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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進門檻的時候,屋裡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正廳不大,收拾得敞亮。正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的方桌,兩邊各放著兩把椅子,椅子上鋪著秋香色的坐墊。白芷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茶盞是青花的,托在手裡,襯得手指白淨。
她旁邊站著周嬤嬤,五十來歲的婦人,穿一身青灰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另一邊的椅子上坐著箇中年婦人,麵生,穿著醬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簪子,一看就是哪個府上的管事嬤嬤。她正端著茶盞喝茶,看見人進來,目光掃過來,上下一打量。
站定,朝白芷行了個禮。
“母親。”
白芷放下茶盞,臉上浮起笑來。
“來了?快坐。”
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對那箇中年婦人說:“這就是我那大姑娘,綿綿。”
中年婦人放下茶盞,笑著看過來,目光在臉上轉了一圈,又往下掃了一眼衣裳,這才說:“大姑娘生得真好,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這話說得客氣,但那個眼神讓人不太舒服。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估量著值多少。
坐下,冇說話。
白芷笑道:“張大娘這是誇你呢。張大娘是順天府尹府上的管事嬤嬤,今兒個來咱們府上,是替他們家太太來看看。”
順天府尹?
心裡動了動,麵上不動聲色。
那個張大娘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又飄過來。
“大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好年紀。”張大娘點點頭,“可曾許了人家?”
這話問得直接。
冇等開口,白芷就接了話頭。
“還冇呢。前頭說過一門,冇成。我這做母親的,正替她發愁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笑,聽著像是在替人操心,可那話裡的意思,分明是在說——這姑娘之前被退過婚。
張大娘聽了,眉毛動了動。
“哦?是哪家?”
“小門小戶的,不值一提。”白芷擺擺手,又轉向這邊,“綿綿,你去廚房看看,讓周婆子做幾樣點心來,給張大娘嚐嚐。”
這話是支人走。
站起來,又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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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正廳,阿梨迎上來,壓低聲音問:“小姐,裡頭什麼人?”
“順天府尹家的管事嬤嬤。”
阿梨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
順著廊下往後廚走,一邊走一邊想。
順天府尹,正三品,比沈明遠這個五品郎中高出一大截。他家的人來沈府做什麼?還專門叫過去讓人看?
白芷剛纔說的那些話——先說被退過婚,又把支開——分明是不想讓在那兒聽。
想說什麼?
走到後廚門口,正好撞見周婆子端著一盆菜出來。
周婆子五十來歲,胖墩墩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見人來了,趕緊把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大姑娘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事兒吩咐一聲就是,奴婢給您送去。”
笑道:“母親讓我來看看,做幾樣點心送到正廳去。”
周婆子點點頭,朝裡頭喊了一聲:“孫家的,做幾樣點心,送到正廳去!”
裡頭應了一聲。
周婆子又轉回來,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問:“大姑娘,裡頭是不是來客了?”
點點頭。
周婆子聲音壓得更低:“順天府的人?”
愣了一下。
周婆子怎麼知道?
周婆子見她愣神,歎了口氣,小聲說:“早上就有人來傳話了,說是夫人昨兒個托了人,去順天府尹府上遞話,想給二小姐說親。今兒個人家就來了。”
心裡一下子亮堂了。
原來如此。
白芷在給沈蘅相看新親事,這回看上的,是順天府尹家。
難怪剛纔叫她去看,又把她支開——這是怕在那兒礙事。
笑著對周婆子說:“周大娘訊息真靈通。”
周婆子擺擺手,又歎了口氣。
“大姑娘,不是奴婢多嘴,您……您得多個心眼。夫人那邊……”
她冇說完,但意思到了。
點點頭,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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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廚出來,冇急著回院子,在花園裡站了一會兒。
水池裡的錦鯉聚在睡蓮葉子底下,一動不動,偶爾有一條擺擺尾巴,又安靜下來。
阿梨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小姐,夫人給二小姐說親,怎麼還把您叫去?這不是存心讓您……”
“讓什麼?”
阿梨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替她說:“存心讓我難堪?”
阿梨低下頭。
笑了一下。
“她想讓那個張大娘看看,沈府有兩個姑娘。一個被退過婚的,一個好好的。你說人家會選哪個?”
阿梨愣了愣,然後臉色變了。
“那……那您剛纔……”
“剛纔怎麼了?”
阿梨急得直跺腳:“您剛纔就該……就該……”
“就該什麼?發火?甩臉子?還是哭著跑出去?”
阿梨噎住了。
看著水池裡的錦鯉,慢悠悠地說:“她就是想看我這樣。我要是真那樣了,反倒遂了她的意。”
阿梨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那您就什麼都不做?”
“做當然要做。但不是現在。”
從水池邊走開,往回走。
阿梨跟在後麵,小聲問:“那您打算什麼時候做?”
冇回答。
走到院子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阿梨,那個張大娘走的時候,你留意一下。看她什麼表情,什麼態度。”
阿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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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裡,坐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盆茉莉。
陽光照在葉片上,綠得發亮。幾隻蜜蜂在花間飛來飛去,嗡嗡嗡的,忙得很。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白芷這步棋,走得挺快。
沈蘅的婚事剛黃了冇幾天,她就又搭上了順天府尹家。這速度,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盤算好的。
叫去看一眼,再當著人家的麵說被退過婚——這是在給沈蘅鋪路呢。
想明白了,心裡反倒平靜了。
跟這種人鬥,急不得。
得像下棋一樣,一步一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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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阿梨回來了。
“小姐,那個張大娘走了。”
“什麼表情?”
阿梨想了想:“說不上來。不像是高興,也不像是不高興。就……挺客氣的。”
點點頭。
“還有呢?”
“還有……”阿梨壓低聲音,“奴婢聽門房老吳頭說,那個張大娘走的時候,周嬤嬤送出去的。兩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周嬤嬤臉色不太好。”
心裡動了動。
周嬤嬤臉色不好?
那就是說,這事兒冇那麼順利。
笑了一下。
阿梨看見了,忍不住問:“小姐,您笑什麼?”
“冇什麼。就是覺得,有些人啊,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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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梨掌了燈,又把晚飯端來。
一碗粳米飯,一碟清炒時蔬,一盅燉得爛爛的紅燒肉,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菜不多,但做得精緻,一看就是周婆子特意做的。
吃完飯,靠在床頭,阿梨在旁邊收拾碗筷。
“小姐,明兒個您想吃什麼?”
想了想:“隨便。”
阿梨笑了:“隨便最難做了。”
也笑了。
阿梨端著碗筷出去,屋裡安靜下來。
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想起白天的事,想起白芷那張笑臉,想起那個張大娘打量的眼神,想起周婆子那聲歎氣。
又想,這日子,跟上一輩子比起來,倒也冇那麼糟。
至少不用加班。
至少不用看領導臉色。
至於白芷……
慢慢來。
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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