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一個男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繡滿金色巫蠱符文的黑色古苗王袍,長發用一根玉簪束起,麵容俊朗,麵板白皙,唯獨一雙眼睛深邃得像藏了百年的寒潭,看向我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熟稔,彷彿已經盯著我活了一輩子。
他的手裏握著一根通體瑩白的玉質權杖,杖頭鑲嵌著一顆血紅色的珠子,正泛著幽幽的光。山穀裏彌漫的腐腥氣,在他走出來的瞬間竟淡了不少,四處蟄伏的蠱蟲像是感受到了王者的氣息,瞬間沒了半點動靜。
老煙槍瞬間把我護在身後,工兵鏟橫在身前,厲聲喝道:“你他媽是誰?裝神弄鬼的!李崖那小子呢?”
男人輕笑一聲,聲音溫潤卻裹著化不開的陰冷,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淡淡道:“你說李崖?不過是我養的一條狗,沒用了,自然就處理了。他帶著人幫我試完了副墓的機關,也算死得其所。”
我按住老煙槍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步,握緊了手裏的匕首,目光死死地盯著他:“你到底是誰?剛才說等了我一百年,你和我太爺爺,到底是什麽關係?”
“我是誰?”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王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百年前,人人都叫我巫王子殿下,現在,你們可以叫我巫塵。古苗最後一任巫王,是我的父親。”
這句話一出,我和龍阿朵都愣住了。
龍阿朵的臉色瞬間慘白,手裏的竹笛猛地握緊,失聲喊道:“不可能!巫王的幼子當年和巫王一起,被封在蠱池裏了!守陵人的祖訓裏寫得清清楚楚,巫王滿門,無一生還!”
“祖訓?”巫塵嗤笑一聲,抬眼看向龍阿朵,眼神裏滿是狠戾,“當年你們守陵人的先祖,跟著陳敬山炸了蠱池,把我父親煉成活屍封在玉棺裏,卻唯獨沒找到我。你以為,是他們沒找到嗎?”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身上,一字一句道:“是你太爺爺,陳敬山,把我從蠱池裏撈出來,放了我一條生路。”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低頭看向手裏的那本手記,第一頁那句“沒能狠下心,殺了那個從蠱池裏活下來的孩子”,像一道驚雷在腦子裏炸開。
原來那個孩子,就是巫塵。
“百年前,我父親把剛滿月的我扔進蠱池,用我做長生蠱的蠱引,想把我煉成長生蠱的容器。”巫塵的聲音很平靜,卻裹著蝕骨的恨意,“他成功了,我和蠱母徹底融合,死不了,也活不成,在蠱池裏被啃噬了整整三年。直到你太爺爺炸了蠱池,把我從裏麵撈了出來。”
“他看著我這個剛滿三歲、渾身是蠱蟲的孩子,沒忍心下手殺了我。他給我治了傷,放我走了,還跟我說,讓我找個地方好好活下去,永遠不要再碰蠱術。”
巫塵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瘋狂:“好好活下去?我的父親把我煉成活蠱,我的族人視我為怪物,整個世界都容不下我,我怎麽好好活下去?陳敬山以為他是救了我,其實他是放虎歸山,給你們陳家埋下了百年的禍根!”
我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陳家的血咒,是你下的?!”
“不然呢?”巫塵挑眉,眼神裏滿是得意,“你真以為,是你太爺爺給自己的後代下了死咒?他那麽護著你們陳家,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是我,是我在他離開苗疆之後,給他下了血咒,順著他的血脈一代代傳下去。”
“陳家男丁,活不過三十歲。我就是要讓你們陳家世世代代,都活在死亡的恐懼裏,逼著你們的後人一代代闖進苗疆、闖進王陵,來找解咒的辦法。”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貪婪地落在我的身上,“因為隻有你們陳家的血脈,帶著當年陳敬山從我身上沾走的蠱母引子,隻有最純淨的陳家後人,才能幫我徹底融合蠱母,實現真正的永生。”
我渾身僵住了。
百年的死劫,世代的恐懼,原來根本不是什麽祖輩的責任,是這個男人為了報複,佈下的一個橫跨百年的局。坤爺、鬼蠱婆、麻鬼、李崖,所有的人,都是他手裏的棋子,都是為了把我引到這裏,引到他的麵前。
“你太爺爺到死都不知道,他當年一時心軟放了的孩子,會給他的家族帶來這麽大的災難。”巫塵輕笑一聲,手裏的玉杖輕輕一點,“他當年沒狠下心殺我,今天,你能狠下心嗎?”
話音剛落,他手裏的玉杖紅光一閃,山穀四周的石壁裏,突然爬出來無數黑色蠱蟲,像潮水一樣把我們團團圍在了中間。溶洞的洞口裏,也走出來十幾具高大的屍俑,手裏握著青銅武器,空洞的眼窩裏閃著紅光,死死地鎖定了我們。
龍阿朵的本命蠱銀蝶瞬間振翅而起,擋在我們身前,她臉色蒼白卻依舊眼神堅定:“你父親當年為了長生,害死了三千族人,你現在還要重蹈覆轍?我是守陵人,絕不會讓你把長生蠱帶出這裏!”
“守陵人?”巫塵嗤笑一聲,玉杖再次一點,一道黑色的蠱線瞬間射了出去,銀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被蠱線狠狠砸在地上,本就受傷的翅膀徹底折斷。龍阿朵一口血噴了出來,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老煙槍瞬間掏出炸藥包,拉開了引線,紅著眼罵道:“媽的!老子跟你拚了!”
“別衝動!”我一把拉住他,巫塵能操控山穀裏所有的蠱蟲,炸藥根本傷不到他,隻會把我們自己搭進去。我握緊了懷裏太爺爺的符牌,還有那本剛拿到的手記,腦子裏飛速轉動——太爺爺既然早就知道巫塵活著,肯定留下了對付他的辦法,一定就在這本手記裏。
巫塵看著我慌亂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陳嶺,別掙紮了。你是我等了百年的完美容器,跟我進副墓,完成最後的融合,我可以給你永生,也可以解了你身上的血咒,讓你們陳家世世代代都享受榮華富貴。”
“你做夢。”我冷冷地看著他,握緊了手裏的匕首,“我太爺爺當年一時心軟放了你,今天,我就替他補上這個錯。”
“哦?”巫塵挑眉,一臉玩味地看著我,“就憑你?你太爺爺當年都殺不了我,你能奈我何?”
就在這時,我突然翻開手裏的手記,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麵畫著一道複雜的符文,和我胸口的符牌紋路一模一樣,旁邊寫著一行小字:“以血引符,以魂鎮蠱,此乃同歸於盡之法,萬不得已,不可用之。”
原來太爺爺早就留下了最後的後手,哪怕是同歸於盡,也要彌補當年的錯。
我抬頭看向巫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狠狠劃破心口,滾燙的精血滴在了符牌上,符牌瞬間亮起了刺眼的金光。
巫塵的臉色瞬間變了,眼裏第一次出現了恐懼,厲聲喝道:“你瘋了?!這是同歸於盡的符法!你用了,你也活不成!”
我看著他,笑了。
“我陳家世代,從來都不怕死。”我舉起手裏的符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巫塵的方向狠狠按了下去,“當年我太爺爺沒做完的事,今天,我來做完。”
金光瞬間暴漲,照亮了整個山穀,巫塵發出了淒厲的慘叫,手裏的玉杖瞬間脫手,整個人被金光狠狠砸在了石壁上,身上的符文冒出了陣陣黑煙。
可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到心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符牌差點脫手。符法的反噬比我想象的要猛烈得多,渾身的血管像是要炸開一樣,根本站不穩。
巫塵從石壁上滑下來,擦了擦嘴角的黑血,看著我瘋狂地笑了起來:“陳敬山的後人,果然和他一樣天真!你以為,這符法能殺了我?你忘了,我和蠱母融為一體,隻要蠱母不死,我就永遠死不了!”
他猛地抬手,無數黑色的蠱線從他的袖管裏射出來,像毒蛇一樣朝著我的心口纏了過來。我被符法的反噬定在原地,根本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蠱線,離我的心口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猛地撲了過來,擋在了我的身前。
是老煙槍。
那些黑色的蠱線,瞬間全部紮進了他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