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山脊往下走的時候，夕陽已經把十萬大山的輪廓染成了暖金色，風裏帶著草木的清香，再也沒有了蠱蟲的腥腐氣。
老煙槍被我和龍阿朵一左一右架著，後背的傷口雖然止住了潰爛，卻還是疼得他齜牙咧嘴，嘴裏卻依舊不閑著：“媽的，老子這輩子倒過無數鬥，就屬這一趟最險，不過也最他媽值！百年的血咒解了，巫塵那狗東西也炸成了灰，那些邪門蠱卵也全燒了，以後再也不用提心吊膽過日子了！”
龍阿朵走在旁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肩頭的銀蝶雖然還在沉睡，卻已經有了微弱的氣息，她看著山下錯落的白苗吊腳樓，輕聲道：“是啊，守陵人世世代代的使命，終於完成了。苗疆終於能太平了。”
我看著他們，心裏卻依舊沉甸甸的，懷裏的那本太爺爺絕筆手記，像一塊石頭壓著我。那行 “巫王並非隻有一子” 的字，在我的腦子裏不斷地回響，總覺得事情還沒有結束。
剛走到寨子門口，張老三就帶著寨民們迎了上來，看到我們三個活著回來，老人激動得紅了眼眶，對著我們深深鞠了一躬：“陳少爺，龍姑娘，保國，謝謝你們！你們救了整個苗寨，救了整個十萬大山！”
寨民們也紛紛圍了上來，手裏端著米酒和臘肉，眼裏滿是感激。整個寨子都燃了起來，篝火點起，牛角號吹得悠長，慶祝這場持續了百年的劫難，終於落下了帷幕。
慶功的宴席鬧到後半夜才散，我扶著醉醺醺的老煙槍回了吊腳樓，龍阿朵也跟著走了進來，她手裏拿著那本太爺爺的絕筆手記，臉色凝重。
“陳嶺，你下午看到的那行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龍阿朵把手記放在桌上，指著最後那行字，“巫王並非隻有一子？我們守陵人的祖訓裏，從來都隻記載了巫王隻有巫塵一個兒子，當年和巫王一起被封在了蠱池裏。”
我搖了搖頭，翻開手記的最後一頁，指尖撫過那行墨跡已經有些褪色的字：“我太爺爺不會亂寫，他既然這麽寫，就一定有依據。而且他特意把這句話藏在最後，還特意提了鳳凰老宅祠堂地下的東西，說明這件事，比巫塵的事還要隱秘，還要危險。”
老煙槍本來癱在椅子上打盹，聽到這話，瞬間清醒了過來，湊過來看著手記，臉都綠了：“不是吧？合著我們剛弄死一個巫塵，還有一個巫王的兒子藏在暗處？這老東西當年到底生了多少個？合著我們這一趟，隻解決了一半？”
“不止一半。” 龍阿朵突然開口，她的臉色慘白，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我想起來了，我奶奶當年給我講祖訓的時候，提過一句，說巫王當年其實有兩個兒子。長子巫塵，是正妻所生，被巫王扔進蠱池煉了蠱引；還有一個次子，叫巫淵，是巫王和一個黑苗巫女生的，當年巫王被反叛的時候，這個次子才剛出生，被巫王最忠心的護法帶走了，從此下落不明。”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奶奶說，這個巫淵，比他哥哥巫塵還要有天賦，三歲就能通蠱語，五歲就能煉出凶蠱，是天生的巫蠱奇才。當年守陵人找了他整整百年，都沒找到半點蹤跡，都以為他早就死在了大山裏。”
我心裏咯噔一下。
巫塵就已經夠難對付了，一個藏在暗處百年、天賦更高的巫淵，會有多恐怖？
他這百年裏，藏在哪裏？做了什麽？坤爺、鬼蠱婆這些人，到底是巫塵的棋子，還是他的？甚至，巫塵會不會也隻是他手裏的一顆棋子？
無數的疑問在我的腦子裏炸開，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太爺爺當年沒敢把這件事寫進主手記裏，隻敢藏在這本絕筆的最後一頁。這件事太過凶險，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太爺爺在手記裏寫，鳳凰老宅的祠堂地下，藏著他一生的尋陵手記，還有關於這件事的秘密。” 我合上手記，沉聲道，“我們必須立刻回鳳凰，找到祠堂地下的東西，查清巫淵的下落。這個隱患不除，我們之前做的一切，都可能白費。他既然能藏百年不露麵，一定在布一個更大的局。”
老煙槍點了點頭，雖然臉上還帶著後怕，卻依舊握緊了手裏的工兵鏟：“沒錯！斬草要除根！既然還有一個漏網之魚，老子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要把他揪出來！不能讓他再像巫塵一樣，害了一代又一代人！”
龍阿朵也站起身，把背簍背在了肩上，眼神堅定：“我跟你們一起去。我是守陵人，巫王的子嗣是苗疆最大的禍患，我必須跟著你們，一起查清這件事，絕不能讓百年前的悲劇重演。”
我們當即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出發，趕回湘西風凰的陳家老宅。
一夜無話，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們就收拾好了行裝，和張老三還有寨民們告了別。張老三給我們備了車，還塞了滿滿一揹包的草藥和幹糧，反複叮囑我們一定要小心。
車子開出苗寨，沿著盤山公路往鳳凰的方向開，一路無話。老煙槍靠在副駕上補覺，龍阿朵坐在後座，時不時摸一摸肩頭沉睡的銀蝶，眉頭始終皺著。
我握著方向盤，腦子裏不斷地翻著太爺爺手記裏的內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太爺爺既然早就知道巫淵活著，為什麽當年不斬草除根？他到底在忌憚什麽？還有，巫淵藏了百年，為什麽現在都沒有露麵？他到底在等什麽？
車子開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終於回到了鳳凰古城，回到了陳家老宅。
老宅還是我們離開時的樣子，青石板路，斑駁的木門，院子裏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隻是門上的鎖被人撬了，院門虛掩著，裏麵黑漆漆的，沒有半點光亮。
我心裏一緊，立刻停下車子，握緊了腰間的匕首，對著老煙槍和龍阿朵使了個眼色。
老煙槍瞬間清醒了過來，掏出工兵鏟，龍阿朵也握緊了竹笛，我們三個小心翼翼地推開院門，走進了老宅。
院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的蹤跡，隻是堂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剛寄過來的包裹，收件人寫著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鳳凰本地。
我走過去，拆開包裹，裏麵隻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裏，是陳家老宅的祠堂，祠堂的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麵容俊朗，眉眼和巫塵長得一模一樣，隻是眼神更陰鷙，更深邃，正對著鏡頭，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硃砂寫著一行字，筆跡和太爺爺手記裏的，竟然有七分相似：
“陳嶺，我等你，等了整整一百年了。祠堂的門，我已經幫你開啟了。”
我猛地抬頭，看向老宅後院祠堂的方向。
漆黑的夜裏，祠堂的門，果然虛掩著，裏麵隱隱透出一點幽幽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