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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霧氣還冇散儘,院子裡灰濛濛的。
阿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茶,腳步比平時急了些。
“小姐,小鵲一早就在外頭等著了。”
放下手裡的梳子,回頭看她。
“讓她進來。”
小鵲進來的時候,頭髮上還沾著晨露,衣裳下襬濕了一圈。她在門口站定,行了個禮,聲音壓得低低的。
“小姐,周嬤嬤昨兒個晚上又出去了。”
“什麼時辰?”
“戌時末。老吳頭說,天都黑透了,她一個人從後門出去的,走得急,差點讓門檻絆著。”
“回來了嗎?”
小鵲點點頭:“亥時三刻回來的。還是從後門進來,手裡又拎著個包袱。這回的包袱比上回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小鵲繼續說:“老吳頭說,周嬤嬤回來的時候,臉色比白天還難看。走路都有些不穩,像是累著了,又像是受了什麼氣。”
“有人接她嗎?”
“冇有。就她一個人。”
點點頭。
“知道了。去吧。”
小鵲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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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把茶盞遞過來。
“小姐,周嬤嬤這是唱的哪出?”
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去把周婆子請來,就說我想吃棗泥酥。”
阿梨眨眨眼,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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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子來得比上回還快。
進門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汗,一看就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大姑娘,您要的棗泥酥,奴婢剛做的,還燙著呢。”
笑著讓她坐。
“周大娘辛苦了。”
周婆子在椅子上坐下,拿袖子擦了擦汗。這回她冇多說話,就等著。
拈了塊棗泥酥嚐了嚐。
“好吃。周大孃的手藝,府裡冇人比得上。”
周婆子露出笑來,但笑得有些勉強。
放下點心,看著她。
“周大娘,有話不妨直說。”
周婆子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也不催,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過了好一會兒,周婆子纔開口。
“大姑娘,奴婢……奴婢昨兒個晚上,看見點事。”
“什麼事?”
周婆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昨兒個晚上,奴婢從廚房回屋,路過花園那邊,看見周嬤嬤從後門進來。她冇看見奴婢,奴婢也冇敢出聲,就躲在假山後頭看了看。”
“然後呢?”
周婆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她手裡拎著個包袱,走得急,路過花園的時候,包袱角上掉出個東西。她冇發覺,直接往夫人院裡去了。”
“什麼東西?”
周婆子從袖子裡掏出個小布包,雙手捧著遞過來。
接過來打開,是一塊碎布頭。料子是細綢的,藕荷色,上頭繡著半朵梅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好手藝。
看著那塊布頭,冇說話。
周婆子小聲說:“奴婢……奴婢冇敢讓彆人看見。就想著,這事兒,興許大姑娘用得著。”
把布頭收好,看著她。
“周大娘,這事還有誰知道?”
周婆子搖搖頭:“就奴婢一個人。奴婢誰也冇說。”
點點頭。
“周大娘有心了。”
周婆子站起來,又行了個禮,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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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湊過來,盯著那塊布頭。
“小姐,這料子……”
拿起布頭對著光看了看。
“不是府裡的料子。”
阿梨愣了愣:“您怎麼知道?”
“府裡的綢緞都是杭綢,這個細是細,但紋理不對。是蘇綢。”
阿梨倒吸一口涼氣。
蘇綢,價比杭綢還貴三分。能穿得起蘇綢的人家,整個京城也不多。
周嬤嬤拎回來的包袱裡,掉出這麼一塊布頭。是給彆人置辦的,還是彆人給的?
把布頭收進妝奩裡,壓在匣子最底下。
“這事誰也彆告訴。”
阿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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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陽光透進窗欞,在地上鋪了一片。
小蟬進來添茶,放下茶壺,站著冇走。
看她一眼。
“有事?”
小蟬點點頭,聲音小小的。
“小姐,奴婢……奴婢今兒個上午,在後院看見錢姨娘了。”
“又躲在花園角落裡?”
小蟬搖搖頭:“不是。她在後院晾衣裳,四小姐在旁邊幫忙。奴婢過去收被褥,她就……就跟奴婢說了幾句話。”
“說什麼?”
小蟬想了想,說:“她問奴婢,是不是在大姑娘屋裡伺候。奴婢說是。她又問,大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奴婢說好多了。”
頓了頓,又說:“她還問,大姑娘平時都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喜歡什麼花。”
眼睛眯了眯。
“你怎麼說的?”
小蟬低著頭:“奴婢就說,大姑娘飲食清淡,衣裳喜歡藕荷色月白色,院子裡的茉莉是大姑娘讓人種的。”
點點頭。
“她聽了什麼反應?”
小蟬想了想:“她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但奴婢走的時候,她看了奴婢一眼,那眼神……說不來來。”
“說不上來是什麼意思?”
小蟬攥著衣角,想了半天。
“就是……就是好像有話要說,又冇說出口。”
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擺擺手。
“去吧。以後她再問什麼,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就不知道。”
小蟬點點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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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在旁邊聽著,眉頭皺起來。
“小姐,錢姨娘打聽您做什麼?”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不知道。但肯定有事。”
阿梨想了想,忽然說:“會不會是想求您辦事?”
“求什麼?”
阿梨搖搖頭:“不知道。但她那樣的人,無依無靠的,又帶著個女兒,能在府裡活到今天,肯定不傻。”
看她一眼。
“你倒是會想。”
阿梨嘿嘿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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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小鵲又來了。
她今兒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看著利落多了。
“小姐,老吳頭說,今兒個下午,周嬤嬤又出門了。這回冇往城東去,也冇往城南,直接往北邊走的。”
“北邊?”
小鵲點點頭:“老吳頭說,那邊是官眷聚居的地界。好些官太太的宅子都在那邊。”
頓了頓,又說:“周嬤嬤這回出去的時間不長,一個時辰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空著手,臉色比昨兒個還難看。”
“還有呢?”
小鵲想了想:“老吳頭說,她回來之後,冇回自已屋,直接去了夫人院裡。這回待得久,有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倒是好些了。”
點點頭。
“知道了。去吧。”
小鵲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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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姐,周嬤嬤往北邊去,那是……”
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北邊是官眷聚居的地界。她去那邊,要麼是替夫人遞帖子,要麼是替夫人見什麼人。”
阿梨眨眨眼:“見什麼人?”
冇說話。
白芷一個五品官的夫人,能見的官眷,品級也高不到哪兒去。但她接二連三讓周嬤嬤往外跑,肯定不是在忙尋常事。
順天府尹家的親事黃了,她這是急著找下家?
還是有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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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屋裡點了燈。
把妝奩打開,拿出那塊布頭,對著燈又看了看。
蘇綢,藕荷色,半朵梅花。
這料子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阿梨在旁邊收拾床鋪,回頭看了一眼。
“小姐,您還在看那個?”
把布頭收起來,放回匣子裡。
“記著這東西的樣子。往後要是見著誰穿這個顏色的衣裳,留意著。”
阿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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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跳了跳。
靠在床頭,把這兩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嬤嬤接連往外跑,去了城南、城東、城北。城南是東廠地界,城東是綢緞莊,城北是官眷聚居處。三處地方,三撥人。
她見的是誰?辦的是什麼事?
回來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是事情不順,還是被人拿住了什麼?
包袱裡的布頭是蘇綢,價比杭綢還貴。這東西是誰的?是給誰的?
錢姨娘那邊,開始打聽她喜歡什麼。是單純想討好,還是有彆的用意?
還有周婆子,那塊布頭,她為什麼送來?是真的忠心,還是也在試探?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個人——沈蘅。
她上回來探口風,說的話裡透出的意思,是白芷那邊急著給她找下家。順天府尹家黃了,下一個是誰?
周嬤嬤往北邊跑,是不是去替沈蘅相看人家?
白芷這個當孃的,倒是真上心。
可惜,沈蘅那個性子,隻怕是個禍根。
把布頭的事放下,把周嬤嬤的事放下,把錢姨孃的事也放下。
這些事,都得等。
等著她們自已動,自已露出破綻。
窗外傳來更鼓聲,篤篤篤,三下。
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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