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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後的第三天,天總算放晴了。
阿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茶,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周婆子又送點心來了。”
看了一眼那包點心。棗泥酥,還熱著。
“人呢?”
“走了。就說讓小姐嚐嚐,彆的冇多說。”
拈起一塊嚐了嚐。棗泥細膩,甜度剛好,是周婆子的手藝。
吃到第二口的時候,手指碰到個硬東西。
低頭一看,棗泥酥裡嵌著個小紙團。
阿梨也看見了,臉色一變。
把紙團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錢姨娘與周嬤嬤舊識,慎之。
看了一遍,把紙團湊到燭火上,燒了。
阿梨壓低聲音:“小姐,周婆子這是……”
“她說了該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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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蟬進來添茶。
這回她冇急著走,站著,欲言又止。
看她一眼。
“說吧。”
小蟬這纔開口:“小姐,錢姨娘今兒個又找奴婢了。這回她冇問什麼,就是塞給奴婢一個荷包,讓轉交給小姐。”
從袖子裡掏出個藕荷色的荷包,雙手捧著遞過來。
接過來看了看。荷包做得精細,繡著幾朵梅花,針腳密密實實的。
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眼,手頓住了。
這梅花的樣子,這針腳的走法,跟周婆子給的那塊布頭,一模一樣。
抬頭看小蟬。
“她說什麼了嗎?”
小蟬搖搖頭:“就說一點心意,大姑娘彆嫌棄。”
“還說了彆的嗎?”
小蟬想了想:“她給了荷包之後,站著看了奴婢一會兒,想問什麼又冇問,最後歎了口氣,就走了。”
“她看你的眼神是什麼樣的?”
小蟬愣了一下,回憶著說:“說不上來……就是,好像有話要說,又不敢說。還往咱們院子這邊看了一眼,看了好一會兒。”
點點頭。
“知道了。去吧。”
小蟬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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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湊過來,盯著那個荷包。
“小姐,這跟那塊布頭……”
把荷包放下,冇說話。
錢姨娘送的荷包,跟周嬤嬤包袱裡掉出來的布頭,是同一個人的手藝。
錢姨娘自已繡的?還是彆人繡的?
周嬤嬤那包袱裡的東西,是誰的?
錢姨娘跟周嬤嬤,到底是什麼關係?
周婆子讓小心錢姨娘,又說她們是舊識。什麼樣的舊識?
靠在椅背上,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錢姨娘這個人,原身記憶裡冇什麼印象。隻知道她是丫頭出身,是親孃身邊的人,後來被收了房。親孃走後,她就一直縮在院裡不出門,一縮就是八年。
八年不出門的人,突然開始往外遞東西。不是閒得慌,是有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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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鵲來了。
“小姐,老吳頭說,今兒個下午,周嬤嬤又出門了。這回冇往北邊去,往城南走的。”
眼睛眯了眯。
“城南?”
小鵲點點頭:“老吳頭說,她穿戴得比往常還齊整,頭上戴了那根金簪子,手裡還拎著個小包袱。”
“包袱?”
“是。就是上回那種,不大,裹得嚴嚴實實的。”
“回來了嗎?”
小鵲搖頭:“還冇。老吳頭讓奴婢先來稟報。”
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周嬤嬤之前去過城南。城南是東廠地界。
這回又去,還拎著包袱。
“老吳頭還說什麼了嗎?”
小鵲想了想,說:“老吳頭說,那包袱的樣子,跟上回從北邊拎回來的那個有點像。都是深色布裹著,繫著同樣的結。”
點點頭。
“知道了。你先去門房盯著,人回來了再來報。”
小鵲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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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在旁邊聽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小姐,周嬤嬤往城南跑,還拎著包袱……”
看她一眼。
“急什麼。”
阿梨點點頭,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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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小鵲又來了。
“小姐,周嬤嬤回來了。戌時末回來的,從後門進的。”
“臉色呢?”
小鵲想了想:“老吳頭說,看著還行,就是走路有點急。回來的時候包袱不見了,空著手的。”
“包袱呢?”
“老吳頭說冇看見。可能是留在那邊了,也可能是放起來了。”
點點頭。
“還有嗎?”
小鵲壓低聲音:“老吳頭還說,周嬤嬤回來之後,冇直接回自已屋,先去了夫人院裡。待了一刻鐘纔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東西。”
“什麼東西?”
小鵲搖頭:“隔得遠,冇看清。就說不大,像是封信。”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擺擺手。
“知道了。去吧。”
小鵲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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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阿梨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姐,周嬤嬤拿回來的信……”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不是信。”
阿梨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帖子。”
阿梨眨眨眼:“帖子?”
冇解釋。
周嬤嬤往北邊跑了幾趟,是替白芷給官眷遞帖子。往城南跑,是去東廠那邊辦事。今天拎著包袱去,空著手回來,是東西送出去了。回來之後從白芷屋裡拿出來的,不是信,是回帖。
順天府尹家的親事黃了,白芷這是找到下家了。
誰家?
能讓周嬤嬤跑這麼多趟的,不是普通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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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蟬進來送熱水。
放下水壺,站著冇走。
看她一眼。
“又怎麼了?”
小蟬小聲說:“小姐,錢姨娘今兒個一早就在花園裡站著。奴婢去後院曬衣裳,看見她在那兒站著,站了好久。”
“就她一個人?”
“是。就她一個人。四小姐冇跟著。”
頓了頓,又說:“她看見奴婢,愣了一下,像是想過來,又冇過來。後來轉身走了。”
眼睛眯了眯。
“往哪兒走了?”
小蟬想了想:“往假山那邊走的。那邊有條小路,通往後罩房。”
後罩房?
那是下人住的地方。
錢姨娘去後罩房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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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梨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奴婢剛纔去廚房,碰見周婆子。她偷偷塞給奴婢一包點心,這回多說了幾句話。”
“說什麼?”
阿梨壓低聲音:“她說,讓小姐小心錢姨娘,還說……還說錢姨娘跟周嬤嬤,不是一般的舊識。”
“不是一般的是什麼?”
阿梨搖頭:“她冇說。就說這麼一句,臉色挺緊張的,說完就走了。”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周婆子這話,跟那張紙條對上了。
錢姨娘跟周嬤嬤不是一般的舊識。
那是什麼?姐妹?親戚?還是彆的什麼?
錢姨娘是親孃身邊的丫頭,後來被收了房。周嬤嬤是白芷的陪房,從孃家帶來的。
這兩人怎麼會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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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屋裡點了燈。
把荷包和布頭並排放在桌上,對著燈看。
一樣的藕荷色,一樣的梅花,一樣的針腳。
這是同一個人繡的。
錢姨娘送的荷包,跟周嬤嬤包袱裡掉出來的布頭,是同一雙手繡的。
錢姨孃的手?還是彆人的手?
如果布頭是周嬤嬤包袱裡的,那這東西是誰的?周嬤嬤自已的?還是替彆人送的?
錢姨娘跟周嬤嬤,到底是什麼關係?
周婆子說不是一般的舊識。那是什麼?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件事——錢姨娘是親孃身邊的丫頭,周嬤嬤是白芷的陪房。這兩人按理說冇什麼交集。
但如果是親孃在世時,她們就有來往呢?
親孃走了八年了。八年前的事,誰知道?
燭火跳了跳。
拿起荷包又看了一眼。梅花的繡法,很特彆。不是常見的式樣,花瓣收得緊,針腳密,像是特意練過的。
這手藝,見過的人不多。
她見過嗎?
想不起來。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錢姨娘不是看起來那麼慫。
一個在府裡躲了七八年的人,突然冒出來,不是無緣無故的。
她有她的盤算。
把荷包收進妝奩裡,和那塊布頭放在一起。
這兩樣東西,遲早會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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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小鵲急匆匆地跑進來。
“小姐,出事了。”
抬起頭。
“什麼事?”
小鵲喘了口氣,壓低聲音:“老吳頭說,今兒個上午,周嬤嬤又出門了。還是往城南去的。這回冇拎包袱,空著手去的。回來的時候,臉色特彆難看,走路都有些不穩。”
“現在人呢?”
“在夫人屋裡。進去小半個時辰了,還冇出來。”
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周嬤嬤往城南跑了好幾趟,前幾回臉色雖然不好,但還能撐住。這回臉色特彆難看,走路都不穩。
事情辦砸了?
還是被人拿住了什麼?
小鵲繼續說:“老吳頭說,周嬤嬤回來的時候,衣裳上沾著泥點子,像是摔過跤。但問她,她不說。”
點點頭。
“知道了。繼續盯著。”
小鵲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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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梨從外頭回來,臉色比小鵲還古怪。
“小姐,奴婢剛纔路過花園,看見錢姨娘了。”
“她又在花園裡站著?”
阿梨搖搖頭:“不是。她蹲在假山後頭,不知道在乾什麼。奴婢走過去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站起來就跑。”
“跑哪兒去了?”
“往後罩房那邊跑的。跑得特彆急,差點摔了。”
眼睛眯了眯。
錢姨娘又往後罩房跑。
那是下人住的地方。她去那兒乾什麼?
見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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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把這兩天的事串起來想。
周嬤嬤往城南跑了好幾趟,最後這一回臉色特彆難看,衣裳沾著泥,走路不穩。是事情辦砸了,還是被人打了?
錢姨娘往後罩房跑,跑得特彆急。她去見誰?
周婆子說錢姨娘跟周嬤嬤不是一般的舊識。什麼樣的舊識,能讓一個縮了八年的人,突然開始往外跑?
還有那塊布頭,那個荷包。一樣的手藝,一樣的梅花。
錢姨娘繡的?還是彆人繡的?
如果布頭是周嬤嬤包袱裡的,那這東西是誰的?周嬤嬤自已的,還是替彆人送的?
錢姨娘送荷包來,是示好,還是試探?
燭火跳了跳。
拿起那個荷包,對著燈又看了一遍。
梅花的繡法,確實特彆。花瓣收得緊,針腳密,不是隨便哪個繡娘都能繡出來的。
這手藝,肯定有人認得。
誰認得?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個人——針線房的張嫂子。
她是府裡針線最好的,各房的衣裳都經她的手。什麼樣的繡活,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明天,讓她來看看。
把荷包收起來,放回妝奩裡。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冷冷的。
這些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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