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風順著祠堂的屋簷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捲起地上的紙錢灰,打著旋兒飄在半空。供桌上的兩根紅燭明明滅滅,幽幽的紅光把祠堂裏的影子拉得老長,像無數蟄伏的鬼影。
我握緊了腰間的匕首,走在最前麵,老煙槍舉著工兵鏟守在我左側,龍阿朵走在右側,竹笛橫在唇邊,已經醒過來的本命蠱銀蝶停在她的發間,翅膀微微扇動,警惕地探查著四周的動靜。
“屏住呼吸。” 龍阿朵的聲音壓得極低,“這蠟燭裏混了**蠱的香,聞多了會產生幻覺,連自己是誰都認不出來。”
我和老煙槍立刻閉住氣,一步步走到祠堂門口,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
老舊的木門發出刺耳的聲響,裏麵的景象徹底暴露在我們眼前。
和我想象中的狼藉不同,祠堂裏幹幹淨淨,陳家曆代祖先的牌位被整整齊齊地擺在供桌上,沒有半點被翻動的痕跡。供桌的正中央,點著那兩根泛著紅光的紅燭,蠟燭旁邊,放著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經磨得發亮的牛皮手記,正是太爺爺絕筆裏提到的、他一生的尋陵手記。
供桌前的青石板被人整個撬開了,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石階蜿蜒著往下,不知道通往哪裏,洞口飄出淡淡的、和太爺爺符牌上同源的氣息。
“媽的,這老東西還真敢闖到陳家祠堂裏來!” 老煙槍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拿供桌上的手記,“我倒要看看,這老東西留下了什麽鬼東西!”
“別碰!” 我一把拉住了他,目光死死地盯在手記的下方。
手記的封皮底下,壓著一張幾乎透明的符紙,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巫蠱符文,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 這是觸發式的爆蠱符,隻要一碰手記,符紙就會瞬間引爆,裏麵的蝕心蠱會瞬間噴出來,沾到的人半個時辰之內就會被啃光五髒六腑。
龍阿朵湊過來,看清符紙的紋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是巫淵親手畫的,和當年巫王的本命蠱符一模一樣,除了他,沒人能畫出這麽凶的符。”
她抬手示意銀蝶飛過去,銀蝶輕輕落在符紙上,翅膀扇動間落下細碎的銀粉,銀粉落在符文上,原本隱隱泛著紅光的符紙瞬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張普通的白紙,飄落在地上。
危機解除,我伸手拿起了那本厚厚的手記。
封皮上是太爺爺蒼勁的筆跡,寫著《尋陵全記》四個字,翻開第一頁,就是太爺爺的自序,裏麵寫的內容,徹底顛覆了我們之前所有的認知。
百年前的真相,根本不是我們知道的那樣。
巫王當年開始煉長生蠱,根本不是為了自己永生,是為了救他的次子巫淵。巫淵剛出生就中了先天蠱毒,活不過三歲,遍尋苗疆所有的蠱師都束手無策,隻有傳說中的長生蠱,能徹底解掉他身上的先天蠱毒。
巫王一開始隻是想煉出解蠱的藥,可隨著煉蠱的深入,他被長生的誘惑迷了心智,越走越偏,最終用三千活人獻祭,把長子巫塵扔進蠱池煉了蠱引,徹底變成了人人懼怕的邪巫。
而當年挑唆苗民反叛、炸了蠱池、殺了巫王滿門的,根本不是守陵人的先祖,是坤爺的爺爺,也就是巫王座下的大護法李奎。他早就覬覦長生蠱,借著反叛的名頭,殺了巫王,搶走了大半的煉蠱典籍,還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巫王身上,把自己包裝成了拯救苗疆的英雄。
太爺爺當年炸了蠱池,不僅救了三歲的巫塵,也救了被李奎藏起來、準備用來煉蠱的巫淵。是太爺爺用陳家祖傳的秘藥,暫時壓製住了巫淵身上的先天蠱毒,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
他沒殺巫淵,一是因為巫淵當年隻是個三歲的孩子,根本沒做過任何惡事;二是因為巫淵手裏,有李奎當年叛亂的全部證據,太爺爺和他約定,隻要巫淵不碰長生蠱,不禍亂人間,他就幫巫淵保守秘密,也幫他盯著李家的後人。
手記的後半部分,寫著太爺爺這一輩子的尋陵經曆,還有他對巫淵的記錄:巫淵這百年裏,一直隱姓埋名藏在暗處,一邊壓製身上的蠱毒,一邊盯著李家的後人,坤爺做的所有事,他都一清二楚,甚至很多時候,是他在暗中推波助瀾,就是為了讓李家的後人,把當年欠的血債,一點點還回來。
我翻到手記的最後一頁,上麵是太爺爺晚年寫的話,筆跡已經有些顫抖:“吾孫陳嶺,若見此記,切記,巫淵非惡人,卻也絕非善類。他身上的先天蠱毒百年未除,早已深入骨髓,唯有巫王王陵真正的核心藏寶地,纔有徹底解蠱的辦法。而那藏寶地,唯有陳家與巫家的血脈共同開啟,他等你,等了百年。”
我手裏的手記微微發抖,原來從始至終,巫淵的目標都不是長生,是解掉自己身上的蠱毒,也是為了給父親翻案,給當年枉死的族人報仇。
就在這時,祠堂的木門突然 “哐當” 一聲,徹底關上了,窗戶也被早就準備好的木板瞬間封死,整個祠堂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密室,隻有供桌上的兩根紅燭,還在明明滅滅地燒著。
黑黢黢的密室入口裏,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順著石階往上走,越來越近。
一個溫潤卻裹著陰冷的男聲,從洞口裏傳了出來,清晰地落在我們每個人的耳朵裏:“陳嶺,你太爺爺沒告訴你的事,我來告訴你。當年,不是他救了我,是我救了他。當年李奎在他離開苗疆的路上設了埋伏,是我幫他擋了致命的一箭,他才活著回到了鳳凰,纔有了你們陳家後來的世代。”
話音落下,一個男人從洞口裏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式長衫,長發束在腦後,麵容俊朗,眉眼和巫塵有七分相似,卻比巫塵多了幾分溫潤,也多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城府。他的手裏拿著一個通體瑩白的玉盒,玉盒上刻著和巫王權杖上一模一樣的符文,正是太爺爺手記裏寫的巫王遺物。
他就是巫淵,巫王的次子,那個在暗處藏了整整一百年的人。
老煙槍瞬間舉起工兵鏟,擋在我身前,厲聲喝道:“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麽?!”
巫淵輕笑一聲,目光越過老煙槍,落在我的身上,眼神裏帶著一種熟稔的期待,彷彿已經認識了我一輩子。
“我不想幹什麽。” 他晃了晃手裏的玉盒,緩緩道,“我隻是想和你做個交易。你陪我開啟巫王的核心藏寶地,我給你當年李奎叛亂的全部證據,幫你徹底洗清陳家和巫王的汙名。當然,還有一個你絕對拒絕不了的東西。”
他開啟了手裏的玉盒。
玉盒裏鋪著紅色的絨布,上麵放著一枚小小的青銅符,符上的紋路,和我脖子上的摸金符,竟然是一對。
而符的旁邊,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年輕時候的爺爺,還有我的父親。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父親當年不是投江自盡了嗎?為什麽照片上的他,站在巫王王陵的入口,身邊站著的,竟然是年輕時候的巫淵?
巫淵看著我震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以為,你父親當年真的死了嗎?陳嶺,你太爺爺欠我的,該由你來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