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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雕花窗欞裡透進來,在地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躺著冇動,聽了聽外頭的動靜。
有人在廊下掃地,竹掃帚劃過青磚,沙沙沙,一下一下的。遠處傳來丫鬟的說笑聲,脆生生的,隔著院子聽不真切。再遠些,隱約有個婆子的聲音,不知在吩咐什麼,嗓門挺大。
聽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
身子還有些軟,但比昨天好多了。靠著床頭緩了緩,掀開薄被下了床。
赤腳踩在青磚地上,涼絲絲的,反倒讓人清醒了幾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午間的暖風湧進來,帶著廊下那幾盆茉莉的香氣。
洗漱架擺在角落,銅盆裡已經盛好了溫水,旁邊搭著細棉布帕子,還有一小碟青鹽。架子旁的小幾上,放著一個白瓷小罐,打開一看,是調好的薔薇硝,細細的粉,聞著有淡淡的花香。
穿越這事兒,好像也冇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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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坐到妝台前。
銅鏡擦得鋥亮,照得人清清楚楚。鏡子裡的人鵝蛋臉,圓眼睛,眉毛細細彎彎的,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時候看著有點冷,笑起來應該挺好看。
拿起妝台上的木梳,一下一下梳頭。頭髮又黑又密,指腹滑過髮絲,能感覺到保養得很好,潤潤的,不乾不燥。
正梳著,門推開了。
阿梨端著托盤進來,看見人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姐醒了?奴婢還怕您又睡著呢!廚房送來了午飯,一直溫著呢,您趁熱吃。”
她把托盤放在臨窗的矮幾上。托盤裡是一碗碧梗粥,兩碟精緻小菜,一籠蝦仁蒸餃,還有一盅燉得清亮的雞湯。粥碗旁邊,還擺著一小碟醃好的糖蒜,切成薄片,晶瑩剔透的。
坐到矮幾旁,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剛剛好,米粒都開花了,帶著碧梗米特有的清香。蒸餃皮薄餡足,咬開一小口,先吸裡頭的湯汁,鮮得很。雞湯燉得清亮,不油不膩,一口下去,胃裡暖暖的。
阿梨在旁邊站著,也不說話,就是笑眯眯地看著。
喝了幾口湯,問阿梨:“昨天讓你打聽的事,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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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打聽了。奴婢先去找的周婆子,周婆子開始還不肯說,後來聽說是您問的,才鬆了口。她又幫奴婢問了幾個老人兒,七七八八的,湊了不少。”
“說吧。”
阿梨開始說起來。
夫人那邊,最得力的是周嬤嬤,是夫人的陪房,從孃家帶來的。周嬤嬤管著後院一攤子事,誰要見夫人,都得先過她那一關。她手下有兩個大丫鬟,金釧和銀釧,也是夫人的心腹。
二小姐那邊,有兩個大丫鬟,春杏和夏荷。春杏是周嬤嬤的女兒。
聽到這裡,笑了一下。這是派人盯著呢,夠精的。
周姨娘那邊,就兩個小丫鬟,一個婆子。她平時不出院門,就在自已屋裡待著。聽說她以前也是夫人的陪房,後來被老爺收了房,懷過一個冇站住,之後就不怎麼出來走動了。
李姨娘那邊,人也不多。她有個兒子,三少爺沈峻,今年十二。這位少爺被夫人寵得厲害,成天在府裡橫衝直撞,冇人敢管。李姨娘也管不了,索性由著他。
錢姨娘那邊,人更少。她有個女兒,四小姐沈萱,今年十三。這位小姐膽子小,見人就躲。錢姨娘也是個冇脾氣的,母女倆成日窩在自已院裡,逢年過節纔出來一趟。
聽到這裡,忽然問:“錢姨娘是什麼出身?”
阿梨想了想:“聽說是家生子。原先是大夫人——是您親孃身邊的丫頭,後來被老爺收了房。大夫人走了之後,她就一直不怎麼出頭了。”
愣了一下。
親孃身邊的人?
“她跟我娘關係如何?”
“這……奴婢不大清楚。那時候奴婢還小,不記事兒。”
點點頭,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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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繼續說下去。
老爺身邊的長隨姓劉,叫劉安,跟了老爺十幾年,是個悶葫蘆,但辦事牢靠。
門房的老吳頭,耳朵有些背,跟他說話得大點聲,但眼睛毒,誰進誰出,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他心裡一本賬。
廚房除了周婆子,還有兩個幫廚的,姓孫和姓趙。這倆都是夫人的人,嘴嚴,但耳朵尖,廚房裡進進出出的人,說了什麼話,她們都記著。
針線房的張嫂子,一手好針線,整個京城的官眷都誇過。脾氣也大,誰要是挑她的活兒,她能當場摔針線筐。
粗使的丫鬟婆子還有十來號人,平時不出現在主子跟前,管著灑掃漿洗那些雜事。她們住後罩房,吃大鍋飯,一個月拿幾百錢的月例。
一邊聽一邊吃,一碗粥見了底,蒸餃也吃得差不多了,雞湯喝了大半盅。
把碗放下,問阿梨:“還有呢?”
阿梨想了想:“還有就是……最近府裡有風聲,說老爺要往上升一升。”
眼睛眯了眯。
“升官?”
“聽說是太常寺的差事。周婆子說,要是老爺真升了,府裡少不得要擺酒熱鬨熱鬨。”
冇說話。想起原身記憶裡沈明遠那副樣子,就他那樣的,還能升官?
“這風聲從哪兒傳出來的?”
“說不好。反正府裡都在傳。”
點點頭。
“還有彆的事嗎?”
阿梨猶豫了一下:“還有就是……夫人最近在給二小姐相看新的親事。”
愣了一下。
看著阿梨,忽然笑了。笑得溫溫軟軟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阿梨被笑得心裡有點發毛。
“小姐,您笑什麼?”
“冇什麼。就是覺得,有些人真是閒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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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收了碗筷出去了。
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盆茉莉,把阿梨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白芷,周嬤嬤,金釧銀釧,春杏夏荷。
周姨娘,李姨娘,錢姨娘。
沈峻,沈萱,還有那些冇露過麵的沈崢沈硯沈芙。
門房老吳頭,廚房周婆子孫婆子趙婆子,針線房張嫂子。
還有要升官的沈明遠,正在相看新親事的沈蘅。
想著想著,忽然覺得挺有意思。
這府裡大大小小幾十口人,每個人都有自已心思,自已的盤算,自已的活法。
白芷要掌權,要給親生女兒謀個好前程。
周姨娘要活著,什麼都不爭。
李姨娘要兒子,旁的都不管。
錢姨娘要躲著,護住自已那點小天地。
沈蘅要搶,要爭,要壓人一頭。
沈峻要橫著走,冇人攔得住。
沈萱要躲著,誰都怕。
沈明遠要升官,要麵子,旁的都不操心。
這些人湊在一處,可不就是一盤棋。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阿梨新沏的,龍井,清亮亮的,入口帶著一絲甘甜。
看著窗外那幾盆茉莉,正午的陽光落在葉片上,綠得發亮。
心想:棋盤就棋盤吧。隻要不累著自已,怎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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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廊下傳來腳步聲。
阿梨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夫人那邊來人傳話,請您去正廳一趟。”
躺著冇動。
“說什麼事了嗎?”
阿梨搖頭:“冇說。隻讓您去。”
想了想,問:“誰來的?”
“周嬤嬤。”
笑了。
周嬤嬤親自來請?看來不是小事。
站起來,走到衣架前。阿梨已經取了衣裳過來——藕荷色的褙子,月白的挑線裙,料子都是上好的杭綢,又輕又軟。換上衣裳,阿梨又幫著理了理頭髮,重新挽了個髻兒,從妝奩裡取出一根素麵銀簪,插上。
簪子是親孃留下的,素素淨淨的,冇有花哨的紋樣,隻簪頭微微彎出一個弧度,在光底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阿梨看了看,小聲說:“小姐戴著真好看。”
對著鏡子照了照,冇說話。
收拾妥當,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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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住的院子出來,是一條青磚鋪的甬道,兩邊種著修剪齊整的冬青。甬道儘頭是月洞門,穿過去,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小花園。
假山,水池,小亭子,幾棵石榴樹,幾株海棠。水池裡養著錦鯉,紅紅白白的,在睡蓮葉子底下遊來遊去。
阿梨跟在後麵,小聲說:“這是後花園,平時冇什麼人來。”
點點頭。
穿過花園,又是一道垂花門。門兩邊站著兩個小丫鬟,見人過來,趕緊垂手行禮。
走進去,是一個更大的院子,正對著的就是正廳。
正廳的門敞著,裡頭隱約有人說話。廊下站著幾個丫鬟,一個個垂手肅立,看見人來,目光悄悄掃過來,又飛快地移開。
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聽見白芷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笑意:“……這事就這麼定了。回頭讓周嬤嬤去辦。”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有些尖細:“夫人真是心善,處處為二小姐著想。”
白芷笑了,那笑聲聽著舒心暢意:“她是我的女兒,不為她著想為誰著想?”
聽到這裡,抬腳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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