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覃暮生就起來了。
阿瑤一夜沒睡,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她站在灶房裏,往包袱裏塞幹糧,塞完幹糧塞硃砂,塞完硃砂塞符紙,塞得滿滿當當,拉都拉不上。
“夠了。”覃暮生走過來,把包袱接過去。
阿瑤抬起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
“就幾天。”
阿瑤點點頭。
但眼眶還是紅了。
周文遠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捧著一遝符紙。
“師父,這是我昨晚畫的。您帶上。”
覃暮生接過來看了看。
比之前穩多了。筆畫有力,符膽的位置也對了。
他點點頭,收進懷裏。
周文遠咧嘴笑了,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
“師父,您一定要回來。”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星河和薑大山站在院子門口,一人抽著煙袋,一人抱著劍。
宋星河說:“真不用我們跟著?”
覃暮生搖搖頭。
薑大山說:“那三具東西邪性,你一個人……”
“人多了反而礙事。”覃暮生打斷他,“你們留下。看好客棧,看好她們。”
他看了一眼阿瑤,又看了一眼阿月和阿蓮。
阿月站在灶房門口,手裏攥著圍裙,眼眶紅紅的。阿蓮在旁邊扶著她,自己也紅著眼。
覃暮生走過去,站到阿月跟前。
“娘,我走了。”
阿月點點頭,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小心點。”
覃暮生“嗯”了一聲。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阿瑤。
阿瑤站在院子裏,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但咬著牙沒哭出聲。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阿瑤看見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覃暮生轉身,大步走了。
二
從老鴉嶺到鬼哭坳,要走兩天。
覃暮生走得不快,但一直沒停。累了就靠在路邊歇一會兒,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啃幹糧。
第一天晚上,他找了個山洞過夜。
山洞不大,很淺,一眼能看到底。他在洞口生了堆火,靠坐在洞壁上,閉著眼睛養神。
半夜裏,忽然起風了。
風很大,嗚嗚地刮,把火吹得忽明忽暗。
覃暮生睜開眼,往洞外看。
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雲裏去了,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風聲,還有樹枝被刮斷的哢嚓聲。
他盯著洞外,一動不動。
風颳了一會兒,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四周安靜得可怕。
他站起來,走到洞口。
外頭什麽也看不見,黑得像墨。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玉。
玉在黑暗裏發著微微的金光。
光照出去,照出洞外三丈遠的地方。
三丈之外,還是黑。
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
什麽都沒有。
他正要轉身回去,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遠處喊。
“救……我……”
覃暮生渾身一緊。
他豎起耳朵聽。
那聲音又來了。
“救……我……”
是個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握緊玉,往聲音的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
前頭有一棵樹。
樹下蹲著一個人。
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背對著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覃暮生盯著那個背影,一動不動。
那背影忽然轉過頭來。
一張臉。
一張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臉。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巴張得老大,舌頭伸得老長。
跟吳老九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覃暮生往後退了一步。
那張臉盯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笑聲很難聽,像是夜梟在叫。
然後那張臉開始變。
慢慢變成了吳老九的臉。
又慢慢變成了他爹的臉。
又慢慢變成了阿瑤的臉。
覃暮生的手在抖。
但他沒動。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出去。
血噴在那張臉上,那張臉慘叫一聲,碎成一團黑煙。
黑煙散了。
眼前什麽都沒有。
還是那棵樹,樹下空空的。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暮生?”
他猛地回頭。
阿瑤站在他身後,挺著肚子,一臉擔心。
“你怎麽了?怎麽一個人站在這兒?”
覃暮生愣住了。
阿瑤走過來,伸手要拉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
阿瑤的手停在半空。
“暮生?”
覃暮生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紅的。
他抬起手,把手裏的玉照過去。
玉光照在阿瑤臉上,她慘叫一聲,捂住臉。
她的手縫裏,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黑水。
“你……你怎麽發現的……”
她的聲音變得又粗又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把玉又往前照了照。
那張臉徹底變了。
變成一張扭曲的、猙獰的、滿是怨氣的臉。
是那三具屍體中的一具。
它往後退了幾步,盯著覃暮生,眼神裏滿是恨意。
然後它轉身就跑。
消失在黑暗裏。
覃暮生沒追。
他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玉,大口喘氣。
玉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深吸了幾口氣,慢慢走回山洞。
火堆已經滅了。
他重新生了火,靠著洞壁坐下。
但這一夜,他再也沒閤眼。
三
天亮之後,他繼續往前走。
路上再沒遇到什麽怪事。
但覃暮生的臉色一直很難看。
不是累的。
是心裏有事。
那東西變成了阿瑤的樣子。
它怎麽知道阿瑤長什麽樣?
怎麽知道阿瑤懷了孩子?
除非——
除非它見過阿瑤。
見過客棧裏的人。
它從鬼哭坳跑出去過?
還是說,它一直都在監視著客棧?
他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四
第二天傍晚,到了鬼哭坳。
還是那個穀口,還是那片林子。天快黑了,山穀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風吹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真的像是在哭。
覃暮生站在穀口,往裏看了一眼。
那塊玉在他手裏,忽然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玉上的光比平時亮得多。
那些東西就在裏頭。
他深吸一口氣,往裏走。
林子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密了。樹葉遮天蔽日,一點光都透不進來。腳下的落葉比之前更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忽然聽見前頭有動靜。
像是有人在走路。
不止一個。
他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拖著走。
他把玉舉起來,往前照。
光照出去,照出三個影子。
三個穿著破爛衣裳的影子。
站在十幾丈外,一動不動。
覃暮生盯著它們,沒動。
它們也沒動。
就那麽站著,像是三根木頭。
過了很久,最前頭那個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著地,像是腳上綁著鐵鏈。
覃暮生看清了它的臉。
那是一張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臉。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巴張得老大,舌頭伸得老長。
跟昨晚那個一模一樣。
隻是這張臉,是男人的。
它走到覃暮生跟前三丈遠的地方,忽然停下。
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
很啞,很澀,像是鏽了幾百年的鐵——
“你……來……了……”
覃暮生沒動。
它又說:
“等……你……很……久……了……”
覃暮生開口了:
“等我幹什麽?”
那張臉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臉上的肉一塊一塊擠在一起。
“要……你……的……身……體……”
話音剛落,它忽然撲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屍體。
覃暮生往旁邊一閃,躲開了。
它撲了個空,撞在一棵樹上,那棵樹“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一張符,朝它腦門上拍去。
符貼上去了。
它慘叫一聲,渾身冒煙,往後退了幾步。
但沒倒下。
它伸手,把腦門上的符撕下來。
符紙在它手裏燒起來,燒成灰。
它看著覃暮生,又笑了。
“這……個……沒……用……”
覃暮生心裏一沉。
這是祝由科的鎮屍符,對付普通屍變的東西,一張就夠了。
但對它,一點用都沒有。
它又撲過來。
覃暮生這回沒躲,反而迎上去。
他把那塊玉舉起來,對著它的臉。
玉光照在它臉上,它慘叫起來,捂著臉往後退。
臉上被照到的地方,皮開肉綻,滋滋冒煙。
它退到幾丈外,盯著覃暮生手裏的玉,眼神裏滿是恐懼。
“那……是……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它又退一步。
覃暮生再走一步。
它再退。
一直退到另外兩個東西跟前。
那兩個東西一直站著沒動,像是兩尊雕像。
覃暮生看著它們三個,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三個東西,長得一模一樣。
一樣的扭曲的臉,一樣的瞪出來的眼珠子,一樣的老長的舌頭。
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它們不是三具獨立的屍體。
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三個部分。
那個東西,把自己分成了三份。
他正想著,那三個東西忽然同時動了。
它們圍成一個圈,把覃暮生圍在中間。
然後它們開始轉圈。
越轉越快,越轉越快,轉得人眼都花了。
覃暮生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玉,一動不動。
轉著轉著,忽然停了。
三個東西,變成了一個。
一個比剛才大兩倍的東西。
那張臉,還是扭曲的,但比剛才更猙獰。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怒吼。
那聲音震得整個林子都在抖。
樹葉簌簌往下落,落得滿地都是。
它朝覃暮生撲過來。
五
覃暮生沒躲。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那塊玉上。
玉忽然發出刺眼的金光。
那光照在那東西身上,它慘叫一聲,停住了。
它渾身上下都在冒煙,皮肉一塊一塊往下掉。
但它沒跑。
隻是盯著那塊玉,眼神裏滿是怨毒。
它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塊玉。
覃暮生想往回抽,但它的力氣太大了,根本抽不動。
它握著那塊玉,看著玉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它笑了。
“苗……王……的……骨……頭……也……沒……用……”
它用力一攥。
“哢嚓”一聲。
玉碎了。
碎成幾塊,從它手裏掉下來,落在地上。
金光滅了。
覃暮生愣住了。
那東西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看覃暮生,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震天響,整個林子都在發抖。
笑完了,它低頭看著覃暮生。
“你……沒……有……護……身……符……了……”
它伸手,朝覃暮生抓過來。
覃暮生往後一退,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符。
拍在它手上。
符貼上去了,但它根本沒反應。
那張符從它手上滑下來,落在地上。
它又笑了。
“沒……用……的……”
它一把抓住覃暮生的肩膀。
那手像鐵鉗一樣,根本掙不開。
它把他拉到跟前,湊近他的臉。
那張扭曲的臉,近在咫尺。
覃暮生聞到了一股腐爛的臭味,嗆得人想吐。
它張開嘴,那條老長的舌頭伸出來,往覃暮生臉上舔。
就在這時,覃暮生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掐住它的脖子。
左手上,那個蠱印正在發燙。
金色的,亮得刺眼。
他把蠱印按在它脖子上。
它慘叫起來,渾身抽搐,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它鬆開覃暮生,往後退,踉踉蹌蹌,跌倒在地。
它捂著脖子,看著覃暮生,眼神裏第一次露出恐懼。
“你……你……身……上……有……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它往後縮了一步。
覃暮生又走一步。
它又縮一步。
縮到一棵樹跟前,縮無可縮。
覃暮生蹲下來,看著它。
左手上的蠱印還在發燙,金色的光照在它臉上。
那張扭曲的臉,在光裏慢慢變了。
變得不那麽扭曲了。
變得像是普通人的臉了。
它看著覃暮生,眼神裏的怨毒慢慢消失,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像是解脫。
又像是哀求。
它張開嘴,說出幾個字。
這回不再斷斷續續了。
“殺……了……我……”
覃暮生愣住了。
它說:“我……不想……這樣……殺了……我……”
覃暮生盯著它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流下淚來。
眼淚是黑的。
它說:“我……是……被……害……的……那兩……個人……把……我們……煉……成……這樣……”
覃暮生問:“哪兩個人?”
它說:“四……川……來……的……穿……灰……衣……裳……的……”
覃暮生心裏一震。
那兩個客商。
它們果然是故意的。
它繼續說:“他……們……想……用……我們……殺……人……殺……很……多……人……”
覃暮生問:“為什麽?”
它搖搖頭。
“不……知……道……隻……知道……他們……說……要……煉……什……麽……屍……王……”
屍王。
覃暮生聽過這個詞。
在苗疆的傳說裏,有一種東西,比苗王還凶。是用活人煉出來的,九九八十一條人命,七七四十九天怨氣,養出來的東西,能毀天滅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不成人形的東西,忽然明白過來。
它們不是三具普通的屍體。
它們是屍王的原料。
那兩個客商,在煉屍王。
他看著它,問:
“那個屍王,煉成了嗎?”
它搖搖頭。
“還……沒……但……快……了……我們……隻是……第一……批……”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左手按在它額頭上。
蠱印發出金光,把它的整個腦袋都罩住了。
它閉上眼睛,臉上的扭曲慢慢消失。
最後變成一張平靜的臉。
它睜開眼,看著覃暮生。
眼神裏,是感激。
“謝……謝……”
然後它化成一團黑煙。
散了。
六
覃暮生站起來,看著那團黑煙散盡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玉的碎片。
他蹲下來,一片一片撿起來。
一共七片。
苗王的骨頭,碎了。
他把碎片包好,放進懷裏。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地方。
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隻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七
走出鬼哭坳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太陽照在山穀口,照在他身上。
他渾身是泥,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手上的蠱印還在微微發燙。
但他活著走出來了。
他站在穀口,回頭看了一眼。
山穀裏還是黑漆漆的,跟昨天一樣。
但他知道,裏頭不一樣了。
那個東西,走了。
他看著那個方向,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會找到那兩個人的。”
說完,他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
八
回到客棧的時候,又是傍晚。
阿瑤站在門口,看見他,跑過來。
跑得很快,一點都不像懷了孩子的人。
她一頭紮進他懷裏,抱得緊緊的。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覃暮生抱著她,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阿瑤才鬆開他,上上下下打量。
“你受傷了?”
覃暮生搖搖頭。
阿瑤不信,伸手要扒他衣裳。
覃暮生握住她的手。
“沒事。”
阿瑤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幾天?五天!五天!”
覃暮生愣了一下。
五天?
他感覺才過了兩三天。
阿瑤說:“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去找你了。”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對不起。”
阿瑤愣住了。
認識他這麽久,這是第一次聽他說這三個字。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凶了。
周文遠、宋星河、薑大山、阿月、阿蓮都站在院子裏,看著他們。
誰也沒說話。
隻是眼眶都紅紅的。
九
晚上,一桌子人圍在一起吃飯。
覃暮生把那幾天的經曆說了一遍。
說到那東西變成阿瑤的樣子的時候,阿瑤的臉都白了。
說到那東西被蠱印消滅的時候,大家都鬆了口氣。
說到那兩個四川客商的時候,宋星河皺起眉頭。
“四川來的,穿灰衣裳的?”
覃暮生點點頭。
宋星河說:“我好像聽說過這麽兩個人。”
大家都看著他。
宋星河想了想,說:“去年我在四川的時候,聽人說起過兩個人。專門做死人生意的,但不是趕屍,是……是煉屍。”
薑大山問:“煉屍?”
宋星河點點頭。
“他們把屍體買回去,不知道用什麽法子煉,煉出來的東西能賣大價錢。據說有人出高價買這些東西,用來殺人。”
覃暮生問:“誰買?”
宋星河搖搖頭。
“不知道。那兩個人神神秘秘的,從來不露真麵目。”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包玉的碎片,放在桌上。
“苗王的骨頭,碎了。”
大家都看著那些碎片,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薑大山才開口:
“這東西能鎮住那些東西。現在碎了,以後要是再遇上……”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說什麽。
阿瑤握住覃暮生的手。
覃暮生反握住她的手。
他看著那些碎片,忽然說:
“碎了,但還在。”
他把一片碎片拿起來,對著燈看。
碎片裏,隱隱約約還有一點光。
“苗王的骨頭,沒那麽容易廢。”
他把碎片放回去,包好,收進懷裏。
“明天,我去找個人。”
阿瑤問:“誰?”
覃暮生說:“周懷安。”
十
周懷安住在辰州城外的一座小院裏。
自從周懷遠死後,他就辭了官,在家養老。
覃暮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裏喝茶。
看見覃暮生,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稀客。來,坐。”
覃暮生坐下,把那包碎片放在桌上。
周懷安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這是……”
覃暮生說:“苗王的骨頭。”
周懷安倒吸一口涼氣。
“怎麽碎了?”
覃暮生把鬼哭坳的事說了一遍。
周懷安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覃暮生。
“你想讓我幫你找那兩個四川人?”
覃暮生點點頭。
周懷安苦笑了一下。
“我都這把年紀了……”
覃暮生打斷他:
“不是讓你去找。是讓你幫我打聽。”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頭畫著那兩個人的樣子——高的那個,矮的那個,都穿著灰衣裳。
“周家生意做得大,人脈廣。幫我查查,這兩個人是誰,在哪兒。”
周懷安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我試試。”
覃暮生站起來。
“多謝。”
周懷安看著他,忽然說:
“你那塊玉碎了,以後怎麽辦?”
覃暮生沒答話。
周懷安說:“要不,我幫你找人修修?”
覃暮生搖搖頭。
“修不好。這是苗王的骨頭,不是普通的玉。”
他把碎片收起來。
“留著,也許有用。”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回頭看著周懷安。
“你兒子,在客棧挺好的。”
周懷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好。”
覃暮生點點頭,走了。
十一
回到客棧,天又快黑了。
阿瑤在院子裏等他,看見他回來,迎上去。
“怎麽樣?”
覃暮生說:“周懷安答應幫忙查。”
阿瑤鬆了口氣。
覃暮生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
阿瑤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說:
“你瘦了。”
覃暮生沒說話。
阿瑤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以後,不管去哪兒,帶著我。”
覃暮生握住她的手。
“嗯。”
阿瑤把臉貼在他背上。
“我不想再擔驚受怕了。”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好。”
風吹過,桂花樹沙沙響。
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
遠處,老鴉嶺蹲在那兒,跟以前一樣。
但覃暮生知道,不一樣了。
有些東西,已經來了。
在暗處,等著。
他看著那片晚霞,忽然想起那個東西最後說的話——
“屍王……快……了……”
他握緊拳頭。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在哪兒。
我會找到你。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