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灼痛一陣接著一陣,像是有無數蠱蟲在啃噬我的五髒六腑,我想睜開眼,卻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灼痛突然淡了下去,耳邊的坍塌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鳥鳴,還有溪水流動的聲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不再是令人作嘔的腐氣和蠱腥味。
我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木質的吊腳樓天花板,陽光透過竹編的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身下是鋪著苗繡床單的木板床,身邊的陶罐裏熬著草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香清冽。
“你醒了?”
一個清冽的女聲從門口傳來,龍阿朵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她身上的黑色苗服換成了幹淨的白苗刺繡長裙,頭上的銀冠摘了,長發鬆鬆地挽著,左臂的傷口已經癒合,隻是還纏著繃帶,肩頭的銀蝶正趴在她的發間,翅膀已經長好了,正慢悠悠地扇動著。
“我們在哪?”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嗓子幹得冒煙,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白苗的寨子,在十萬大山的深處,很安全。”龍阿朵把藥碗遞到我手裏,“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再不醒,我們就要準備給你辦後事了。”
我接過藥碗,苦澀的藥味直衝鼻腔,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藥汁滑過喉嚨,一股暖意順著血管蔓延開來,渾身的力氣終於回來了一點。
我第一時間掀開了袖子,看向自己的小臂。
原本已經爬滿心口、紅得發黑的血咒蠱紋,此刻竟然消失了大半,隻剩下淡淡的銀色紋路,像一層淺淺的印記貼在麵板上,再也沒有之前那股鑽心的灼痛和癢意,連帶著血脈裏那股躁動的感覺,也徹底平複了。
“巫王和蠱池都毀了,血咒的源頭沒了,邪蠱自然就散了。”龍阿朵看著我的手臂,開口道,“你太爺爺當年在你血脈裏種下的,根本不是什麽死咒,是鎖住蠱母引子的封印。巫王不死,封印就會一直反噬你的血脈,讓你活不過三十歲;現在巫王徹底灰飛煙滅,封印自然就解開了大半。”
我愣住了。
原來太爺爺遺書裏那句“毀了蠱池,血咒就永遠解不開”,根本就是騙我的。
他是怕我為了一己之私,放過巫王,放長生蠱出世,才故意設下的考驗。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隻為解咒的後人,是一個能守住底線、護住人間安寧的守秘人。
“媽的!小陳爺,你可算醒了!”
吊腳樓的門被猛地推開,老煙槍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眼眶通紅,臉上的胡茬長了老長,手裏還攥著一個酒壺,看到我醒著,激動得手都在抖。
“你小子命是真硬!血咒爬滿心口都沒死,我還以為我要下去給你爺爺和我爹賠罪了!”
我看著他,笑了笑:“我還沒幫你找到你爹,怎麽敢死。”
提到他爹,老煙槍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隨即又亮了起來,搓了搓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找到了。小陳爺,我找到我爹了。”
我愣了一下:“在哪?”
“就在山下的黑苗舊寨裏。”老煙槍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坤爺死了之後,他手下的那些黑苗餘孽都散了,我們在寨子裏的地牢裏,找到了我爹。他當年和你爺爺進王陵,被坤爺抓住,關了整整三十年。坤爺逼他畫王陵的地圖,他硬是一個字都沒畫,硬生生扛了三十年。”
他說著,轉身朝著門外喊了一聲:“爹,您進來吧,小陳爺醒了。”
門外走進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身形佝僂,臉上布滿了皺紋,一條腿瘸了,眼神卻依舊清亮,看到我的時候,老人的身體晃了晃,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
“陳少爺,我是張保國的爹張老三。”老人的聲音沙啞,“當年,是你爺爺救了我的命,也是陳家,守住了這王陵的秘密。陳家的大恩,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連忙扶住老人,心裏百感交集。
三十年的囚禁,他硬是沒向坤爺低頭,守住了王陵的秘密,這份骨氣,讓人敬佩。
就在這時,龍阿朵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她走到窗邊,撩開竹簾往外看了一眼,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事情還沒結束。”
我和老煙槍都看向她。
“坤爺雖然死了,但是他手下還有十幾個黑苗的核心餘孽,帶著他剩下的邪蠱,跑進了十萬大山的更深處。”龍阿朵轉過身,看著我們,“他們說,巫王還有後手,主墓雖然塌了,但是還有一個副墓,裏麵藏著完整的長生蠱煉術典籍。他們要找到副墓,重啟煉蠱儀式,還要找你們報仇,說你們毀了巫王的永生大計。”
我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從懷裏掏出太爺爺的手記,飛快地翻到後半部分。
之前在主墓室裏太匆忙,我隻看了遺書的部分,根本沒來得及看後麵的內容。手記的最後幾頁,果然畫著一張副墓的地圖,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巫王副墓,藏煉蠱典籍萬千,餘當年未能焚毀,若落入惡人之手,必禍亂人間。凡陳家後人,必毀之。”
原來太爺爺當年,還有沒完成的事。
主墓裏的巫王和蠱池雖然毀了,但是副墓裏的煉蠱典籍還在,隻要這些東西還在,就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坤爺,為了長生鋌而走險,禍亂人間。
陳家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副墓在哪?”老煙槍湊過來看著手記裏的地圖,皺起了眉,“這地圖畫的地方,是十萬大山最深處的死人坳,道上的人都知道,那地方進去的人,就沒出來過,比蠱蟲穀還邪門。”
“不管多邪門,都得去。”我合上手記,握緊了脖子上的摸金符,“這些煉蠱的邪術,絕不能留在世上。不然,我們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龍阿朵點了點頭,手裏的竹笛輕輕轉了一下:“我跟你們一起去。我是守陵人,守護苗疆的安寧,是我的責任。”
老煙槍也拍了拍胸脯:“算我一個!我這條命是小陳爺救的,我爹能活著出來,也是托了你的福。再說了,這副墓裏的邪術,不毀了,早晚是個禍害。”
我看著他們,心裏一陣暖意。
百年前,太爺爺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秘密;百年後,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就在這時,吊腳樓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牛角號聲,一聲接著一聲,是苗寨的警報聲。
一個白苗的漢子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對著龍阿朵喊著一串苗語,語氣焦急。
龍阿朵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轉頭看向我們,聲音帶著一絲急促:“不好!黑苗的餘孽帶著人殺過來了!他們抓了寨子裏的老人和孩子,逼我們把你交出去,還要我們帶他們去找副墓!”
我猛地站起身,握緊了腰間的匕首,走到窗邊撩開竹簾。
寨子的入口處,十幾個穿著黑苗服飾的漢子,手裏拿著彎刀和弩箭,押著十幾個白苗的老人和孩子,為首的人臉上畫著巫蠱符文,手裏舉著坤爺的那枚青銅護法令牌,正對著寨子裏喊著什麽,眼神陰狠。
他們竟然先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