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念滿周歲那天,客棧裏擺了六桌酒席。
不是覃暮生要擺的,是阿瑤非要擺。她說她兒子過周歲,不能寒磣。宋星河說一個奶娃娃過生日,擺什麽酒席?阿瑤瞪他一眼,說你再廢話就不給你酒喝。宋星河立刻閉嘴了。
院子裏的桂花樹底下支起了大圓桌,阿月和阿蓮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殺雞宰魚,蒸糕燉肉,香味飄得滿寨子都是。周文遠跑前跑後端菜倒酒,忙得滿頭大汗。阿秀幫著切菜,刀工利落得很。薑大山難得沒靠著牆打盹,坐在桌邊等著開席,麵前擺著三個空碗。
覃暮生抱著覃念坐在廊下,看著這一院子人,嘴角帶著點笑。
覃念穿著阿月做的紅衣裳,頭上戴著阿蓮繡的虎頭帽,圓滾滾的像個福娃娃。他坐在覃暮生懷裏,兩隻小手抓著一塊米糕,糊得滿臉都是,還衝每個人笑。宋星河說這小子跟他爹不一樣,他爹小時候肯定不這麽愛笑。阿瑤說你怎麽知道他爹小時候什麽樣?宋星河說猜的。
覃暮生沒理他們,拿帕子給覃念擦臉。覃念不樂意,扭來扭去,嘴裏“啊啊”地叫。阿瑤走過來把他接過去,親了一口。“念念,今天你過生日,高興不高興?”覃念“啊啊”叫了兩聲,又去抓米糕。
酒席擺上來了,酸湯魚、臘肉炒蒜薹、燉雞、鹵牛肉、蒸糕、糍粑,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宋星河開了一壇酒,給每個人都倒上。薑大山難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眯著眼說好酒。周文遠也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阿秀在旁邊笑他。
覃暮生不怎麽說話,就坐在那兒,看著這一桌子人。阿瑤給他夾菜,他吃。宋星河給他敬酒,他喝。覃念在阿瑤懷裏扭來扭去,伸手抓他的筷子,他把筷子換了個手,覃念抓了個空,癟癟嘴要哭。
阿瑤趕緊哄。“念念乖,爹不給你筷子,娘給你。”她拿了個小勺子遞給覃念,覃念抓著勺子敲桌子,敲得當當響,自己樂得直笑。
宋星河看著那孩子,忽然說:“這小子,長大了肯定比他爹能折騰。”
阿瑤說:“能折騰好。他爹太悶了。”
覃暮生看了她一眼。
阿瑤說:“怎麽?我說錯了?”
覃暮生沒說話,端起碗喝了口酒。
一桌子人都笑了。
酒過三巡,宋星河喝得臉紅紅的,話也多了。他拍著桌子說當年他在四川跑江湖的時候,一個人對付七個土匪,刀刀見血,那叫一個威風。薑大山說你就吹吧,你那把破劍連隻雞都殺不了。宋星河不服,說你不信問老薑,老薑當年也在場。薑大山說我不在場,你自己編的吧。宋星河噎住了,一桌子人笑得更厲害了。
阿瑤笑完了,給覃念喂米糊。覃念吃了幾口,腦袋一歪,睡著了。阿瑤把他抱進屋裏放好,出來的時候,宋星河還在說他的江湖往事。
她坐下來,剛端起碗,就聽見宋星河說了一句——
“對了,你們聽說沒有?鎮上出怪事了。”
阿瑤筷子停了停。
宋星河壓低了聲音,臉上的醉意淡了些。“北邊那幾個村子,墳被人挖了。”
二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覃暮生放下筷子。“什麽時候的事?”
宋星河說:“就這幾天。我聽鎮上賣豆腐的老劉說的。他說北邊的王家坳,一夜之間挖了四座墳。棺材蓋掀開,屍體沒了。就剩空棺材。”
周文遠倒吸一口涼氣。“偷屍體?偷那玩意兒幹什麽?”
宋星河搖搖頭。“不知道。老劉說,不像是人幹的。”
阿瑤問:“什麽意思?”
宋星河說:“墳是被扒開的。不是挖,是扒。土扒得到處都是,棺材蓋是掀開的,不是撬開的。老劉說那墳的土是實打實的,兩三個人挖半宿才能挖開。可一夜之間扒了四座墳,得多少人?可附近的人都說,那天晚上沒聽見動靜。”
阿瑤的臉色變了。她是苗家蠱女,從小聽阿婆講過不少邪術的事。偷屍體這種事,隻有一種人會幹——煉邪術的。
她看了覃暮生一眼。覃暮生沒說話,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麽。
薑大山忽然開口:“王家坳,是不是在沅陵北邊?”
宋星河點頭。“對。你聽說過?”
薑大山沒回答,端起碗喝了口酒。“我有個老兄弟,就住那邊。前兩天托人帶信來,說他 neighbour 家新墳被刨了,屍體不見了。那人才死了不到三個月。”
周文遠問:“薑叔,偷屍體到底幹什麽用?”
薑大山看了覃暮生一眼。覃暮生微微點頭。
薑大山放下碗。“煉蠱。”
阿瑤的手一緊。她是苗家蠱女,比誰都清楚用屍體煉蠱意味著什麽。阿婆活著的時候跟她說過,苗疆有一種邪術,叫“怨屍蠱”。要用死不瞑目的屍體煉,七七四十九天,煉出來的蠱能控製活人的心誌。中蠱的人會慢慢變成活屍,沒有痛覺,不知疲倦,隻會聽命於下蠱的人。
煉這種蠱的人,整個湘西隻有一個。
她沒敢往下想。
覃暮生站起來。“明天去看看。”
阿瑤看著他。“我跟你去。”
覃暮生點頭。周文遠也站起來。“師父,我也去。”
覃暮生說:“你留下。看好客棧。”
周文遠還想說什麽,被宋星河拉住了。“你師父去就行了,你去了添亂。”周文遠不說話了,但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覃暮生沒理他,轉身往屋裏走。阿瑤跟上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宋星河還在喝酒,薑大山靠著牆閉上了眼,周文遠在收拾碗筷,阿秀在幫他。院子裏的燈籠紅彤彤的,照著那一桌子殘羹剩飯。
一切跟平時一樣。但她心裏頭,莫名地慌。
三
王家坳在沅陵北邊,從客棧出發要走大半天。
第二天天剛亮,覃暮生就起來了。阿瑤已經把包袱收拾好,還裝了一包幹糧和一壺水。覃念還在睡,阿月抱著他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阿瑤說:“娘,我們很快就回來。”
阿月點點頭。“小心點。”
覃暮生接過包袱,牽著阿瑤往外走。宋星河和薑大山站在院子裏,一個抽煙袋一個抱著劍。
宋星河說:“真不用我們跟著?”
覃暮生說:“不用。你們看好客棧。”
薑大山說:“那地方邪性,你們倆……”
覃暮生打斷他。“沒事。”
薑大山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兩個人走出客棧,往北走。山道彎彎曲曲,兩邊的樹都禿了,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走了大半日,到了王家坳。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窩在山坳裏。村口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見他們過來,都抬起頭。
覃暮生走過去,問:“聽說村裏墳被盜了?”
幾個老人對視一眼,最年長的那個站起來,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褶子能夾死蒼蠅。“你是……趕屍的?”
覃暮生點頭。
老人的臉色變了變,指了指村子後頭。“在後山。你自己去看吧。晦氣得很。”
覃暮生道了謝,往後山走。後山是一片坡地,稀稀拉拉長著幾棵鬆樹。坡上全是墳頭,新墳舊墳擠在一起。最靠邊的那幾座,明顯被人動過——墳頭的土扒得到處都是,棺材蓋歪在一邊,裏頭空空的。
阿瑤湊過去看了一眼,棺材底板上有一層黑乎乎的東西,黏糊糊的,像是爛肉化成的汁水。她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覃暮生蹲下來,仔細看那些土。土是濕的,被扒開的地方,邊緣整整齊齊,不像是用工具刨的。他又看了看棺材蓋,蓋子是掀開的,沒有撬痕。
他伸手摸了摸棺材蓋的內側。
有抓痕。
一道一道,很深,像是被什麽東西使勁撓過。
阿瑤也看見了,臉色發白。“這是……”
覃暮生沒說話。他站起來,又去看旁邊幾座墳。都一樣——土被扒開,棺材蓋掀開,屍體不見了。每口棺材的內側,都有抓痕。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空棺材,忽然說了一句話。
“它們是自己走的。”
阿瑤渾身一冷。“你是說……屍體自己從墳裏爬出來的?”
覃暮生沒回答,隻是盯著棺材底板上那層黑乎乎的黏液。那是屍油。人死了之後,屍體腐爛會滲出屍油。但這些屍體,是在棺材裏待了很久之後,才自己爬出去的。
什麽東西能讓死了幾個月的屍體自己爬出來?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村口那個老人,拄著柺杖顫顫巍巍走過來了。
老人站在幾步外,不敢靠近。“你……你看出什麽了?”
覃暮生問:“這些墳,是什麽時候被挖的?”
老人說:“三天前。那天早上,有人上山砍柴,看見墳被扒了,跑回來喊人。我們一看,四座墳,全空了。”
覃暮生問:“埋的都是什麽人?”
老人想了想。“最邊上那個,是王老二的媳婦。去年冬天死的,難產。旁邊那個,是李三家的閨女,前年嫁出去的,今年春天得癆病死了,送回村裏埋的。再旁邊那個,是陳老四。上吊死的。”
覃暮生問:“第四個呢?”
老人的臉色忽然變得很奇怪。“第四個……是個外鄉人。”
覃暮生看著他。
老人說:“三個月前,有個過路的客商死在村口。不知道叫什麽,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身上沒錢,也沒路引。我們看他可憐,就湊了副薄皮棺材,把他埋在後山了。”
阿瑤問:“那個客商是怎麽死的?”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早上起來就看見他躺在村口,臉都紫了,眼睛睜得老大,嘴巴也張著,像是在喊什麽。”
覃暮生的心往下沉。死不瞑目。眼睛睜著,嘴巴張著——這種死法,在趕屍的行當裏叫“怨屍”。怨氣最重,最容易生變。
他問:“那個客商的墳,是哪座?”
老人指了指最靠邊的那座。覃暮生走過去。那座墳比其他幾座都小,棺材也是薄皮的,已經爛了一半。棺材蓋歪在旁邊,裏頭空空的。他蹲下來,往棺材裏看。
底板上,除了屍油,還有一樣東西。一小塊布,灰撲撲的,沾滿了黑水。他用樹枝挑出來,攤在地上。
布上畫著東西。
是一個符。
覃暮生盯著那張符,一動不動。他認得這個符——是祝由科的“引屍符”。但他畫了一輩子符,從沒見過這種畫法。符膽的位置,是反著畫的。
阿瑤湊過來看,臉色忽然變了。“這……這是黑巫術的符!”
覃暮生看著她。阿瑤的手在抖。“我阿婆的蠱經裏記載過這種符。苗疆有一種邪術,叫‘怨屍蠱’。要用死不瞑目的屍體煉。畫符的人把符貼在棺材上,屍體就會自己從墳裏爬出來,走到畫符的人跟前。”
她抬起頭,看著覃暮生。“煉這種蠱的人,整個湘西隻有一個。”
覃暮生問:“誰?”
阿瑤的嘴唇在發抖。“石蠱公。”
四
石蠱公。
覃暮生聽過這個名字。阿瑤跟他提過——阿婆的師兄,苗疆最後一位黑巫師。當年因修煉邪術被逐出苗寨,從此下落不明。阿婆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提這個人。每次有人問起,她就黑著臉不說話。
阿瑤說:“我阿婆說過,石蠱公天資比她高,但不走正道。他煉蠱不是治病救人,是用來害人。二十年前,他用活人煉蠱,被苗寨的人發現了。族長要殺他,是我阿婆求的情,隻把他趕出去了。”
覃暮生問:“他為什麽要煉這些屍體?”
阿瑤搖頭。“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她把那張符小心翼翼地包起來,收進懷裏。“回去查查蠱經,也許能找到答案。”
覃暮生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空棺材。風吹過墳地,鬆樹沙沙響。天快黑了,遠處山影重重疊疊,像蹲著的野獸。
他牽著阿瑤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那個老人還站在老槐樹下。看見他們,迎上來。“怎麽樣?查出什麽了?”
覃暮生說:“那幾座墳的事,別跟外人說。”
老人愣了一下。“為什麽?”
覃暮生說:“說了,會出事。”
老人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覃暮生沒再理他,牽著阿瑤走了。
身後,老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沒動。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哆嗦,趕緊往村裏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天快黑了,後山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見。
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那兒。在暗處,等著。
五
回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阿月和阿蓮在灶房裏忙活,看見他們回來,趕緊端飯端菜。
宋星河問:“怎麽樣?”
覃暮生把王家坳的事說了一遍。說到那張符的時候,薑大山的臉色變了。“反著畫的符膽……那是黑巫術的路子。”
周文遠問:“黑巫術是什麽?”
薑大山說:“苗疆分兩派,白巫術治病救人,黑巫術害人。石蠱公就是黑巫術的頭一號。”
阿瑤從屋裏抱出蠱經,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張符,跟他們在棺材裏找到的那張一模一樣。符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是阿婆的筆跡。“怨屍蠱,以死不瞑目之屍煉之。七七四十九日,蠱成。中蠱者化為活屍,無痛無覺,唯命是從。煉此蠱者,必是黑巫。湘西之地,唯石蠱公一人。”
阿瑤翻到下一頁。這一頁上畫著一個人形,人形周圍密密麻麻全是符咒。人形的心口位置,畫著一隻蠱蟲。
阿婆在底下寫著:“石蠱公有一本命蠱,魂寄其中。蠱在人在,蠱亡人亡。此蠱能感知方圓十裏內之活人氣,極難靠近。”
阿瑤看完,臉色發白。“他在煉百屍大陣。”
覃暮生看著她。阿瑤說:“怨屍蠱不是一隻一隻煉的。要煉夠一百隻,擺成一個大陣,陣眼就是他的本命蠱。陣成之後,方圓百裏之內,所有活人都能被他控製。”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宋星河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一百具屍體……他已經有四具了。還差九十六具。”
周文遠的臉都白了。“那……那怎麽辦?”
覃暮生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頭的夜色。月亮還沒出來,天很黑。遠處,老鴉嶺蹲在那兒,像一頭睡著的野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沒睡著。
在暗處。等著。
他轉過身,看著屋裏的人。“明天,我去找他。”
阿瑤站起來。“我跟你去。”
覃暮生看著她。阿瑤說:“石蠱公是我師伯。他的本事,我比你清楚。”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宋星河也站起來。“我也去。”
薑大山把劍抱起來。“算我一個。”
覃暮生看著他們,忽然說了一句話。
“他盯上的,不隻是那些屍體。”
阿瑤愣住了。
覃暮生低頭,看著阿瑤懷裏的覃念。孩子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什麽都不知道。
“他要的,是念念。”
屋裏死一般安靜。阿瑤把孩子抱緊,渾身發抖。覃暮生走過去,把她和孩子一起攬進懷裏。
“不怕。有我在。”
風吹過院子,桂花樹沙沙響。遠處,不知道什麽東西叫了一聲,像是夜梟,又像是別的什麽。
覃暮生抬起頭,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石蠱公。二十年前被逐出苗寨的黑巫師。
你要來,就來。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