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的事之後,覃暮生變了。
不是變話多,是變輕了。以前他走路,步子沉,腳底板像是釘在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心事。現在步子還是慢,但輕了,像是卸下了什麽。阿瑤說他走路像在飄,他也不反駁,隻是嘴角動一動,算笑了。
阿月說他這是心裏頭那塊石頭落地了。阿蓮說是他爹的事終於放下了。宋星河說都不是,是當爹了,人就不一樣了。
周文遠問:“哪兒不一樣了?”
宋星河吐出一口煙:“以前他活著是為了別人。現在他活著,是為了自己。”
周文遠想了想,沒想明白。
但他發現師父確實變了——他開始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動一動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有時候抱著覃念,孩子抓他手指頭,他笑;孩子衝他“啊啊”叫,他也笑。
阿瑤說:“你以前可不這樣。”
覃暮生說:“以前沒什麽好笑的。”
阿瑤問:“那現在呢?”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現在有了。”
二
覃念三個月大的時候,學會翻身了。趴在那兒,小胳膊小腿使勁蹬,翻不過去,急得直叫喚。阿瑤在旁邊給他加油,周文遠也跟著喊,宋星河躺在竹椅上指揮,薑大山難得湊過來看熱鬧。
翻了好一會兒,覃念“咕咚”一聲翻過去了,趴在墊子上喘氣,小臉紅撲撲的。
阿瑤高興得直拍手。“好厲害!念念真厲害!”
周文遠也鼓掌。“小師弟,你太厲害了!”
覃念趴在那兒,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然後他翻了個白眼,趴下去,睡著了。
宋星河笑出了聲。“這小子,跟他爹一模一樣。”
三
阿秀要走的訊息,是那天晚上說的。
吃完晚飯,大家都在院子裏乘涼。阿秀忽然站起來,說:“嫂子,我明天走。”
阿瑤愣住了。“走?去哪兒?”
阿秀說:“回四川。把我哥埋了。”
她從懷裏掏出那塊骨頭,握在手心裏。“他跟我跑了這麽遠,該回家了。”
阿瑤的眼眶紅了。阿月和阿蓮也愣住了,想勸,又不知道說什麽。
宋星河抽著煙袋,沒說話。薑大山靠著牆,抱著劍,也沒說話。周文遠站在角落裏,手攥得緊緊的,臉漲得通紅。
阿瑤拉住阿秀的手。“你真要走?”
阿秀點點頭。“嫂子,你們幫我的夠多了。我哥的事,我自己辦。”
阿瑤說:“再住幾天?”
阿秀搖搖頭。“不住了。再住就不想走了。”
阿瑤的眼淚掉下來。阿秀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嫂子,別哭。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阿秀轉身要走。周文遠忽然衝出來。“阿秀姐!我跟你去!”
大家都愣住了。
周文遠站在那兒,臉紅得像門口的燈籠。“你一個人不安全。我……我會畫符。我能幫你。”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但眼睛一直沒從阿秀身上移開。
阿秀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確定?”
周文遠用力點頭。“確定。”
阿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
周文遠咧嘴笑了,跑回去收拾包袱。跑出來的時候,背上背著一個大包,裏頭塞滿了符紙,手裏還拎著一袋幹糧。宋星河看著他,笑了。“小子,路上別給人家添亂。”
周文遠說:“宋叔,您放心吧。”
薑大山說:“遇事別慌。該畫的符別省。”
周文遠點頭。覃暮生走過來,站在他跟前,沒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文遠的眼眶紅了。“師父,我……”
覃暮生說:“去吧。辦完事就回來。”
周文遠用力點頭。
四
阿秀和周文遠走的那天,天剛矇矇亮。兩個人並肩走在山道上,一個背著包袱,一個背著符紙。
阿瑤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你說,他們倆能成嗎?”
覃暮生站在她旁邊,抱著孩子。“能。”
阿瑤問:“你怎麽知道?”
覃暮生說:“文遠那小子,認定了的事,從不回頭。”
阿瑤靠在他肩膀上。“跟你一樣?”
覃暮生沒說話。阿瑤笑了。
風吹過,桂花樹沙沙響。山道彎彎曲曲,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裏。
五
阿秀和周文遠走後,客棧冷清了不少。阿瑤每天抱著孩子在院子裏轉,唸叨著“也不知道他們到哪兒了”。
宋星河說:“這才走幾天,你就唸叨上了。”
阿瑤說:“你不唸叨?文遠走了,誰給你端茶倒水?”
宋星河噎了一下,不說話了。薑大山難得笑了一聲。
覃暮生還是老樣子,編草鞋、劈柴、喂馬。但阿瑤發現,他編草鞋的時候,會停下來,看著山道的方向。看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編。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擔心文遠?”
覃暮生說:“不擔心。”
阿瑤問:“那你看什麽?”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看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六
半個月後,周文遠一個人回來了。渾身是泥,衣裳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阿瑤看見他,差點沒認出來。“文遠!你怎麽一個人?阿秀呢?”
周文遠咧嘴笑了。“師娘,別急。阿秀姐在後頭。”
他擦了擦汗,把事情說了一遍。原來他們到了四川之後,在豐都那座道觀的廢墟裏找到了阿秀他哥的屍骨。不是一塊骨頭,是整具屍骨——被壓在塌了的地窖底下,四年了,還沒爛完。阿秀跪在那兒哭了整整一天。
周文遠陪著她,幫她挖,幫她撿,幫她用布把屍骨包好。兩個人把屍骨背出來,找了個風水好的地方埋了。
阿秀在她哥墳前磕了三個頭,說:“哥,你安息吧。仇報了,你也回家了。以後我會好好的。”
阿瑤聽完,眼眶紅了。“那阿秀呢?她怎麽沒回來?”
周文遠的臉忽然紅了。“她……她說想在四川待一陣。把她爹的墳也修修。”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阿瑤。“她讓我帶封信給您。”
阿瑤拆開信。信上隻有幾行字——“嫂子,我留在四川了。我爹和我哥都在那邊,我得守著他們。別擔心我。文遠是個好人,你們幫我照顧好他。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阿瑤看完信,眼淚掉下來。覃暮生走過來,看了看信,沒說話。
周文遠站在那兒,低著頭。“師娘,我……”
阿瑤擦擦眼淚,看著他。“你喜歡她,對不對?”
周文遠的臉一下子紅了。阿瑤笑了。“喜歡就喜歡,臉紅什麽?”
周文遠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阿瑤說:“她讓你回來,你就回來了?”
周文遠說:“她說她會回來的。”
阿瑤歎了口氣。“傻小子,她要是不回來呢?”
周文遠愣住了。
七
周文遠回來之後,話少了很多。還是該幹活幹活,該練符練符,但阿瑤發現,他老是發呆——劈柴的時候劈著劈著就停了,畫符的時候畫著畫著筆就懸在半空。
宋星河說:“這小子,魂兒丟四川了。”
薑大山說:“年輕人,正常。”
阿瑤說:“不行,我得想個辦法。”
覃暮生看著她。“什麽辦法?”
阿瑤說:“寫信。讓阿秀回來。”
覃暮生說:“她說了會回來。”
阿瑤說:“她說的是‘會回來’,不是‘一定回來’。這倆不一樣。”
覃暮生沒說話。
阿瑤說:“你不懂。女人說的話,得細品。”
覃暮生看了她一眼。
阿瑤說:“你這是什麽眼神?”
覃暮生說:“沒什麽。”
阿瑤瞪他一眼,進屋寫信去了。
八
信寄出去之後,周文遠每天都往山道上跑。早上跑一趟,傍晚跑一趟,看有沒有人從四川那邊過來。阿瑤說你別急,信才寄出去幾天,哪有這麽快。周文遠點頭,但第二天還是往山道上跑。
阿瑤跟覃暮生說:“這孩子,跟他師父一樣,死心眼。”
覃暮生說:“像我不好?”
阿瑤笑了。“好。怎麽不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死心眼好。認定了就不放手。”
覃暮生低頭看著她。“你也是?”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我也是。”
九
阿秀是在一個月後回來的。那天傍晚,周文遠又往山道上跑,跑了一半,忽然停住了。阿瑤抱著孩子站在院子裏,看見他愣在那兒,問:“怎麽了?”
周文遠沒回答。阿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山道上,一個年輕女人正往這邊走。青布衣裳,背著包袱,走得很快。
阿瑤笑了。“還不去接?”
周文遠這才反應過來,撒腿就跑。跑到阿秀跟前,站住了,臉紅得像門口的燈籠。“阿……阿秀姐,你回來了。”
阿秀看著他。“嗯。”
周文遠說:“你……你瘦了。”
阿秀說:“你也瘦了。”
兩個人站在山道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周文遠忽然伸手,把阿秀的包袱接過來。“走,回家。師娘做了好多菜。”
阿秀點點頭。兩個人並肩往客棧走。
阿瑤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覃暮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阿瑤說:“你看,回來了。”
覃暮生說:“嗯。”
阿瑤說:“以後,咱們家就齊了。”
覃暮生沒說話。但他把孩子遞給她,走過去,接過周文遠手裏的包袱。周文遠愣住了。覃暮生沒說話,拎著包袱往裏走。
周文遠站在那兒,眼眶紅了。
阿秀小聲問:“你師父……一直都這樣?”
周文遠點頭。“嗯。話少,但人好。”
阿秀看著覃暮生的背影,忽然笑了。“跟你一樣。”
十
那天晚上,一桌子人圍在一起吃飯。阿月做了酸湯魚,阿蓮炒了臘肉,宋星河貢獻了一壇酒。薑大山難得喝了兩杯,臉紅紅的。
阿秀坐在周文遠旁邊,安靜地吃飯。周文遠時不時給她夾菜,她也不拒絕。阿瑤看著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宋星河說:“你笑什麽?”
阿瑤說:“高興。”
宋星河說:“人家倆的事,你高興什麽?”
阿瑤說:“我就是高興。”
覃暮生在旁邊,嘴角也帶著笑。孩子在他懷裏睡著了,小嘴一動一動,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
阿秀忽然站起來,端著酒碗。“嫂子,我敬你。”
阿瑤趕緊站起來。“我不會喝酒。”
阿秀說:“那我替你喝。”
她一口幹了,臉紅了。周文遠在旁邊緊張地看著她。阿秀坐下來,看了他一眼。“看什麽?”
周文遠說:“沒……沒什麽。”
阿秀低下頭,嘴角帶著一點笑。
阿瑤看見了,碰了碰覃暮生的胳膊。覃暮生看了她一眼。
阿瑤小聲說:“成了。”
覃暮生沒說話。但他把孩子遞給她,端起酒碗,朝周文遠舉了舉。周文遠愣住了,趕緊端起碗。兩個人隔空碰了一下,都喝了。
宋星河在旁邊看著,笑了。“好。都好。”
十一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覃暮生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阿瑤從屋裏出來,抱著孩子,坐在他旁邊。
“還不睡?”
覃暮生說:“睡不著。”
阿瑤靠在他肩膀上。“想什麽呢?”
覃暮生說:“在想,以後的日子。”
阿瑤問:“以後的日子怎麽了?”
覃暮生說:“會越來越好。”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把她攬進懷裏。
月亮照著。風吹著。桂花樹沙沙響。
遠處,老鴉嶺蹲在那兒,跟以前一樣。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他在,她在,孩子在。還有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阿月、阿蓮、宋星河、薑大山、周文遠、阿秀。
都是家人。都會越來越好。
覃暮生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嘴角帶著一點笑。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