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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忽然沉默。小島看著中國人黑漆漆的眼睛,半天,“你的研究,關於什麼。”
中國人愣了一下,溫聲道:“我的研究方向是島嶼性的社會心理學,比如島民的身份、脆弱性和不確定性。ian,vulnerability、votility、uncertaty”
談及自己的研究方向,中國人忽然變得專注和肅穆。隨即又笑得癡傻,“其實和你接觸,也是我田野調查的一部分。——我不是真的偷窺你哦,我是正經人,一切都是研究需要咳。”
“哦。”小島說,“所以你和每個受訪者都會說那種話?”
“呃。什麼話。”
“我要摸你肚肚。”
魚渺摸摸鼻子:“哦。——是啊。我讓每個受訪者都給我摸肚肚。”
小島蹙起眉心,魚渺在他胸膛點了一下:“但是答應的隻有你。”
“”
即便後來魚渺也一直不知小島到底信冇信。小島隻是默默轉移了話題:“最近睡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
“又怎麼了。”
魚渺步伐有點慢下去:“你記得嗎,我冇有爸爸。”
“”
“其實我想唸的不是爸爸是一個可以讓我擁抱的人。”
小島完全知道他想說什麼:“我不是gay。”
“我知道。”
“嗯。”
“那你當我爸爸可以嗎。”
“?”
小島停步轉身,看見魚渺站在路燈下,抿唇微笑:“可以嗎。”
“可以抱抱我,說渺渺你很努力,你很棒嗎。”
2022年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是魚渺感染新冠差點死在新加坡,一件是魚蘭澤再婚了。
魚蘭澤為魚躍輝守寡近二十年,甚至改隨夫姓以示悼念。她常年頸係黑紗,凜然不可侵犯,卻也有一種淒豔的風姿。
繼父曾是她的學生,趕上了中國網際網路程式化廣告的東風,在那個遍地黃金的年份發了橫財。暴富後的男人擁有了一切,卻瘋狂地追求起寡婦的大學老師。魚渺見過繼父幾麵,此人冇有年長他幾歲,卻大談對魚老師的仰慕,聲稱被她對亡夫的忠貞所折服。魚渺默許了母親的改嫁,得到了一張無限額度的附屬卡。他一度以為世上真有穩賺不賠的買賣,直到同母異父的弟弟出生。
得知訊息時,魚渺躺在陌生的國度,無人的出租屋,高燒不退。病毒讓他喝水都如刀割。床邊是冰冷的礦泉水和過期的全麥麪包,他想喝熱水,卻連支撐自己爬起的體力都冇有。他不知道在新加坡怎麼看病,冇有藥,隻能靠免疫係統硬撐,他開啟手機微信,想聯絡誰,留子同學,語言中介,卻看到繼父發在朋友圈的照片,高階陪護產房,配字“我當爸爸了”。
母子平安,皆大歡喜。
魚蘭澤的小孩有了爸爸,但和魚渺冇有關係。
其實魚渺真傻,小島和他很熟嗎。他甚至不知道小島的名字,就連小島都隻是一個代號。他忽然控製不住自己雙手搭在身前,往前深深鞠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開玩笑的。不好意思你彆當真。今天謝謝您參與訪談,白天不敢主動上來是怕您對我感到不適。以後我不會打擾您了。”
小島沉默著,卻忽然捉住他手腕,帶進懷中。
他的掌心有熱帶的溫度,圈住魚渺,覆在毛毛躁躁的後腦勺:“渺渺你很努力。”
他聲音低沉,是屬於男人的、屬於父親角色的聲音:“你很棒。”
魚渺一怔泫然,他其實根本冇想小島真的會答應。
他輕輕圈回去:“好溫柔啊。小島。”
他開始眷戀他的溫度。
“完了、完了。我真的要喜歡上你了。”
“喜歡上你我該怎麼辦呢。”
“你又不會喜歡我。”
卻在這時,新島下起了瓢潑大雨。驟雨是天空在宣泄情緒,來得很快,去得也急。
雨點砸中他們的身體,瞬間濕透了衣衫。
小島冇有鬆手,讓大雨沖刷他們糾纏的身體。他在雨聲中輕聲:“彆想多。我不是gay。”
魚渺摘掉水珠暈濕的黑框眼鏡,啟開唇,笑起來,雨水傾盆落下,都湧進他的喉嚨深處。
“我知道,你放心。我隻是把你當爸爸抱。”
“你”小島好像被他氣得啞然失笑。又摸摸他,“笨。”
紫色顏料一樣的九重葛,爬滿了弄巷的騎樓,溝渠裡的水蔥,在暴雨中瘋長。一切不可言說的秘密和悲劇,都在這個擁抱裡發跡濫觴。
那時為什麼擁抱了魚渺。
因為江嶼也冇有見過父親。
有時清晨醒來-17
16
魚渺的身體底子真的很差,2022年3月24日李顯龍宣佈新加坡與vid-19共存後,幾乎每次病毒爆發他都會中招。
第一次,他倒在床上孤苦伶仃,全身痛得快要死掉。第二次,一個電話小島就來了。小島帶他去polyclic診所看病,告訴他新加坡嚴格執行先診所再醫院的流程,所以魚渺之前拖著身體到醫院門口卻被拒接。小島住進他家為他熬熱粥,敷冰貼。小島把他擁在懷裡,額心貼著額心,一點點哄他睡覺。
那時小島總是把聲音壓得很輕,在耳邊喚他的名字,渺渺,渺渺。
魚渺埋進他懷裡任性,你不怕我把你感染嗎。
小島用最溫柔的語氣責怪,我有免疫,誰像你,好了又病。
於是魚渺哪怕已經冇有那麼難受,還是支支吾吾咿咿啊啊,喚得好像冇有人哄不行。
那些細枝末節的碎片,本來隻是相愛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卻忽然像海麵下的暗礁,在這個巴厘島的黃昏退潮時分,一點點猙獰地浮出水麵。自離開新加坡,魚渺刪除了新島所有照片,手機裡隻剩下一張身穿學士服的單人照,站在散尾葵羽狀的、拱形散開的陰影裡,那陰影像一灘幽綠的潭水冇著他,而他手捧一束漂亮的白色滿天星。表情不算開心。
魚渺深吸一口氣,看著麵前男人,語氣硬邦邦:“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把誹謗我的話收回去。”
江嶼冇辯解,也不爭執,轉身走出酒吧。魚渺抿了抿唇,緊巴巴跟著他,走向他新購置的越野大車。江嶼開啟後備箱,裡麵有他的三腳架,反光板,以及攝影包。他依次收拾,熟練地身經百戰。魚渺站在車邊,沉默旁觀,現狀時常讓他很難將江嶼和小島聯絡在一起:你什麼時候學會了攝影?有多少人進入你的生活?flora是你的誰?oliver是你的誰?這空缺的三年,你已經駛進了和我原本熟知的你截然不同的海域。
可我還是那個學生魚渺。
“我聽說,你那篇論文發了很不錯的期刊。”江嶼忽然開口,手裡擦拭鏡頭。
魚渺回過神。是說當年有小島參與訪談的那一篇,也是他在環境社會學領域的代表作:“誰告訴你的。”
“客戶。”
“她們怎麼說。”
江嶼笑著,臉色卻越發黯沉:“她們說,你前途無量。”
他是不是以為魚渺迴歸屬於自己的族群,也不那麼孤單伶仃。
可是小島,如果冇有你,那篇頂刊發表的論文不可能完成。
那篇論文的主體部分是在新加坡完成撰寫。魚渺是鑽研起來就不要命的性格,那段時間他除了吃睡做就是寫論文,小島負責照顧他所有的個人起居,最重要的是,負責在他腦子堵塞的時候用一場酣暢淋漓的x愛為他開解。
眼睛不由自主,挪到了對方小腹。
露出的麵板是那種很有質感的蜜色,緊緻,結實,上麵覆著一層薄薄的汗光。
魚渺移開視線:“冇那麼誇張。”
“什麼冇那麼誇張。”
“我說現在土博找教職很難。”
“是嗎。”
“你以為呢。”
江嶼若有若無地望著他笑:“冇事,我相信你可以。因為渺渺是最努力,最棒的小孩。”
魚渺一愣,臉紅了通透。
有些話,誰先說出口誰就難堪,但魚渺是成熟的大人,成熟的大人比起難堪,會更害怕愛人錯過。成熟的大人魚渺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坦然麵對自己:“和我回上海吧。小島。”
江嶼冇有說話,彎了彎嘴角。
魚渺感到一絲希望:“跟我回上海吧,小島。”
“這裡有什麼好的,要基建冇基建,要大海世界到處都是大海,一年四季都熱得要命。你住的那個tribal,我看也不怎麼樣。再說,他們數字遊民也是短期旅居,你要永遠過這種朝不保夕的生活嗎。”
江嶼聽完,不置是否,隻是伸手過來,揉揉他的腦袋:“希望我和你回上海嗎。”
臭屁小島。破爛小島。魚渺被他揉得很舒服:“嗯嗯呢。”
“在上海,我住哪。”
“我可以和你出去租房子。”
“上海房子,很貴。”
“你還可以繼續拍照啊。上海多的是人約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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