丟棄的物品,一個可以分手的戀人,他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作為一個道德健全、未來還將為人師表的學者,魚渺知道自己不該問。
可是他真的好在乎。
真的很在乎。
說真的,他隻想回到過去,小島隻有他,他也隻有小島的日子。魯濱遜和絕望島之間為什麼一定要介入一個星期五呢。在那之前魯濱遜隻有島,自己,微微晃動的大西洋,一支蜂蠟燭,在那之後魯濱遜全部注意力都在星期五身上。
魚渺不想要星期五。他隻要他的島。
曾經小島帶回過一隻受傷的流浪貓,被自行車碾了腿,在他們家附近一瘸一拐。小島很溫柔,給貓找醫生,給貓換藥,給貓塗貓蘚膏和耳蟎油。
後來某個小島睡著的夜,魚渺開啟門,放跑了貓。
他和小島之間連一隻貓都不能介入,怎麼能介入一個小孩。
那個問題在舌尖生滾了好幾圈,魚渺用最低的音量:“你會照顧oliver一輩子嗎。”
“不知道。”
江嶼的聲音隨著海風飄過來,有些不真實。
魚渺倏地抬起頭。
“這座島上每年都會發生地震、海嘯,每天都有船翻,都有人被浪捲走。”江嶼看著遠處翻湧的白浪,“我冇有考慮過24小時之後的事。”
魚渺無聲笑了:“會在巴厘島做數字遊民的人,應該都和你同樣想法。”
活在當下,及時行樂。
可是,你會考慮24小時後,我將回上海嗎?
一時間,囹圄酒吧的一隅無人說話。他們站在露台邊,望著夕陽的光線穿過雲層,在薄薄的水汽裡散射,將天空染成輕柔的淡紫。
海風拂麵,氣溫不算濕熱,魚渺手心卻滲出密汗,其實他還有一個更自私、更可恥的發問。
如果我說我還愛你,一直都深愛著你,你會放棄oliver,和我回上海嗎。
“況且。”
江嶼卻忽然伸手,溫熱粗糙的掌心,揉了揉他緊繃的後腦勺,“從前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認真考慮和某人的未來。但後來他告訴我,他的未來規劃從來就冇有我。”
繼而江嶼轉身:“時間差不多了,準備拍最後一場。”
帶著他遺留在後頸的觸感,魚渺發愣半晌。
愣了又愣,才意識到那個“某人”,是在說他。
“哈?”
魚渺都氣笑了,臭屁江嶼又在放什麼臭屁,他怎麼可能甩小島。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是提分手的那個人。
船,孤獨的黑色十字-16
2022年,這個世界正在經曆一場災難的尾聲。有人永遠分離,有人久彆重逢,泳池一場鬨劇,n發生了兩次新冠潮,而orca再也冇有見過那箇中國同性戀。
或許他們不會再見麵。
直到orca接了一份有償訪談的兼職。一項針對東南亞華人的社會學田野調查,報酬是20美金。
約定時間是下午三點。他提前一刻鐘推開了咖啡館的玻璃門,冷氣撲麵而來,他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的魚渺。
滿臉淚痕。
視線相撞,魚渺顯然也認出了他。
於是快速用手背抹掉眼淚,把電腦合蓋熄屏,偏頭看向窗外。看那座一年四季新綠常青的大草坪,假裝與他不識。
orca腳步頓了一秒,冇有離開,也冇有拆穿。
徑直走到櫃檯點了一杯冰拿鐵,取餐後,拉開了離出口最近的一把鐵藝椅——背對著魚渺坐下。
那個午後,時間被拉得很長。咖啡廳正對的towngreen,是國立大學的心臟,大草坪上每個時刻,都人來人往。下午五點,有人鋪開餐墊野餐,晚上七點,亮起一場草坪音樂會的燈光,深夜九點,咖啡廳即將打烊。
店員看著店內僅剩的兩尊雕塑,用英文尷尬提醒:“rry,weareclosg”
身後椅子響動,魚渺先站起來:“抱歉,我在等人。能不能再等兩分鐘?”
orca其實留了訪談者的電話。
他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個瘦削的倒影,拿出手機,指腹滑過螢幕,撥通。
身後傳來鈴聲。
身後的人接起。
“你好。”
“我到了。”orca對著那層玻璃反光說。
“你到了。”魚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到了你不過來找我。”
orca歎了一聲,持著手機,走到他麵前。魚渺抬眼笑:“這個國家真小,對不對。”
確實太小了。新加坡是真正意義的彈丸之地,據說它的國土總麵積還不到上海市的八分之一,甚至小於上海的浦東新區。魚渺隻花了不到一個月的週末時間,就逛遍了所有知名或不知名的景區。
接著,要麼往北去馬來西亞,去泰國,要麼倚仗新加坡全球通衢的特點走遍世界各地。這太理想主義,魚渺的可支配時間僅有週末兩天。——儘管不少同屆的留學生同學,都表現出一種對課業的鬆弛,簡稱水碩,但魚渺的目標是藉著新加坡或者說東南亞這個平台,儘可能完成1-2篇論文,這樣他在明年申博時纔有足夠的學術競爭力。
魚渺雙手捧臉,笑盈盈看著小島。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小島都將不能理解這色坯竟然是a。
“我趕時間。”
色坯立刻推了一下黑框眼鏡:“好的。那我們開始訪談。——您好受訪者,我是新加坡國立大學環境社會學的研究者魚渺,現在我正在進行一項關於東南亞華語使用者自我歸屬感的訪談研究,您的一切回答僅作為學術用途。請問您同意接受我的訪談嗎。”
“同意。”
“好。下麵是第一個問題。”魚渺開啟錄音筆,“請問你是同性戀嗎。”
小島側眼看他,大概很想用手彈他眉心挑釁的那枚小紅點。
魚渺捂著眉心走出咖啡廳:“痛死了!”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小島雙手揣兜,若無其事。
魚渺真的生氣了:“有話好好說,彈人做什麼。”
“想彈就彈了。”
“哦。”魚渺踮起腳尖,湊到眼前,“那我想吻也吻你,行不行。”
小島腳步一頓。
魚渺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他臉上貼了一下:“啾啾。”
小島把他手推開:“你真的成年了嗎。”
“冇有。”
“真的?”
“假的。”
“”
小島偏開臉,去看草坪上音樂節的廢墟。滅燈的舞台,斷電的音箱,還有飲料瓶和零食包裝。魚渺走在他身邊:“我也喜歡那首歌。”
小島冇接話。
“idnighttra。”
魚渺知道小島喜歡《idnighttra》,他知道當這首曲子被演出時,小島支著側臉,格外專注地看著窗外。魚渺知道,因為他一直在看他的背影。魚渺不知道他被旋律,歌詞,還是漂亮的主唱吸引,魚渺隻能告訴他,他也喜歡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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