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覃暮生站在井邊看了很久,最終也沒往裏頭扔石頭。
他轉身回屋,把阿瑤叫醒。
阿瑤睡得正香,被他推醒,一臉不高興:“幹嘛?”
“收拾東西,去沅江。”
阿瑤愣了愣,揉著眼睛坐起來:“沅江?去那兒幹嘛?”
覃暮生把信遞給她。
阿瑤接過來看了半天,纔想起來自己不識字,又遞回去:“寫的什麽?”
“宋星河來信,說沅江出事了。”
阿瑤這下徹底清醒了:“那個劍客?他出事了?”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把包袱從櫃子裏拿出來,開始往裏頭塞東西。硃砂、符紙、鈴鐺、草鞋,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阿瑤跳下床,也開始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
“那個宋星河,他不是挺能的嗎?怎麽會出事?”
覃暮生手上動作頓了頓。
“不知道。”
阿瑤看著他,忽然問:“你擔心他?”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把包袱係好,往肩上一甩。
“走吧。”
兩人出了客棧,鎖好門,往山道上走。
走了幾步,阿瑤忽然回頭,看了那口井一眼。
“你剛才站在井邊幹嘛?”
覃暮生腳步頓了頓。
“沒什麽。”
阿瑤不信,但她沒再問,隻是跟著他往前走。
二
從老鴉嶺到沅江,要走兩天。
頭一天還算順利,雖然山路難走,但好歹有地方歇腳。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沅江邊上的一個渡口。
渡口叫銅灣渡,是個小地方,十來戶人家,都靠著擺渡過活。江邊停著幾條舊船,岸上有間茶棚,棚子裏坐著幾個人,正喝茶聊天。
覃暮生走到茶棚前頭,要了兩碗茶。
茶棚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滿臉褶子,端著茶碗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後生,你們這是要過江?”
覃暮生點頭。
老漢搖搖頭,把茶碗往桌上一頓。
“過不了。”
阿瑤一愣:“為什麽過不了?”
老漢壓低聲音,指了指江麵。
“你們自己看看。”
覃暮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江麵上霧濛濛的,這個時節起霧不稀奇,稀奇的是那霧的顏色——灰白色的,厚得像棉絮,壓在江麵上,一動不動。
阿瑤也看見了,皺起眉頭。
“這霧怎麽了?”
老漢左右看看,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
“這霧起了三天了。第一天,有船進去,沒出來。第二天,又進去一條,還是沒出來。昨天,三條船一起進去,一條都沒回來。”
他往後縮了縮,眼睛裏帶著恐懼。
“江裏有東西。”
阿瑤聽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往覃暮生那邊靠了靠。
覃暮生盯著那團灰白色的霧,沒說話。
茶棚裏另外幾個人也在議論。
一個穿短打的漢子說:“我聽我爹說過,早年這江裏出過事,有一條大船翻了,一船人全淹死。從那以後,每年這個時節,江裏就會起霧,霧裏能聽見人哭。”
另一個駝背的老頭搖頭:“不是哭,是喊。喊‘救命’。我年輕時候聽過一回,差點沒嚇死。”
又有人說:“我聽說是當年苗人埋的什麽東西,埋在這江底下。那東西不讓人靠近。”
覃暮生聽到這兒,忽然開口:
“苗人埋的什麽東西?”
那人愣了一下,搖搖頭:“那我可不知道,都是瞎傳的。”
覃暮生沒再問,隻是把茶錢放在桌上,站起來。
阿瑤跟著他站起來,小聲問:“你真要過江?”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往江邊走。
走到江邊,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
水冰涼冰涼的,比他想象的還要涼。他閉上眼睛,感覺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手在衣服上擦幹。
“今晚不過。”
阿瑤鬆了口氣。
“那咱們在哪兒歇?”
覃暮生看了看四周,指著茶棚後頭一間破屋子。
“那兒。”
三
那間破屋子是茶棚老闆堆雜物的,裏頭亂七八糟,一股黴味。老闆收了他們十個銅板,就把屋子借給他們住一晚。
阿瑤把包袱放下,找了些幹草鋪在地上,勉強能躺人。
覃暮生沒躺,隻是靠在門框上,盯著江麵發呆。
阿瑤走過去,跟他並排靠著。
“你在想什麽?”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宋星河應該在江對麵。”
“你怎麽知道?”
“信是從辰州府衙送來的。辰州在江那邊。”
阿瑤想了想,又問:“那咱們明天怎麽過去?”
覃暮生沒答話。
阿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歎了口氣。
“你這人,話真少。”
覃暮生看了她一眼,忽然說:
“你明天別過去。”
阿瑤一愣:“為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看著江麵。
阿瑤急了:“憑什麽?你讓我別過去我就別過去?我偏要過去!”
覃暮生回頭看她,月光底下,他那塊胎記顯得有點猙獰。
“江裏有東西。”
“我知道。”
“很凶。”
“那更得去。”阿瑤叉著腰,“你一個人去,萬一出了事,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跟著我,到底圖什麽?”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圖你好玩唄。”
覃暮生看著她,那眼神有點複雜。
阿瑤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頭去。
“行啦行啦,別問了。反正我跟著你,不會給你添亂。”
她說完,轉身回屋,往幹草上一躺,閉上眼睛。
覃暮生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也躺下來。
四
半夜,覃暮生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
外頭有什麽聲音。
他坐起來,豎起耳朵聽。
是哭聲。
很輕,很遠,像是從江麵上飄過來的。
他站起來,輕輕推開門,走出去。
月光底下,江麵上的霧更濃了,灰白色的,厚得像一堵牆。那哭聲就是從霧裏傳出來的——嗚嗚咽咽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很多人在哭。
覃暮生盯著那團霧,忽然看見霧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模模糊糊的,在霧裏走來走去。
他握緊拳頭,往前走了幾步。
走到江邊,他看清楚了。
那些人影,不是人。
是屍體。
一具一具屍體,從江水裏冒出來,站在霧裏,朝著岸上走。
它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著水,身上滴著泥漿,臉泡得發白,眼珠子渾濁得像死魚。
覃暮生沒動,隻是站在那兒看著它們。
那些屍體走到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了。
它們齊刷刷轉過頭,對著他。
月光底下,幾十張慘白的臉,幾十雙渾濁的眼睛,都盯著他一個人。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那個鈴鐺——薑大山給的,爺爺傳下來的那個。
他搖了一下。
鈴鐺沒響。
他又搖了一下,還是沒響。
那些屍體看著他,一動不動。
覃暮生低頭看著那個鈴鐺,忽然明白過來。
這鈴鐺不是用來搖的。
他咬破右手食指,把血塗在鈴鐺上。
然後他對著那些屍體,輕輕說了一句話:
“讓路。”
鈴鐺忽然響了。
不是搖響的,是自己響的。
“叮——”
一聲清脆的響,在夜風裏傳得很遠。
那些屍體聽見這聲音,忽然都低下頭,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一條直通江心的路。
覃暮生看著那條路,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覃暮生!”
身後傳來阿瑤的喊聲。
他回頭,看見阿瑤站在破屋門口,臉色發白。
“你幹嘛去?”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阿瑤看見了,心裏頭猛地一揪。
“你別去!”
覃暮生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阿瑤衝過去想拉他,但那些屍體忽然圍過來,擋在她前頭。
她衝不進去,隻能眼睜睜看著覃暮生走進霧裏,走進江裏,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那團灰白色的濃霧中。
五
霧裏什麽都看不見。
覃暮生隻能憑著感覺往前走。腳下是水,冰涼刺骨的水,一開始隻沒過腳踝,後來到膝蓋,再後來到大腿。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隻知道水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忽然,他腳下一空,整個人沉了下去。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在水底。
沅江水渾得很,什麽都看不清,隻看見渾濁的綠色,和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很多,密密麻麻的,在水底站著。
他遊過去,近了纔看清——
全是屍體。
一具一具屍體,直挺挺站在水底,臉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看見了更遠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比周圍的屍體大得多,像是一座小山,又像是一艘沉船。
他遊過去。
遊了很久,終於遊到那黑影跟前。
那不是什麽小山,也不是沉船。
是一口棺材。
巨大的棺材,黑漆漆的,比普通的棺材大三四倍,上頭纏著鐵鏈,貼滿了符紙。
那些符紙他認得——是辰州符裏最厲害的那種,專門鎮屍的。
他數了數,一共九十九道。
棺材的蓋子上,刻著四個字——
“苗王歸藏”。
覃暮生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想起那塊玉上刻的話——“沅江龍脈,苗王屍身。擅動者死。”
原來它在這兒。
那個穿盔甲的東西,原來是從這兒出來的。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棺材蓋子上,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鐵鏈。
鐵鏈在動,一鬆一緊,一鬆一緊,像是有人在裏頭往外推。
符紙也開始飄,一張一張,從棺材上脫落。
覃暮生盯著那口棺材,忽然明白過來。
它要出來了。
那個真正的苗王屍身,要出來了。
他轉身想遊走,但腿忽然被什麽東西抓住。
低頭一看,是一隻手。
灰白色的,骨瘦如柴,指甲老長。
那隻手抓著他的腳踝,把他往下拉。
他掙紮著,想甩開那隻手,但越來越多的手伸過來,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胳膊。
那些水底的屍體,全都活了。
它們把他往下拉,往那口棺材的方向拉。
覃暮生拚命掙紮,但掙不開。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拉向那口棺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棺材蓋忽然開了。
一道黑氣從裏頭衝出來,直直朝他撲過來。
他閉上眼睛。
六
“覃暮生!”
一聲喊,把他從水裏拽出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江邊,渾身濕透,嘴裏全是泥。
阿瑤跪在他旁邊,滿臉淚痕,正使勁拍他的臉。
“你醒醒!你醒醒!”
覃暮生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江水。
阿瑤看見他醒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沉下去多久了?天都快亮了!”
覃暮生撐著坐起來,看著江麵。
霧已經散了。
江麵上平靜得很,什麽也沒有。
那幾十具屍體也不見了。
隻有江水,嘩嘩地流著。
他摸了摸懷裏,那個鈴鐺還在。
他又摸了摸,那塊玉也在。
他看著手裏的玉,忽然發現玉上多了點什麽。
仔細一看,是裂紋。
從中間裂開,一條細細的縫,一直延伸到邊緣。
他想起水底那口棺材,想起那道朝他撲來的黑氣。
他抬頭看天。
天快亮了,東邊已經泛白。
阿瑤還在哭,一邊哭一邊罵他。
“你以後不準這樣!去哪兒都得帶著我!你再這樣,我就給你下蠱!讓你拉一個月肚子!”
覃暮生聽著她罵,忽然笑了。
阿瑤愣了:“你笑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站起來,把玉收進懷裏。
“走吧。”
“去哪兒?”
“過江。”
阿瑤愣住了:“過江?現在?”
覃暮生點頭。
他往江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阿瑤一眼。
“你剛才,怎麽把我弄上來的?”
阿瑤擦了擦眼淚,有點得意。
“我阿婆教過,水鬼拉人,怕硃砂。我把硃砂撒進水裏,它們就鬆手了。”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姑娘比他想的厲害。
阿瑤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過頭去。
“看什麽看,走啦!”
她先往江邊跑去。
覃暮生看著她的背影,輕輕笑了一下,跟上去。
七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坐上了渡船。
擺渡的是個老頭,頭發花白,滿臉褶子,看見他們倆,隻是歎了口氣。
“年輕人,昨晚那霧,你們看見了?”
覃暮生點頭。
老頭搖搖頭,把船撐離岸邊。
“我活了七十年,沒見過那樣的霧。這江底下,怕是要出大事了。”
阿瑤忍不住問:“什麽大事?”
老頭沒答話,隻是指了指江心。
“你們自己看。”
覃暮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江心,有一處水麵,顏色跟別處不一樣。
別處是渾黃的,那兒是黑的。
黑得像墨汁,一圈一圈往外蕩。
老頭說:“那是昨天才開始有的。一夜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他歎了口氣,把船撐得更快了些。
“我勸你們,到了對岸,就別再回來了。這地方,要變天了。”
船靠了岸。
覃暮生跳下船,站在江邊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團黑水。
阿瑤站在他旁邊,小聲問:“那個……是不是從那口棺材裏流出來的?”
覃暮生沒答話。
但他知道,她說得對。
那口棺材裏的東西,要出來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玉,看著上頭那道裂紋。
裂紋比剛才又大了些。
他把玉收起來,轉身往岸上走。
“走,找宋星河。”
阿瑤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問:
“要是找不到呢?”
覃暮生腳步頓了頓。
“那就去棺材那兒找。”
阿瑤愣住了。
“你……你還想下去?”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晨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瑤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人,變了。
以前的他,是躲著的,是藏著的,是什麽事都不願意出頭。
現在的他,是在往裏頭走。
往那口棺材的方向走。
她忽然有點怕。
怕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但她還是追上去,跟他並肩走著。
“行吧,去就去。反正我跟著你。”
覃暮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但阿瑤看見,他嘴角動了動。
像是笑了。
八
辰州城在沅江北岸,是個熱鬧的地方。
覃暮生和阿瑤進了城,先找了家客棧落腳,然後去府衙打聽宋星河的下落。
府衙的人說,送信的是個過路的,放下信就走了,不知道是什麽人。
覃暮生又去街上打聽,問了一圈,沒人認識什麽叫宋星河的劍客。
阿瑤累得直喘氣:“這人到底在哪兒?不會是耍咱們吧?”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站在街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忽然,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長衫,低著頭,匆匆忙忙往城外走。
他認出來了——
是宋星河。
他追上去。
追到城門口,那人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果然是宋星河。
但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場。
他看見覃暮生,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起來。
“你還是來了。”
覃暮生看著他,忽然問:
“你怎麽了?”
宋星河搖搖頭,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個布包,濕漉漉的,往下滴水。
覃暮生接過來,開啟一看——
是一塊玉。
跟他懷裏那塊一模一樣。
隻是這塊玉上,刻著的字不一樣。
他這塊刻的是“沅江龍脈,苗王屍身。擅動者死。”
宋星河這塊刻的是——
“守墓人死,龍脈開。龍脈開,苗王醒。”
覃暮生抬起頭,看著宋星河。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
“三年前,你爹接的那趟活,不是趕屍,是守墓。”
他看著覃暮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你爹,是苗王墓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