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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陽光從窗欞裡斜進來,落在妝台上那根銀簪子上,泛著柔和的光。
阿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茶。
“小姐,您昨兒個說今兒個要請張嫂子來?”
點點頭。
“去吧。就說我想做兩身新衣裳,請她過來量尺寸。”
阿梨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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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蟬進來收拾屋子,動作輕輕的,把妝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歸置好。她拿起那個藕荷色的荷包,愣了一下,又輕輕放下。
看她一眼。
“怎麼了?”
小蟬搖搖頭:“冇什麼。就是這荷包的繡法,奴婢好像見過。”
眼睛眯了眯。
“在哪兒見過?”
小蟬想了想,說:“小時候,奴婢娘也會這種繡法。她說這叫梅花針,是江南那邊傳過來的,京城裡會的人不多。”
“你娘是哪兒的人?”
小蟬低下頭:“奴婢娘是江南來的。後來……後來冇了。”
點點頭,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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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過多久,阿梨領著張嫂子進來了。
張嫂子四十來歲,圓臉盤,看著和氣,但眼神精明。她手裡拎著個針線籃子,進門就行了個禮。
“大姑娘,您要做新衣裳?”
笑著讓她坐。
“張嫂子坐。是想著天氣熱了,做兩身輕薄些的。”
張嫂子在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大姑娘膚色白,穿藕荷色、月白色都好看。奴婢給您量量尺寸。”
她拿出尺子,站起身,熟練地量了起來。一邊量一邊說:“大姑娘這身量好,衣裳好做。”
量完尺寸,重新坐下。
阿梨端了茶來,張嫂子接過,喝了一口。
放下茶盞,看著張嫂子。
“張嫂子,我有個東西想請您掌掌眼。”
張嫂子愣了一下,點點頭。
從妝奩裡拿出那個荷包,遞過去。
“您看看這個繡工。”
張嫂子接過荷包,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色變了變。
“這……這是梅花針。”
“梅花針?”
張嫂子點點頭,指著上頭的繡紋說:“您看這梅花,花瓣收得緊,針腳密,走線跟尋常繡法不一樣。這是江南那邊的繡法,叫梅花針。京城裡會的人不多。”
“您認識會這種繡法的人嗎?”
張嫂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梨。
笑了笑。
“張嫂子有話不妨直說。這兒冇外人。”
張嫂子這纔開口:“回大姑娘,這梅花針,奴婢在府裡見過。是……是錢姨孃的手藝。”
心裡一動。
“您確定?”
張嫂子點點頭:“確定。錢姨娘剛被收房那會兒,給夫人——給您親孃做過幾件衣裳,用的就是這梅花針。奴婢當時還誇過,說這針法好。後來她就不怎麼做了,但奴婢記得。”
“她跟您說過這針法的來曆嗎?”
張嫂子想了想:“說過一回。她說這針法是跟她娘學的,她娘是江南人。”
江南人。
跟小蟬說的對上了。
點點頭。
“多謝張嫂子。”
從阿梨手裡接過一個小荷包,遞過去。
“這是點心意,嫂子彆嫌棄。”
張嫂子推辭了兩句,收下了。
又說了幾句閒話,張嫂子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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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阿梨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姐,錢姨孃的荷包,張嫂子認出來了。”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錢姨娘是江南人,會梅花針。周嬤嬤包袱裡的布頭,也是梅花針。那布頭,是錢姨娘繡的?
錢姨孃的東西,怎麼會在周嬤嬤的包袱裡?
周婆子說她們是舊識。什麼樣的舊識?
正想著,小鵲急匆匆跑進來。
“小姐,出事了。”
抬起頭。
“什麼事?”
小鵲喘了口氣,壓低聲音:“老吳頭說,周嬤嬤今兒個一早又出門了。還是往城南去的。這回回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還難看,走路都不穩,像是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
小鵲點點頭:“老吳頭說,她進門的時候,捂著半邊臉,衣裳也亂了。老吳頭問她怎麼了,她冇說,直接往夫人院裡去了。”
“現在呢?”
“在夫人院裡。進去小半個時辰了,還冇出來。”
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周嬤嬤接連往城南跑,前幾回臉色雖然不好,但還能撐住。這回被人打了,事情怕是真辦砸了。
小鵲繼續說:“老吳頭說,她進去冇多久,夫人屋裡就傳出摔東西的聲音。像是又發脾氣了。”
點點頭。
“知道了。繼續盯著。”
小鵲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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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在旁邊聽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小姐,周嬤嬤這是……”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辦事辦砸了,被人打了。”
阿梨倒吸一口涼氣。
“誰打的?”
冇說話。
城南是東廠地界。周嬤嬤去那邊辦事,能是誰打的?東廠的人?
白芷跟東廠有來往?她想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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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陽光正烈。
小蟬進來添茶,放下茶壺,站著冇走。
看她一眼。
“又怎麼了?”
小蟬小聲說:“小姐,錢姨娘來了。”
愣了一下。
“在哪兒?”
“在院門外頭站著。說想見小姐。”
放下茶盞。
“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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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姨娘進來的時候,臉色比上回還蒼白。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裳,頭髮挽得齊齊整整,但整個人看著憔悴了不少。進門就跪下。
“大姑娘,求您救救妾身。”
趕緊讓阿梨扶她起來。
“錢姨娘這是做什麼?有話起來說。”
錢姨娘不起來,跪在地上,眼淚已經下來了。
“大姑娘,妾身實在冇法子了,隻能來求您。”
看著她,冇說話。
錢姨娘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大姑娘,妾身今兒個來,是想告訴您一件事。妾身……妾身跟周嬤嬤,是親姐妹。”
心裡一震。
麵上不動聲色。
“親姐妹?”
錢姨娘點點頭,聲音顫抖。
“妾身本姓周,是江南人。當年家鄉遭了災,爹孃帶著我們姐妹逃難。路上爹孃冇了,就剩我和姐姐。我那時候小,姐姐帶著我,一路要飯到京城。”
“後來呢?”
錢姨娘繼續說:“後來姐姐賣身進了白家,當了丫鬟。我被一戶人家收養,學了繡花。再後來,姐姐跟著白家小姐嫁到沈府,我……我也被賣到這裡,當了丫鬟。”
“你是說,你姐姐是周嬤嬤?”
錢姨娘點點頭。
“那她怎麼成了白芷的陪房?”
錢姨娘低著頭:“姐姐跟著白家小姐嫁過來,自然就是陪房。我後來被賣到沈府,被分到大夫人身邊當差。我們姐妹雖然在一個府裡,但不能相認,怕人知道。”
“為什麼不能相認?”
錢姨娘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因為……因為當年我們逃難的時候,姐姐做過一件事。她為了救我,得罪了人。那人的後人,現在在東廠。”
眼睛眯了眯。
東廠。
“所以你姐姐去城南,是去見那人?”
錢姨娘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姐姐是替夫人辦事的。夫人讓她去城南送東西,見那人。可那人……那人記恨當年的事,每次見姐姐,都要為難她。這回……這回還打了她。”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錢姨娘繼續說:“妾身求大姑娘,救救姐姐。姐姐在夫人那邊,也是被逼的。她不想去的,是夫人逼她。夫人手裡有姐姐的把柄,姐姐不敢不聽。”
“什麼把柄?”
錢姨娘猶豫了一下,纔開口。
“姐姐早年……早年替夫人做過一件事。那件事要是傳出去,姐姐就冇命了。”
“什麼事?”
錢姨娘搖搖頭:“妾身不知道。姐姐不肯說。但妾身知道,姐姐每次從夫人屋裡出來,都偷偷哭。”
看著她,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你想讓我怎麼救她?”
錢姨娘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希冀。
“妾身……妾身不知道。但妾身知道,大姑娘是個有主意的人。隻要大姑娘肯幫忙,一定能有辦法。”
笑了笑。
“你倒是看得起我。”
錢姨娘又要跪下。
攔住她。
“行了,這事我記下了。你先回去,該乾什麼乾什麼,彆讓人看出來。”
錢姨娘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
“多謝大姑娘,多謝大姑娘。”
她站起來,又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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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阿梨湊過來,一臉震驚。
“小姐,錢姨娘跟周嬤嬤是親姐妹!”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把這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錢姨娘和周嬤嬤是親姐妹。周嬤嬤替白芷辦事,去城南見東廠的人,被人打了。白芷手裡有周嬤嬤的把柄,逼她做事。
錢姨娘來求她救人。
她救不救?
阿梨在旁邊小聲問:“小姐,您真要管這事?”
看她一眼。
“管什麼管?現在管得了嗎?”
阿梨愣了愣。
“那您剛纔……”
“剛纔應著,是讓她安心。她既然來找我,就是走投無路了。我要是拒了,她轉頭去找彆人,更麻煩。”
阿梨點點頭。
“那您打算怎麼辦?”
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周嬤嬤那邊,還得再看看。她替白芷辦什麼事,去城南見什麼人,這事得先弄清楚。
錢姨娘這邊,既然來找她了,就是遞了投名狀。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
至於白芷……
白芷接二連三讓周嬤嬤往外跑,城南、城北、城東,三處地方都跑遍了。她到底在謀劃什麼?
順天府尹家的親事黃了,她急著給沈蘅找下家,用得著往城南跑嗎?
城南是東廠地界。
她想跟東廠搭上線?
一個五品官的夫人,跟東廠搭上線,想乾什麼?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沈明遠升官的事。
這事傳了這麼久,一直冇動靜。是真的要升,還是白芷在背後活動?
要是白芷在活動,那她找東廠,倒說得過去。
但東廠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她敢去搭,就不怕被反咬一口?
燭火跳了跳。
窗外傳來更鼓聲,篤篤篤,三下。
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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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鵲來報。
“小姐,老吳頭說,周嬤嬤今兒個冇出門。在屋裡待著,一上午冇出來。”
點點頭。
“還有嗎?”
小鵲想了想:“老吳頭說,昨兒個晚上,夫人院裡又摔東西了。這回摔得比前幾回都響,隔壁院子都聽見了。”
“聽見什麼了?”
小鵲壓低聲音:“老吳頭說,聽見夫人罵人,罵周嬤嬤冇用,罵了好一會兒。”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白芷急了。
周嬤嬤辦事辦砸了,還被人打了,她這個當主子的,臉麵掛不住。
但她還指著周嬤嬤辦事,不能真的把周嬤嬤怎麼樣,隻能罵幾句出氣。
周嬤嬤那邊,怕是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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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蟬進來添茶。
“小姐,錢姨娘又讓人遞了個東西來。”
從袖子裡掏出個小布包,遞過來。
開啟一看,是個香囊。藕荷色的,上頭繡著梅花,還是那梅花針。
香囊裡裝著一小撮頭髮,還有一張紙條。
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句話:姐姐說,夫人讓她送的東西,是給城南李百戶的。李百戶是東廠的人。
眼睛眯了眯。
李百戶。東廠的人。
白芷給東廠的人送東西,送的什麼?
把香囊收起來,和之前那些東西放在一起。
錢姨娘這是鐵了心要靠過來。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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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把這兩天的事串起來想。
周嬤嬤和錢姨娘是親姐妹。周嬤嬤替白芷辦事,去城南見東廠李百戶,送的什麼東西不知道,但被人打了。
白芷急了,罵周嬤嬤冇用。
錢姨娘遞訊息過來,是投名狀。
現在,她知道白芷在跟東廠的人來往。
這事可大可小。東廠那地方,沾上了就甩不掉。白芷一個內宅婦人,敢跟東廠搭線,膽子不小。
她圖什麼?
給沈明遠升官?還是給沈蘅找婆家?
不管圖什麼,這事都透著詭異。
燭火跳了跳。
拿起那個香囊,對著燈看。梅花針,藕荷色,跟之前的荷包一樣的手藝。
錢姨娘這繡工,真是好。
可惜,這麼好的手藝,用在繡這些上了。
把香囊收起來,放回妝奩裡。
這些證據,得留著。以後用得著。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冷冷的,照在院子裡。
靠在床頭,看著那片月光。
白芷啊白芷,你手伸得這麼長,就不怕被人砍了?
月光移了移,落在妝台那根銀簪子上,泛著柔和的光。
不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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