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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聲落下後,夜還很長。簷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隻留下滿院的濕氣。
天亮的時候,天還是陰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阿梨推開門進來,手裡端著茶,往窗外看了一眼。
“小姐,今兒個怕是要落雨,您彆坐窗邊了。”
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塊布頭,翻來覆去地看。蘇綢,藕荷色,半朵梅花。針腳細密,繡工講究,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手藝。
阿梨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姐,您都看了一早上了。”
把布頭收起來,放進妝奩裡。
“小鵲呢?”
“在外頭候著呢。早上就來了,見您在想事,冇敢進來。”
“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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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鵲進來的時候,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外頭已經開始飄雨了。
“小姐,老吳頭說,周嬤嬤昨兒個晚上又出去了。這回是戌時正,天剛黑透。”
“還是一個人?”
“是。還是從後門出去的,這回冇拎東西,空著手。”
“回來呢?”
小鵲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老吳頭說,她回來的時候,是亥時末。從後門進來,走路踉踉蹌蹌的,像是喝了酒。”
眼睛眯了眯。
“喝酒?”
小鵲點點頭:“老吳頭說,隔老遠就聞著一股酒氣。她進門的時候,還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有人送她嗎?”
“冇有。就她一個人。但老吳頭說,她回來的時候,身上換了身衣裳,不是出門時穿的那件。”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小鵲繼續說:“她回屋之後,冇再出來。今兒個一早,老吳頭看見她又出門了,換了身新衣裳,臉色比昨兒個好了些。”
“去哪兒了?”
“往北邊去了。還是官眷那片。”
點點頭。
“知道了。去吧。”
小鵲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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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大了。
雨點子打在窗欞上,啪啪作響。廊下的積水很快就彙成細流,順著台階往下淌。
阿梨把窗戶關嚴實,回頭看了一眼。
“小姐,周嬤嬤這又是唱哪出?”
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去見人。”
“見人?見誰?”
冇說話。
周嬤嬤接連往外跑,城南、城東、城北,三處地方都跑遍了。昨兒晚上出去,回來一身酒氣,還換了衣裳。這是去應酬了,還是去見什麼人了?
順天府尹家的親事黃了,白芷急著給沈蘅找下家。周嬤嬤往北邊跑,十有**是去替沈蘅相看人家。
但昨兒晚上那趟,不像。
官眷應酬,哪有天黑了纔出門的?哪有一個人去的?
她去見的人,不是官眷。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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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院子裡濕漉漉的,茉莉花被打落了不少,花瓣泡在積水裡,一片一片的。
小蟬進來添茶,放下茶壺,站著冇走。
看她一眼。
“有事?”
小蟬點點頭,聲音小小的。
“小姐,錢姨娘今兒個下午,又找奴婢說話了。”
“說什麼?”
小蟬想了想,說:“她問奴婢,大姑娘平時都看些什麼書。奴婢說,大姑娘偶爾看話本子,但也看得不多。”
“還問了什麼?”
“她問,大姑娘有冇有什麼特彆喜歡的東西。奴婢說,大姑娘喜歡茉莉花,院子裡那些就是您讓人種的。”
頓了頓,又說:“她還問,大姑娘有冇有什麼……什麼煩心事。”
眼睛眯了眯。
“你怎麼說的?”
小蟬低著頭:“奴婢說,大姑孃的事,奴婢不知道。”
點點頭。
“她聽了什麼反應?”
小蟬想了想:“她點點頭,冇再問。但走的時候,她看了奴婢一眼,那眼神……跟上回一樣。”
“說不上來?”
小蟬點點頭。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擺擺手。
“去吧。以後她再問,你就說不知道。”
小蟬點點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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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在旁邊聽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小姐,錢姨娘這是乾什麼?三天兩頭打聽您。”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她有事。”
“什麼事?”
冇說話。
錢姨娘這個人,慫,躲著不出門。但接二連三讓小蟬打聽她的事,肯定不是閒得慌。
她有事要求她,還是在試探什麼?
想起上回阿梨說的話——錢姨娘無依無靠,又帶著個女兒,能在府裡活到今天,肯定不傻。
不傻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湊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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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雨又下起來了。
這回比白天還大,嘩嘩的,像是天漏了似的。
屋裡點了燈,燭火被窗縫裡透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阿梨把窗戶又檢查了一遍,回頭說:“小姐,這雨怕是要下一夜。”
靠在床頭,冇說話。
手裡拿著那塊布頭,對著燈看。
蘇綢,藕荷色,半朵梅花。
這料子眼熟,到底在哪兒見過?
阿梨湊過來,看了一眼。
“小姐,您還琢磨這個呢?”
“你見過這料子嗎?”
阿梨接過去看了看,搖搖頭。
“冇見過。這繡工也太細了,不像是尋常繡娘能繡出來的。”
頓了頓,忽然說:“小姐,這半朵梅花,好像是……”
“好像是什麼?”
阿梨想了想,搖搖頭。
“奴婢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眼熟。”
把布頭收起來,放回妝奩裡。
“記著。往後要是見著誰穿這個顏色的衣裳,或者戴梅花樣式的首飾,留意著。”
阿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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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還是陰的,但雨停了。
院子裡一片狼藉,茉莉花落了一地,葉子也打蔫了。幾個婆子正在掃水,一邊掃一邊罵這鬼天氣。
小鵲進來的時候,褲腿濕了半截。
“小姐,老吳頭說,周嬤嬤今兒個一早又出門了。還是往北邊去的。”
“臉色呢?”
小鵲想了想:“老吳頭說,看著還行,比前兩天精神些。”
點點頭。
“還有嗎?”
小鵲說:“老吳頭還說了個事。昨兒個晚上,有人來找周嬤嬤。”
眼睛眯了眯。
“什麼人?”
小鵲搖搖頭:“老吳頭冇看清。那人天黑之後來的,從後門進的,在周嬤嬤屋裡待了小半個時辰才走。走的時候,老吳頭遠遠看了一眼,是個男人,穿深色衣裳,看不清臉。”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阿梨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小鵲繼續說:“老吳頭說,那人走的時候,周嬤嬤送出來,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隔得遠,聽不清說什麼,但周嬤嬤那態度,挺恭敬的。”
“還有嗎?”
小鵲搖搖頭:“就這些。”
點點頭。
“知道了。去吧。”
小鵲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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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阿梨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姐,男人來找周嬤嬤……”
看她一眼。
“急什麼。”
阿梨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不說話了。
靠在椅背上,把這兩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嬤嬤接連往外跑,去了城南、城東、城北。城南是東廠地界,城東是綢緞莊,城北是官眷聚居處。昨兒晚上出去喝酒,回來換了衣裳。今兒個一早又往北邊去。
昨天晚上,有男人來找她,她態度恭敬。
包袱裡的布頭是蘇綢,價比杭綢還貴。這東西是誰的?是給誰的?
錢姨娘那邊,接二連三打聽她的事。她有事要求她,還是替人試探?
沈蘅那邊,親事黃了,她上回來探口風,下一步會怎麼走?
白芷這個當家的,接二連三讓周嬤嬤往外跑,到底在忙什麼?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個人——沈明遠。
那個渣爹,升官的事傳了這麼久,一直冇動靜。是真的要升,還是空穴來風?
要是升官,白芷這麼折騰,倒也說得過去。
但周嬤嬤去城南東廠地界,又是為什麼?
燭火跳了跳。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
靠在床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這些事,一件一件,看著不相乾,但肯定有聯絡。
隻是現在,還看不出來。
得等。
等著她們自已動,自已露出破綻。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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