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faliy真多。”魚渺垂下眼,不知不覺他拔掉了所有好時的小鬚鬚,“你爸朋友真多。”
至少,江嶼在巴厘島並不寂寞。
有事業,有朋友,有海。
冇有魚渺似乎也無所謂。
“巧克力”oliver弱弱提醒。
魚渺把一整包都塞給他:“最後問你一問題。”
“好的ok。”
魚渺狠狠拔掉最後一根好時的鬚鬚,“你爸這幾年,有冇有過彆人。”
小孩愣愣半晌,眼睛眨巴眨巴。
魚渺說:“我舉個例子,他有冇有把彆人帶回家,然後把你趕走說小孩子不能看。”
“魚渺師兄!你怎麼和四歲小孩說這個啊!”
趙一瑤從身後探出頭,把魚博士嚇一大跳。
14
拍攝程序還算順利,這很大程度上歸因於江嶼那近乎乖張的拍攝習慣。
——江嶼這人有點離奇,拍人喜歡用長焦鏡頭,將自己置於百米開外,很多時候身影已經模糊成視野中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太遠了。太遠了。遠到被攝者完全感知不到鏡頭的存在,也聽不到快門的聲響。
魚渺卻生出一種敵意,他懷疑江嶼是不是喜歡躲在暗處,陰暗地偷窺。
他們驅車在海崖、雨林各拍了一組。雨林是最遠的,行車到烏布將近一個小時,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從湛藍的海天一色逐漸被濃鬱得化不開的深綠吞噬。
空氣也變得潮濕、黏膩,帶著熱帶雨林特有的腐殖質氣味。
行車途中,前排兩個陌生人全無交流,兩個女生在後座看照片,時不時發出一陣驚呼:“江攝可太會拍了。”
小孩擠在他們中間,肉乎乎的小腿搖搖晃晃:“粑拔超厲害!”
“那是,你爸確實會拍,把我拍得和電影主角似的。”
魚渺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過來。
垂下眼,卻又悄悄抬眼看身旁男人。江嶼搭著方向盤,似與車內空氣隔絕。而他忽然發覺車裡內飾簡單,額外裝飾幾乎冇有,偏偏後視鏡上掛著一條項鍊。
那是條常見的翻蓋項鍊,鍍銀表麵透著些許陳舊,像是被海水長久侵蝕留下的痕跡。魚渺眼角抽了抽。這類項鍊,通常總惡俗地放著心上人的照片。魚渺心說不至於這麼老套吧,都21世紀了怎會還有上世紀80年代的情節。可不知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猛地扯下掛在後視鏡上的項鍊。刹那間,江嶼明顯踩了個急刹。
江嶼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很明顯。
魚渺卻挑釁:“好漂亮的項鍊。”
手上飛快地將翻蓋開啟,在那一秒似乎看到了一張模糊的雙人合照,一男一女,親密無間,他的心頓時抽地跳痛。
雖然冇有看清,但是他幾乎確信,那就是江攝影師和oliver的母親。
“是我朋友。”江嶼說。
“你朋友真多。”魚渺將項鍊輕輕掛回去,甚至貼心地把正麵翻轉朝向江嶼,“你朋友真多。”
“你在巴厘島過得真不錯。”
“老婆孩子熱炕頭,人生贏家啊江攝影師。”
後排的兩個女生似乎終於察覺到了前排氣氛的詭異,周舟連忙轉移話題:“我最喜歡這組柔光效果,江攝當時用紗布包住了鏡頭,這好像是什麼特殊的拍攝手法渺渺師兄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魚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我手上有兩篇論文要審,回頭我看你們朋友圈就好。”
相信那時他已經回到了上海。
他巴不得立刻回到上海。
魚渺開啟筆記本,強迫自己開啟一篇論文,盯著螢幕上的文字。想了想,他果然還是不甘心:“江攝,接下來準備去哪拍?”
江嶼的語氣裡有一股疲倦:“回庫塔,拍海灘日落。”
是那種被任性小孩折騰到無力反抗的疲憊。
魚渺抬起指頭,忽然在膝上型電腦上快速敲字:“孟行熠,幫我個忙。來庫塔海灘幫我演一場戲,演得好我就帶你**文。”
資訊發出,孟行熠很快回“111”,魚渺長舒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在江嶼這裡輸不起。
卻忽然發現微信彈了一條新訊息,來自周舟:“師兄,我不知道該不該由我來說,我也不知道我說這些會不會多管閒事。”
“但是剛纔我看你臉色不太對我想你可能誤會了。”
“其實oliver和江攝影師冇有血緣關係。”
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15
“其實oliver這孩子,真的挺可憐的。”
“他爸媽都是專業的自由潛教練,兩個廣東人,快十年的潛伴,在巴厘島潛水認識,也在巴厘島舉行婚禮。24年夏天在科莫多潛水遇到下降流,他媽媽被捲進去,冇有浮出水麵,他爸爸明明都已經死裡逃生,但又義無反顧地重新下潛尋找伴侶。最後兩人浮出水麵,是手牽著手。他把愛人帶回來了,但兩人都冇有了呼吸”
“這都是剛剛化妝時候flora姐和我說的。她說當時,江攝影師就在支援船上。”
據flora說,江嶼剛到巴厘島,就是在那兩人的潛水俱樂部做教練賺點散錢。後來老闆死了,俱樂部也關門,江嶼帶著當時僅僅兩歲的oliver另謀出路,而她在遺址上開了一家服裝店。後來不知怎麼回事,來找江嶼拍照的遊客越來越多,其中不乏旅拍婚紗的新婚夫妻,而她乾脆循著市場需求將服裝店改成了婚紗店,又把馬來西亞的妹妹喊來做化妝師。
這就是趙一瑤知道的一切,“所以渺渺師兄,其實oliver和江攝影師冇有血緣關係的啦。”
發完這一長串,趙一瑤盯著螢幕等了整整一分半鐘。
冇有回覆。
她開始後悔了。其實師兄的私生活,她真不該表現出太多興趣。他們不是朋友,甚至不是同學,他們是同門,並且是上下級。上下級關係,就算知道了什麼也應當假裝不知道。這纔是這個圈子的生存之道。
隻是她和周舟對過資訊,周舟以為她說了,而她以為周舟會說,到頭誰都冇有告訴魚渺師兄。
就這樣讓魚渺師兄白白吃了好多愛情的苦。
現在想想,趙一瑤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多此一舉、多管閒事,她不希望魚渺認為她是個樂衷背後嚼舌根打聽師門人私的八卦份子,她在兩分鐘快到的時候將所有資訊撤回。
魚渺師兄卻在這時回覆:“我知道。”
趙一瑤魂都要散了,腳趾扣地扣穿車底盤:“原來師兄你知道呀。”
“oliver冇有白人基因,很明顯的事。”
“哈哈哈。”趙一瑤隻能說,“哈哈哈。”
“哈哈哈哈確實。”
靠她好蠢啊,魚渺師兄一個手握頂刊一作的社科博士,意思是未來至少二十年全球研究環境社會學的學生乃至教授都可能參考他的研究成果,怎麼可能連一個三歲小孩的混冇混老外都看不出來呢?
——說起來江嶼真的混得挺優越的,藍眼睛可冇有那麼好遺傳。
趙一瑤給自己找補:“師兄,我隻是覺得你看起來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似乎不久前她聽說還有誰也和平時看起來不一樣來著,她忘了,“擔心你誤會。”
魚渺師兄發來一段客觀剋製的小字:“我冇事。謝謝關心。”
江嶼將越野車倒進車位。這片海灘名為keraas,東海岸海浪滔滔,沙礫是宛如黑曜石粉末的深黑。據說其成因是巴厘島的火山活動。來自火山噴發時,熾熱的岩漿流入海中,遇水後冷卻凝固形成的黑色火山岩。像是一灘熾熱的血,被沉默的海腐蝕成了灰燼。
“酒吧老闆是我朋友,後院私人沙灘隻對開放,人少,方便拍照。”
江嶼熄火下車,領著眾人走進一家名為“囹圄”的酒吧。
此時天空尚未褪色,太陽還懸在海上,一整天的驅車趕路終於到達一個休息站,她和周舟該補妝補妝,該解手解手,oliver跑到江嶼麵前,高高舉起他的一袋戰利品:“這是哥哥給我的!”
江嶼垂眸掃了一眼那袋昂貴的巧克力:“收人東西說謝謝了嗎?”
oliver搖搖頭。
江嶼便下巴微揚,指向不遠處正望著大海出神的魚渺:“去說謝謝。”
“謝謝哥哥!”
魚渺回過神,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小豆丁,半蹲下身,視線與孩子齊平:“oliver,你喜歡爸爸嗎?”
小孩說:“喜歡!”
“那,你喜歡巧克力嗎?”
“也喜歡!”
魚渺抿了抿唇,抬起手,似乎也試圖讓自己去摸摸小孩腦袋,卻隻停在肩頭,“我還有很多這樣的巧克力,我給你很多這樣的巧克力,你把爸爸給我,怎麼樣?”
“”
oliver半知半解,歪了歪頭,似正在動用他不發達的大腦皮層思考這個複雜的等價交換公式。魚渺也不急,雙手搭在膝蓋上,靜靜等待他未諳世事的腦袋被他成年人的歹念玷汙,直到一隻大手橫插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