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四年，入秋之後，湘西道上出了件怪事。
起初沒人當回事。湘西這地方，怪事多了去了。趕屍的走夜路遇見鬼打牆，過路客商在山裏聽見女人哭，都是家常便飯。
但這回不一樣。
這回死的是吳老九。
吳老九是誰？沅陵縣年紀最大的趕屍匠，今年七十有三，從十五歲開始吃這碗飯，幹了快六十年。
六十年是什麽概念？湘西道上但凡有點年紀的趕屍人，見了他都得喊一聲九爺。
他趕過的屍體，能排成隊從沅陵排到辰州。他見過的怪事，能寫成一本厚書。可就這麽個人，死了。
死在自己的活上。
訊息傳到暮生客棧的時候，是九月初三。
那天傍晚，覃暮生在院子裏教周文遠畫符。周文遠學了快一年，符畫得有模有樣了，就是手不穩，筆畫老是飄。
“師父，我這道符行嗎？”
覃暮生看了一眼，沒說話。
周文遠已經習慣了他這樣，不指望誇獎，隻求別挨罵。他把符放在一邊，又拿了一張新紙，繼續畫。
阿瑤從灶房裏出來，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銀耳湯，放到覃暮生手邊。
“喝點。天幹，潤潤肺。”
覃暮生接過來，喝了一口。
阿瑤在他旁邊坐下，看著周文遠畫畫，忽然說：
“文遠，你畫符畫了一年，什麽時候能出師啊？”
周文遠頭也不抬：“師父說還早。”
阿瑤看了覃暮生一眼。
覃暮生放下碗，說：“他心不靜。”
周文遠手頓了頓，臉有點紅。
阿瑤笑了：“聽見沒？心不靜。你什麽時候能像你師父那樣，天塌下來都不眨眼，就出師了。”
周文遠苦著臉：“師娘，您這要求太高了。師父那種人，一百年纔出一個。”
覃暮生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三個人同時抬頭。
一匹馬跑過來，馬背上趴著一個人，渾身是血。馬跑到客棧門口，前蹄一軟，跪在地上，馬上那人滾下來，一動不動。
覃暮生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那人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裏。覃暮生把他翻過來，一張滿是血汙的臉，瘦削，皺紋很深，眼睛閉著。
他不認識。
阿瑤跑過來，端來一盆水，把人臉上的血擦幹淨。
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阿瑤愣住了。
“這……這不是鎮上賣草鞋的劉大爺嗎？”
覃暮生低頭細看。
果然是劉老頭。辰州鎮上賣草鞋的，每隔幾天就來客棧送草鞋，跟阿瑤熟得很。
他怎麽會在這兒？怎麽會渾身是血？
覃暮生把他抱進屋裏，放在床上。阿月和阿蓮趕緊過來，給他清洗傷口、上藥。
忙活了半天，劉老頭才悠悠醒過來。
他睜開眼，看見覃暮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覃……覃掌櫃……”
覃暮生點點頭。
劉老頭的眼睛瞪得老大，滿是恐懼。
“出……出事了……吳老九……吳老九死了……”
二
劉老頭喘了很久，才把事情說清楚。
三天前，他去沅陵縣走親戚。回來的時候，路過一片老林子，聽見裏頭有聲音。
他本來不想管閑事，但那聲音太奇怪了，像是有人在喊救命，又像是野獸在叫。
他壯著膽子往裏走了一段，看見了——
他渾身發抖，說不下去。
覃暮生遞給他一碗水。
劉老頭喝了一口，定了定神，才繼續說：
“我看見吳老九了。他躺在地上，渾身……渾身……”
他捂著臉，不敢往下想。
覃暮生問：“渾身怎麽了？”
劉老頭說：“渾身沒有傷，但他的臉……他的臉……”
他打了個哆嗦。
“他的臉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巴張得老大，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
屋裏安靜下來。
周文遠倒吸一口涼氣。
阿瑤的臉色也白了。
覃暮生問：“屍體呢？”
劉老頭搖搖頭。
“我……我不敢靠近。看了一眼就跑了。跑出去幾裏地，纔想起來去報信。可我不知道找誰，就跑來找你了。”
他又抓住覃暮生的手腕。
“覃掌櫃，你爹跟吳老九是舊識。你得去看看。”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那地方在哪兒？”
劉老頭說：“在沅陵縣北邊，有個叫鬼哭坳的地方。那片林子，就在鬼哭坳裏頭。”
三
劉老頭睡著了。
阿瑤把覃暮生拉到院子裏，壓低聲音問：
“你真要去？”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急了：“那地方聽著就邪乎！鬼哭坳？這名字就不吉利！”
覃暮生說：“吳老九救過我爹。”
阿瑤愣住了。
覃暮生說：“十年前，我爹在沅江裏差點淹死。是吳老九把他背出來的。背了三十裏山路，背到客棧門口，自己累得吐了三天血。”
他看著遠處的山，聲音很輕。
“我爹說，這條命是吳老九給的。”
阿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他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
但她還是不甘心。
“那我跟你去。”
覃暮生搖搖頭。
“你留下。”
阿瑤眼眶紅了。
“又留下？”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你肚子裏有孩子。”
阿瑤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又抬起頭，看著覃暮生。
“你……你怎麽知道的？”
覃暮生說：“阿月娘說的。”
阿瑤的臉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覃暮生把她攬進懷裏。
“等我回來。”
阿瑤靠在他胸口，用力點點頭。
但她心裏，怕得要命。
四
第二天一早，覃暮生就出發了。
周文遠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
“師父，您真的不帶我去？”
覃暮生說：“你留下。看好客棧。看好你師娘。”
周文遠用力點頭。
“我一定看好！”
覃暮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著阿瑤。
阿瑤站在門口，挺著肚子，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他看著她，忽然說：
“給孩子想好名字。”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覃暮生轉身，繼續往前走。
很快消失在彎道後頭。
五
從老鴉嶺到沅陵縣，要走兩天。
覃暮生走得不快，但一直沒停。累了就在路邊歇一會兒，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啃幹糧。
第二天傍晚，到了劉老頭說的那片林子。
鬼哭坳。
這地方，他聽說過。
據說很早以前，這地方是個戰場。兩夥人在這兒打了一仗，死了幾百號人。屍體沒人收，就扔在山穀裏，被野獸啃，被鳥啄。
後來每到夜裏，山穀裏就會響起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鬼在哭。
所以叫鬼哭坳。
覃暮生站在穀口，往裏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山穀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隻有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玉。
三塊玉合一之後，一直在他身上。
玉在黑夜裏發著微微的金光。
他舉著玉，往裏走。
六
林子很深。
樹都長得很密，枝丫交錯，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覃暮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玉光忽然閃了閃。
他停下來，往四周看。
左邊有一棵樹，特別粗，比別的都大。樹根底下，有一堆落葉，鼓起來一塊，像是底下埋著什麽東西。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落葉撥開。
底下是一隻手。
灰白色的，幹枯的，指甲老長。
他愣了一下，繼續撥。
落葉底下，是一具屍體。
穿著趕屍人的黑袍子，臉——
他認出來了。
吳老九。
雖然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巴張得老大，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正是吳老九。
覃暮生蹲在那兒，盯著那張臉，一動不動。
他趕了這麽多年屍，見過無數死人。但從沒見過死成這樣子的。
這是被活活嚇死的。
吳老九趕了六十年屍，什麽場麵沒見過？能被什麽嚇死？
他伸手，輕輕合上吳老九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吳老九死在這兒，那三具他趕的屍體呢？
他舉著玉，四處照。
光照出去，照出林子裏密密麻麻的樹。別的什麽都沒有。
他又仔細看了一遍。
還是什麽都沒有。
那三具屍體，不見了。
七
覃暮生在林子裏找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周圍幾裏地都找遍了，還是沒找到那三具屍體。
它們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他回到吳老九屍體旁邊，蹲下來，又仔細看了一遍。
吳老九身上沒有傷，連一點擦傷都沒有。衣裳整整齊齊，不像是跟人打鬥過。
他盯著那張扭曲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吳老九的眼睛，不是看著正前方死的。
是看著左邊。
他往左邊看去。
左邊是一棵樹，跟別的樹沒什麽兩樣。
他走過去，繞著那棵樹轉了一圈。
樹後頭，有一個腳印。
很深的腳印，像是很重的東西踩出來的。但形狀很奇怪——不是鞋底，也不是赤腳，而是一團模糊的印子。
他蹲下來，仔細看那個腳印。
腳印邊緣，有一點點黑色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一下，湊到鼻子跟前聞。
是屍油。
他猛地站起來。
那三具屍體，來過這兒。
它們站在樹後頭，看著吳老九。
吳老九就是被它們嚇死的。
他看著那個腳印，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吳老九趕了六十年屍，最不怕的就是屍體。
可那三具屍體，竟然能把他活活嚇死。
它們得是什麽東西？
他轉身，看著吳老九的屍體。
吳老九的眼睛還睜著，瞪得老大，看著那棵樹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過來。
吳老九不是被普通的屍體嚇死的。
他是被屍體臉上的表情嚇死的。
那三具屍體，活著的時候，肯定經曆了極其恐怖的事。
恐怖到死了之後，那張臉還保持著死前的表情。
吳老九看見那張臉，就——
他不敢往下想。
八
覃暮生把吳老九的屍體背出林子，找了一個地方埋了。
沒有棺材，沒有碑，就一個土包。
他站在土包前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符，點燃，插在土裏。
符紙燒成灰，被風吹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他看著那些灰，忽然說：
“九爺，我爹欠你一條命。這趟活，我替你收尾。”
說完，他轉身，往林子那邊走。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著那個土包。
風吹過，土包上的草輕輕搖著。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九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晚上了。
阿瑤站在門口，看見他，跑過來，一頭紮進他懷裏。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覃暮生抱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
阿瑤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找到吳老九了嗎？”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問：“屍體呢？”
覃暮生說：“埋了。”
阿瑤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三具屍體呢？”
覃暮生搖搖頭。
阿瑤愣住了。
“沒找到？”
覃暮生說：“沒找到。它們不見了。”
阿瑤的臉色變了。
“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往屋裏走。
阿瑤跟在後頭。
周文遠從灶房裏跑出來，看見師父，高興得直蹦。
“師父！您回來了！”
覃暮生點點頭。
周文遠還想說什麽，看見他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阿月和阿蓮從灶房裏出來，看著覃暮生。
阿月問：“怎麽了？”
覃暮生說：“出事了。”
他把吳老九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屋裏安靜了很久。
宋星河抽著煙袋，臉色很難看。
“你是說，那三具屍體自己跑了？”
覃暮生點點頭。
薑大山靠在牆上，皺著眉頭。
“能趕著走的屍體，都是被鎮住怨氣的。怨氣不散，它們不會自己動。”
他看著覃暮生，問：
“那三具屍體，吳老九是從哪兒接的？”
覃暮生搖搖頭。
“不知道。”
薑大山說：“得查出來。那三具屍體要是跑了，遲早會出事。”
十
第二天一早，覃暮生又出發了。
這回是去沅陵縣城，打聽那三具屍體的來曆。
阿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
“覃暮生！”
覃暮生回頭。
阿瑤說：“早點回來！”
覃暮生點點頭。
轉身走了。
阿瑤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周文遠走過來，小聲說：
“師娘，師父會回來的。”
阿瑤點點頭。
但還是站著不動。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裏頭有個小小的生命，在慢慢長大。
她忽然想起覃暮生走之前說的話——
“給孩子想好名字。”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十一
沅陵縣城不大，就一條街。
覃暮生先去了義莊。
管義莊的是個老頭，姓侯，頭發全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覃暮生問他：“前幾天，吳老九是不是從你這兒接了趟活？”
侯老頭點點頭。
“接了。三具屍體。”
覃暮生問：“哪來的？”
侯老頭說：“從四川那邊送過來的。說是死在路上的客商，要送回辰溪老家。”
覃暮生問：“誰送來的？”
侯老頭想了想。
“兩個過路的客商。說是路上遇見的，順路給捎過來。”
覃暮生心裏一動。
“那兩個客商長什麽樣？”
侯老頭搖搖頭。
“記不清了。就記得一個高一個矮，都穿著灰衣裳，說話是四川口音。”
覃暮生問：“他們現在在哪兒？”
侯老頭說：“走了。把屍體放下就走了。”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三具屍體，死因是什麽？”
侯老頭說：“淹死的。”
覃暮生愣住了。
淹死的？
他看著侯老頭，問：
“你親眼看見的？”
侯老頭搖搖頭。
“那兩人說的。說是過江的時候船翻了，撈起來就這樣了。”
覃暮生沒再問。
但他心裏，已經起了疑。
船翻了，淹死的屍體，為什麽要送到沅陵來？
沅陵離四川好幾百裏地，為什麽要跑這麽遠送屍體？
除非——
除非那兩個人，根本不是好心送屍的。
他們是故意的。
故意把這三具屍體送到這兒。
送到吳老九手上。
十二
覃暮生在縣城裏轉了一圈，又打聽了一些訊息。
沒人知道那兩個客商去了哪兒。
也沒人知道那三具屍體的來曆。
但他打聽到另一件事。
半個月前，四川那邊出了一件怪事。
有個村子，一夜之間，人全死了。
死了幾十口人，死狀都一樣——渾身沒有傷，臉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巴張得老大。
跟吳老九一模一樣。
覃暮生站在街上，聽著那人說完，後背一陣發涼。
那個村子，在四川。
離這兒好幾百裏。
可那三具屍體，就是從四川送來的。
它們身上，帶著那個村子的死氣。
吳老九不是被普通屍體嚇死的。
他是被那三具屍體身上的東西嚇死的。
那東西，從四川跟著屍體來了湘西。
他看著遠處的山。
山那邊，是沅陵。
是鬼哭坳。
是那三具屍體消失的地方。
他握緊拳頭。
那東西，就在那邊。
等著下一個活人。
十三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又黑了。
阿瑤站在門口，看見他回來，鬆了口氣。
覃暮生走進院子，看見宋星河、薑大山、周文遠都在。
他坐下來，把打聽來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薑大山才開口：
“你是說，那三具屍體身上，帶著什麽東西？”
覃暮生點點頭。
宋星河問：“什麽東西？”
覃暮生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他看著遠處的山。
“吳老九是被它們嚇死的。那個村子的人，也是被它們嚇死的。”
阿瑤渾身一抖。
“那……那它們現在在哪兒？”
覃暮生沒答話。
但他心裏有個猜測。
它們還在鬼哭坳。
在那片林子裏。
等著。
十四
夜裏，覃暮生睡不著。
他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
阿瑤從屋裏出來，披著一件衣裳，坐在他旁邊。
“想什麽呢？”
覃暮生說：“在想那三具屍體。”
阿瑤問：“你想去找它們？”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阿瑤的手攥緊了。
但她沒攔他。
隻是靠在他肩膀上，輕輕說：
“你一定要回來。”
覃暮生握住她的手。
“嗯。”
風吹過，桂花樹沙沙響。
遠處，老鴉嶺蹲在夜色裏，像一頭睡著的野獸。
但覃暮生知道，有些東西，還沒睡著。
在林子裏。
在暗處。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