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安的訊息來得比預想的快。
才過了五天,他就托人帶信來,讓覃暮生去一趟。
覃暮生接到信的時候,正在院子裏教周文遠認符。周文遠現在畫符已經像模像樣了,就是認符還差點火候,老把鎮屍符和安魂符弄混。
“師父,這道是鎮屍的吧?”
覃暮生看了一眼。
“安魂。”
周文遠撓撓頭,又翻出一張。
“這道呢?”
“鎮屍。”
周文遠苦著臉:“怎麽又錯了……”
阿瑤在旁邊曬草藥,聽見這話忍不住笑。
“你呀,就是心太急。慢慢認,認熟了就不會錯了。”
周文遠點點頭,繼續埋頭看符。
送信的是個年輕後生,穿著灰布短打,一看就是跑腿的。他把信遞給覃暮生,說:“周老爺讓小的轉告您,那兩個人查到了。請您務必親自去一趟,當麵說。”
覃暮生拆開信看了看。
信上隻有一行字——
“速來。有要事麵談。”
他把信收起來,對那後生點點頭。
“知道了。我這就去。”
二
阿瑤追到門口。
“我跟你去。”
覃暮生回頭看她。
阿瑤說:“你別想又把我撇下。”
覃暮生看了看她的肚子。
才四個多月,還不太顯,但已經能看出一點弧度了。
他說:“路上顛簸。”
阿瑤說:“我不怕顛簸。”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
阿瑤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手。
“你上次答應過我,以後去哪兒都帶著我。”
覃暮生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裏頭全是他。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來客棧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
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管,就是要跟著他。
他握緊她的手。
“好。”
三
兩個人一起去的辰州。
周懷安的院子還是那樣,安靜,雅緻,一院子桂花香。
他坐在廊下泡茶,看見覃暮生和阿瑤一起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稀客。來,坐。”
覃暮生和阿瑤坐下。
周懷安給他們倒上茶,又把點心盤子往阿瑤跟前推了推。
“嚐嚐,自家做的。”
阿瑤道了謝,拿起一塊。
周懷安看著覃暮生,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你讓我查的那兩個人,有眉目了。”
覃暮生點點頭,等著他說下去。
周懷安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桌上。
上頭畫著兩個人——高的那個,瘦長臉,下巴上一撮山羊鬍;矮的那個,圓臉,眯縫眼,看著像個老實人。
“這兩個人,在四川道上有個諢號,叫‘灰衣雙鬼’。”
覃暮生盯著那張畫,沒說話。
周懷安繼續說:“專門做死人生意的。但不是趕屍,是……是另一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他們收屍體。什麽屍體都要,新鮮的,腐爛的,剛死的,死了很久的。收了之後,不知道弄到哪兒去。”
阿瑤忍不住問:“弄去幹什麽?”
周懷安看了她一眼。
“煉屍。”
阿瑤倒吸一口涼氣。
周懷安說:“這事兒在四川道上早就傳開了,但沒人管得了。他們背後有人。”
覃暮生問:“誰?”
周懷安搖搖頭。
“不知道。隻知道來頭很大,大到連官府都不敢動。”
他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紙,遞給覃暮生。
上頭寫著一個地址——
“四川,豐都縣,城北三十裏,有一座廢棄的道觀。那是他們常去的地方。”
覃暮生盯著那個地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摺好,收進懷裏。
“多謝。”
周懷安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要去找他們。但我得告訴你,那兩個人不簡單。他們煉出來的東西,比你見過的任何屍體都凶。”
覃暮生說:“我知道。”
周懷安說:“那你還去?”
覃暮生沒答話。
他隻是看了看阿瑤。
阿瑤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周懷安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搖搖頭。
“行,我不勸了。你們年輕人,有你們年輕人的活法。”
他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祝你們一路順風。”
四
從周懷安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阿瑤問:“咱們真要去四川?”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咱們回去收拾東西。”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說:“你看我幹什麽?我說了,以後你去哪兒我都跟著。”
她頓了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咱們一家三口,一起去。”
覃暮生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好。”
五
回到客棧,把事情一說,大家都愣住了。
周文遠第一個跳起來。
“師父,我跟你去!”
覃暮生搖搖頭。
“你留下。”
周文遠急了:“為什麽?”
覃暮生說:“客棧需要人。你師娘跟我走,兩個娘需要人照顧。還有宋叔和薑叔,年紀大了,你得多搭把手。”
周文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師父說得對。
但他就是不甘心。
阿月走過來,拉著覃暮生的手。
“孩子,四川那麽遠,阿瑤又懷著身子……”
覃暮生說:“我會照顧好她。”
阿月眼眶紅了。
阿蓮在旁邊說:“要不,我跟著去?我會苗藥,萬一路上有個什麽……”
覃暮生搖搖頭。
“人多了反而不好辦事。就我們倆。”
阿蓮還想說什麽,被阿月攔住了。
阿月看著覃暮生,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行。你們去吧。家裏有我們。”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跪下,磕了一個頭。
阿月愣住了。
覃暮生說:“娘,這些年,辛苦你了。”
阿月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蹲下來,扶起他。
“傻孩子,說什麽呢。我是你娘。”
覃暮生站起來,看著她。
阿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去吧。早點回來。”
六
宋星河和薑大山站在院子裏,一人抽著煙袋,一人抱著劍。
宋星河說:“四川那地方我熟。要不要我給你畫張地圖?”
覃暮生點點頭。
宋星河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
“這是辰州。這是沅陵。這是湘西邊界。進了四川,先到秀山,然後往西,到黔江,再到豐都。”
他一邊畫一邊說。
“這條路我走過,全是山路,難走得很。尤其過了秀山之後,有一段叫‘閻王背’的,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過,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阿瑤聽得臉都白了。
宋星河站起來,把煙袋叼在嘴裏。
“到了豐都之後,別急著進城。城北三十裏那座道觀,我知道。”
覃暮生問:“你知道?”
宋星河點點頭。
“年輕的時候去過。那時候那道觀還有人,是個老道士。後來老道士死了,道觀就荒了。”
他頓了頓,臉色有點凝重。
“那道觀底下,有個地窖。很深。當年老道士活著的時候,從來不讓人下去。”
覃暮生問:“你下去過嗎?”
宋星河搖搖頭。
“沒敢。老道士說,底下封著東西。”
他看著覃暮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我懷疑,那兩個人,就是衝著底下那東西去的。”
七
那天晚上,覃暮生沒睡。
他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
阿瑤從屋裏出來,披著一件衣裳,坐在他旁邊。
“想什麽呢?”
覃暮生說:“在想那道觀底下,到底有什麽。”
阿瑤靠在他肩膀上。
“管它有什麽,咱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覃暮生低頭看她。
阿瑤抬起頭,笑了笑。
“反正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
裏頭有個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長大。
他說:“給他取個名字吧。”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真的?”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想了想,說:
“叫覃唸吧。思唸的念。”
覃暮生問:“為什麽?”
阿瑤說:“因為每次你出遠門,我都特別想念你。”
覃暮生愣住了。
然後他把阿瑤攬進懷裏。
“好。就叫覃念。”
八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出發了。
周文遠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師父,師娘,你們一定要回來。”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走過去,抱了抱他。
“好好看家。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四川的特產。”
周文遠用力點頭。
阿月和阿蓮站在門口,眼淚汪汪的,但誰也沒哭出聲。
宋星河抽著煙袋,眯著眼,朝他們擺擺手。
薑大山抱著劍,靠著牆,什麽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覃暮生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往前走。
阿瑤跟在後頭。
兩個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彎道後頭。
九
從湘西到四川,要走七八天。
覃暮生和阿瑤走得慢。阿瑤懷著身子,不能太累,走一段就得歇一會兒。
覃暮生也不催,就那麽陪著她。
路上遇到客棧就住客棧,遇不到就找個山洞湊合一宿。
阿瑤從來沒出過這麽遠的門,看什麽都新鮮。
看見路邊野花開了一叢,要停下來看看。
看見山澗裏遊過幾條魚,要停下來看看。
看見天邊飄過一朵奇形怪狀的雲,也要停下來看看。
覃暮生就站在旁邊等著,也不催。
阿瑤有時候看他,發現他在看她。
她就笑。
“你看我幹什麽?”
覃暮生說:“好看。”
阿瑤愣住了。
認識他這麽多年,這是第一次聽他說這種話。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你什麽時候學會說好聽話了?”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阿瑤跟在後頭,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十
第五天,到了秀山。
這是湘西和四川交界的地方。過了秀山,就是四川地界。
覃暮生在秀山找了個客棧,打算住一晚,第二天再過界。
客棧不大,就幾間房。掌櫃的是個老頭,瘦得跟竹竿似的,說話漏風。
“兩位客官,打哪兒來啊?”
覃暮生說:“湘西。”
老頭眼睛亮了。
“湘西?那可是個好地方。趕屍的發源地嘛。”
他上下打量覃暮生。
“客官,您該不會是趕屍的吧?”
覃暮生沒答話。
老頭也沒追問,隻是嘿嘿笑了兩聲。
“行,兩位住店是吧?上房一間,一天五十文。”
阿瑤臉紅了。
“一間?”
老頭看看她,又看看覃暮生,笑得意味深長。
“怎麽?兩位不是夫妻?”
阿瑤的臉更紅了。
覃暮生說:“一間。”
老頭點點頭,領著他們上樓。
進了房間,阿瑤臉紅得跟門口的紅燈籠一樣。
覃暮生放下包袱,回頭看她。
“怎麽了?”
阿瑤低著頭,小聲說:“沒……沒什麽。”
覃暮生走過去,站在她跟前。
她低著頭,隻看見他的鞋尖。
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她的臉紅透了。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是我媳婦,怕什麽?”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撲進他懷裏。
“誰怕了!”
覃暮生抱著她,沒說話。
窗外的月亮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很亮。
很暖。
十一
半夜裏,覃暮生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聽見了動靜。
他輕輕把阿瑤挪開,披上衣裳,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條街,白天的時候人來人往,這會兒靜悄悄的。
但他看見街對麵,有兩個人影。
站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月光底下,那兩個影子的輪廓很清楚。
一個高的,一個矮的。
高的那個,瘦長臉,下巴上一撮山羊鬍。
矮的那個,圓臉,眯縫眼。
覃暮生渾身一緊。
是灰衣雙鬼。
他們怎麽在這兒?
他盯著那兩個影子,一動不動。
那兩個影子站了一會兒,忽然動了。
他們往街那頭走去。
走得很快,幾乎腳不沾地。
覃暮生轉身,想叫阿瑤。
阿瑤已經醒了,站在他身後。
“怎麽了?”
覃暮生說:“他們在這兒。”
阿瑤愣住了。
覃暮生說:“你等著,我去看看。”
阿瑤一把抓住他。
“別去。”
覃暮生回頭看她。
阿瑤說:“他們來這兒,肯定有原因。咱們先看看他們要幹什麽。”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窗邊,盯著那兩個人影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什麽也看不清。
隻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沙沙響。
十二
第二天一早,覃暮生下樓打聽。
掌櫃的老頭正在櫃台後頭打瞌睡,被他叫醒。
“客官,這麽早?”
覃暮生問:“昨晚街上有兩個人,您看見了嗎?”
老頭想了想,搖搖頭。
“沒看見。昨晚我睡得早。”
覃暮生又問:“這鎮上,最近有沒有來什麽生人?”
老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有!前兩天來了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說是收山貨的。在鎮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覃暮生問:“往哪兒去了?”
老頭說:“往西。說是要去豐都。”
覃暮生心裏一沉。
豐都。
跟他們要去的地方一樣。
他謝過老頭,上樓去找阿瑤。
阿瑤正在收拾包袱,看見他進來,問:
“打聽到了?”
覃暮生點點頭。
“他們去了豐都。”
阿瑤的手頓了頓。
然後她繼續收拾。
“那咱們也去。”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抬起頭,笑了笑。
“怕什麽?咱們有蠱印。”
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不管他們想幹什麽,咱們一起對付。”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點點頭。
“好。”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下樓結賬。
老頭看著他們,忽然說:
“兩位客官,是要去豐都?”
覃暮生點點頭。
老頭的臉色變了變。
“那地方……邪門。”
覃暮生問:“怎麽邪門?”
老頭壓低聲音,說:
“豐都,是鬼城。活人進去,十個有九個出不來。那地方的人,都信鬼神,家家戶戶供著牌位。到了晚上,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隻有鬼在走。”
阿瑤聽得後背發涼。
老頭繼續說:“而且最近,豐都那邊更邪了。聽說有人在城北那座荒道觀裏,看見過東西。”
覃暮生問:“什麽東西?”
老頭搖搖頭。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東西。”
他看著覃暮生,歎了口氣。
“兩位客官,聽我一句勸,別去了。”
覃暮生沒說話。
隻是把房錢放在櫃台上。
然後他牽著阿瑤,往外走。
身後傳來老頭的歎息聲。
但他們的腳步,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