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覃暮生站在城門口,手裏攥著那塊濕漉漉的玉,半天沒說話。
阿瑤湊過來看那上頭的字,看不懂,急得直跺腳:“寫的什麽?到底寫的什麽?”
宋星河靠坐在城牆根底下,臉色白得嚇人,說話都費勁。
“你爹……是守墓人。苗王墓的守墓人。”
覃暮生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
“我爹隻是個趕屍的。”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咳嗽兩聲,嘴角溢位一絲血。
“趕屍的是幌子。你覃家三代,明麵上開客棧趕屍,暗地裏守的是沅江底下那座苗王墓。”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臉色稍微好看了點。
“三年前,我去沅江底,是想偷點東西。”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宋星河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飄忽。
“道上有人出高價,要苗王墓裏的一件東西。我貪錢,就去了。結果差點死在下頭。”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三道黑紫色的抓痕。
“這東西就是那次留下的。我被它追了三十裏,逃上岸的時候,你爹已經在江邊等著了。”
覃暮生聽到這兒,忽然問:
“他怎麽知道你會從那兒上岸?”
宋星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
“因為他是守墓人。墓裏一草一木動了他都知道。我從下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他在江邊等了我三天三夜。等我上來,把我救活,然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你命大,那東西沒想要你的命。它隻是警告你。’”
宋星河看著覃暮生,眼眶有點紅。
“我當時不懂。後來才知道,它為什麽不殺我——因為它要我去報信。告訴世人,苗王要醒了。”
覃暮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自己那塊玉,跟宋星河那塊並排放在一起。
兩塊玉,一塊刻著“擅動者死”,一塊刻著“守墓人死,龍脈開”。
他看著那兩行字,忽然問:
“我爹是守墓人。那他死了,龍脈就會開?”
宋星河點頭。
“你爹守了三十年。他死了,這世上就沒有守墓人了。”
覃暮生把兩塊玉收起來,站起來。
“那現在怎麽辦?”
宋星河撐著城牆站起來,晃了晃才站穩。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誰?”
“薑大山。”
覃暮生一愣。
宋星河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你以為那個薑大山真是來給你送鈴鐺的?他是來看看,你這個守墓人的孫子,有沒有資格接這個班。”
二
阿瑤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這時候終於忍不住插嘴。
“等等等等,你們說的苗王墓,到底是怎麽回事?苗王是我們苗人的老祖宗,怎麽會在沅江底下?”
宋星河看了她一眼。
“你是苗人?”
阿瑤點頭。
宋星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你們苗人有沒有傳下來一個故事——說幾百年前,有個苗王,本事通天,能驅鬼趕屍,能讓死人複活?”
阿瑤愣了愣,點點頭。
“我阿婆講過。說那個苗王太厲害了,漢人的皇帝怕他造反,就派大軍來打。苗王打不過,就帶著族人躲進山裏。最後死的時候,把自己埋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
“那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就在沅江底下。”
阿瑤瞪大眼睛。
“怎麽可能?沅江那麽深,怎麽埋?”
“不是埋。”宋星河說,“是沉。整座墓,用鐵鏈吊著,沉進江底。”
他指了指遠處江麵的方向。
“你們今天看見那團黑水了?”
阿瑤點頭。
“那就是苗王墓的封印在鬆動。你爹一死,沒人加固封印,那墓就要浮起來了。”
覃暮生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
“墓浮起來會怎樣?”
宋星河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苗王醒。沅江兩岸三百裏,寸草不生。”
阿瑤倒吸一口涼氣。
覃暮生的臉色也變了。
宋星河撐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薑大山應該在辰州城裏。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如果出事,就來辰州找他。走吧,我帶你去找他。”
三個人往城裏走。
走了幾步,覃暮生忽然停下。
“你還沒說,那塊玉是哪來的。”
宋星河腳步頓了頓。
“你爹給我的。三年前,他從我身上搜出來的那塊玉,跟他的那塊一對,才知道我也是守墓人之後。”
覃暮生愣住了。
“你?”
宋星河回頭看他,苦笑。
“我爺爺也是守墓人。傳到我爹那一代,他不想幹了,就帶著我跑了。我從小不知道這些事,直到三年前……”
他沒說完,但覃暮生已經明白了。
兩塊玉,兩家守墓人。
一家姓覃,一家姓宋。
守了三百年。
三
辰州城不大,宋星河帶著他們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間破廟前頭。
廟門上掛著一塊匾,字跡都模糊了,隻能認出最後一個“廟”字。
宋星河推開門,裏頭黑咕隆咚的,飄出一股黴味。
“薑大山?”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往裏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覃暮生跟在後頭,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看見廟裏地上躺著一個人。
薑大山。
他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汙,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紙。
阿瑤驚呼一聲,捂住嘴。
覃暮生衝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他翻開薑大山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脈,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張符,貼在薑大山心口。
阿瑤湊過來:“他怎麽了?”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盯著那張符。
符紙一貼上去,就開始變黑。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黑得像墨。
阿瑤看呆了:“這……這是什麽?”
宋星河也蹲下來,看著那張符,臉色很難看。
“屍氣入體。他被屍氣傷了。”
覃暮生把符撕下來,又從懷裏掏出另一張,貼上去。
第二張也黑了。
第三張,第四張……
貼到第五張的時候,符紙終於沒再變黑。
薑大山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他看見覃暮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虛弱,但眼睛裏還是有光。
“你來了。”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薑大山咳嗽了幾聲,嘴角溢位黑色的血。
“那東西……出來了。”
覃暮生心裏一緊。
“哪個東西?”
薑大山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穿盔甲的。你爹當年封印的那個。它從沅江底出來了。”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說:
“它來找我……它說……要你覃家斷子絕孫……”
阿瑤在旁邊聽得渾身發抖。
覃暮生的臉色也白了,但他沒說話,隻是把薑大山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薑大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強。你爹當年,可沒你這份定力。”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塞進覃暮生手裏。
是個鐵片,巴掌大,生滿了鏽,上頭刻著一個“覃”字。
“這是你爺爺留下的。他說,要是有一天,苗王墓守不住了,就拿著這個鐵片,去找一個人。”
覃暮生問:“找誰?”
薑大山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奇怪。
“找你娘。”
覃暮生渾身一震。
阿瑤也愣住了。
薑大山喘著氣,一字一句說:
“你娘沒死。她活著。在苗寨裏。”
四
破廟裏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覃暮生蹲在那兒,手裏攥著那個鐵片,一動不動。
阿瑤看看他,又看看薑大山,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星河靠在牆上,也是一臉震驚。
過了很久,覃暮生才開口。
聲音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我娘……什麽時候走的?”
薑大山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才說:
“你出生那年。”
“為什麽走?”
薑大山睜開眼睛,看著他。
“因為她不是漢人。她是苗人。苗寨的蠱女。”
阿瑤倒吸一口涼氣。
覃暮生的手在發抖,但他努力穩住自己。
“我爹從來沒說過。”
“你爹不敢說。”薑大山咳嗽了幾聲,“你娘走的時候,跟你爹說了一句話——‘這孩子,別讓他知道我是誰。讓他好好活著。’”
覃暮生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鐵片。
鐵片上除了“覃”字,背麵還刻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是地圖。
薑大山指著那些線條。
“這是去苗寨的路。你娘在那兒。她也在守墓。”
覃暮生抬起頭。
“守什麽墓?”
“苗王墓。”薑大山說,“你以為守墓的就你們覃家宋家兩家?錯了。守墓的是三家。覃家守漢人的道,宋家守江湖的道,苗家守苗人的道。三家人,三塊玉,三百年,守著同一個墓。”
他從懷裏掏出第三塊玉。
跟他倆那兩塊一模一樣,隻是上頭刻的字不同——
“苗王醒,天地覆。三玉合一,可鎮之。”
覃暮生看著他手裏那塊玉,又看看自己懷裏那兩塊,忽然明白了。
三塊玉,合在一起,就能鎮住苗王。
他問:“這玉怎麽合?”
薑大山搖搖頭。
“我不知道。你娘知道。”
他抓住覃暮生的手腕,力氣又大了起來。
“去找你娘。帶上這三塊玉。她會告訴你怎麽辦。”
他把那塊玉塞進覃暮生手裏,然後閉上眼睛,大口喘氣。
覃暮生看著他,忽然問:
“你呢?”
薑大山睜開眼,笑了笑。
“我?我得去攔住那東西。能攔多久是多久。”
他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
覃暮生按住他。
“你這樣去,會死。”
薑大山看著他,那眼神很平靜。
“後生,我活了五十八年,幹了一輩子趕屍,見過無數死人。你覺得我怕死?”
他拍了拍覃暮生的手。
“你爺爺救過我的命。你爹也救過我的命。這條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他撐著站起來,晃了晃,站穩了。
“去找你娘。快去。”
說完,他往廟外走去。
覃暮生想追,被宋星河一把拉住。
“讓他去。他擋得住。”
覃暮生回頭看他。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
“他是你們覃家三代人帶出來的徒弟,最厲害的那個。他擋不住,就沒人擋得住了。”
覃暮生站在那兒,看著薑大山的背影消失在廟門外。
太陽照進來,把他麵前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三塊玉。
三塊玉,三家守墓人。
一家姓覃,一家姓宋,一家姓什麽?
姓什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他娘。
五
阿瑤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等薑大山走了,她才輕輕碰了碰覃暮生的胳膊。
“你……你沒事吧?”
覃暮生搖搖頭。
阿瑤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她忽然覺得心裏酸酸的。
這人從小沒娘,爹也剛死,現在才知道娘還活著,在苗寨裏。
她想起自己阿婆,想起自己從小在寨子裏長大的日子。
她忽然抓住覃暮生的手。
“我陪你去找你娘。”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的眼睛亮亮的,裏頭沒什麽別的,就是認真。
“我是苗人,我認識苗寨的路。我陪你去。”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不怕?”
阿瑤笑了。
“怕什麽?你娘是我苗人,說不定我還得叫她一聲姑姑呢。”
她笑得很燦爛,跟沒事人一樣。
但覃暮生看見,她握著刀的手,指節有點發白。
她也怕。
隻是不說。
他把那三塊玉收進懷裏,站起來。
“走。”
宋星河撐著牆站起來。
“我也去。”
覃暮生看著他。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
“我爺爺也是守墓人。這事,我有份。”
三個人出了破廟,往城外走。
走到城門口,覃暮生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沅江的方向。
江麵上,那團黑水還在,比早上又大了些。
他看著那團黑水,忽然想起他爹說過的一句話——
“趕屍的人,不是把死人送到地方就完了。得讓他們安心。”
他現在懂了。
他爹守的,不隻是那些屍體。
是所有人的安心。
六
苗寨在深山裏,離辰州城一百多裏。
阿瑤帶路,專挑小路走,一天一夜就到了寨子門口。
寨子建在半山腰,吊腳樓層層疊疊,看著跟畫裏一樣。
寨門口站著兩個苗人漢子,腰裏別著砍刀,看見他們三個,伸手攔住。
“什麽人?”
阿瑤上前一步,用苗語嘰裏咕嚕說了一通。
那兩個漢子聽了,臉色變了變,上下打量覃暮生。
其中一個用生硬的漢話問:“你就是覃大牛的兒子?”
覃暮生點頭。
那漢子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
“進去吧。蠱婆在等你。”
阿瑤愣了愣,扭頭看覃暮生。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往裏走。
寨子裏的路彎彎曲曲,阿瑤帶著他們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座吊腳樓前頭。
吊腳樓比別的都大,門口掛著各種草藥,飄出一股苦香。
阿瑤站在門口,忽然有點緊張。
“我阿婆……不會也在裏頭吧?”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走上台階,推開門。
屋裏光線很暗,窗戶都用黑布遮著。
正中間的地上,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坐著一個女人。
穿著苗人的衣服,頭發花白,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很亮。
她看著覃暮生,一動不動。
覃暮生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了很久。
然後那女人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你長得像你爹。”
覃暮生站在那兒,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他攥緊拳頭,努力讓自己站穩。
那女人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孩子……我是你娘。”
覃暮生沒說話。
但他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七
阿瑤在門口看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扯了扯宋星河的袖子,兩個人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裏隻剩下覃暮生和他娘。
他娘從草蓆上站起來,走到他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他的臉。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繭,但很暖。
“你爹……把你養得很好。”
覃暮生低著頭,不說話。
他娘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丟下你,恨我這麽多年不來看你。”
覃暮生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恨。”
他娘愣了一下。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那三塊玉,放在地上。
“我隻想知道,這個怎麽用。”
他娘看著那三塊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三塊玉拿起來,拚在一起。
三塊玉,拚成一個圓。
中間那個裂縫,正好合成一個圖案。
是個符。
覃暮生認得那個符——祝由科裏最厲害的那個,能鎮萬屍。
他娘看著他,說:
“這個符,要用守墓人的血畫。三家人,三滴血,滴在玉上,玉就會合一。合一之後,拿著這塊玉,下到江底,貼在苗王棺材上,就能把他重新封住。”
覃暮生問:“誰去貼?”
他娘看著他,沒說話。
覃暮生明白了。
守墓人去貼。
誰的血滴上去,誰就是守墓人。
他低頭看著那三塊玉,忽然問:
“宋家的人呢?”
他娘搖搖頭。
“宋家那一支,早就斷了。那個宋星河,他爹死了,他沒學過守墓,血沒用。”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苗家的人呢?”
他娘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苗家的人,就是我。”
覃暮生抬起頭。
“你的血有用?”
他娘點頭。
“那我去。”
他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苦,也很甜。
“傻孩子。你是我兒子,你的血也有用。”
她伸出手,把覃暮生的手握住。
“你是覃家和苗家的後人。你的血,能開這玉。”
覃暮生低頭看著那三塊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娘當年走,不是不要他。
是為了讓他活著。
隻有她走,才能讓兩家血脈分開,不讓苗王墓裏的人盯上他。
他抬起頭,看著他娘。
“我爹知道嗎?”
他娘點頭。
“他知道。他讓我走的。”
覃暮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那三塊玉收進懷裏。
“我去。”
他娘拉住他。
“你知道去了會怎樣?”
覃暮生看著她。
他孃的眼睛裏全是淚。
“貼上去之後,守墓人的血會順著玉流進棺材裏。苗王會吸你的血。吸到封住為止。”
她聲音發抖。
“你會死。”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跟他爹一模一樣。
“我爹守了三十年。輪到我,就一次。”
他把手從他娘手裏抽出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娘,你保重。”
他推開門,走出去。
八
門外,阿瑤和宋星河在等著。
阿瑤看見他出來,迎上去。
“怎麽樣?”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往前走。
阿瑤追上去,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兒?”
覃暮生回頭看她。
“沅江。”
阿瑤愣住了。
“現在去?那玉能用了嗎?”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那三塊玉。
三塊玉拚在一起,中間那個裂縫已經沒了,變成一整塊圓形的玉,上頭那個符清清楚楚。
阿瑤看著那塊玉,忽然明白過來。
“你娘……把血滴上去了?”
覃暮生沒說話。
但他眼眶紅了。
阿瑤看著他,忽然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娘用自己的血,開了這塊玉。
不是他的血,是他孃的。
他娘替他死了。
阿瑤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她……”
覃暮生把玉收進懷裏,繼續往前走。
“她說,她欠我三十年。”
阿瑤追上去,哭著喊:“那也不能……”
覃暮生沒回頭,隻是往前走。
阿瑤追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她看著那個背影,發現他在發抖。
肩膀一聳一聳的,走路的步子都有點歪。
但他沒停。
阿瑤擦了擦眼淚,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跟你去。”
覃暮生回頭看她。
阿瑤的眼睛紅紅的,但很亮。
“我跟你去。我阿婆是草蠱婆,我能幫你。”
覃暮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個字:
“好。”
宋星河也跟上來。
三個人,往沅江走去。
身後,苗寨的吊腳樓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霧氣裏。
天邊,烏雲壓過來,遮住了太陽。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