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嬰兒的哭聲------------------------------------------。,都像有把鈍刀在骨頭縫裡攪。疼痛從膝蓋炸開,沿著神經一路竄到後腦,視野邊緣泛起細碎的白點。他咬著牙,把喘息聲壓進喉嚨最深處,隻讓氣流從齒縫裡一點點擠出去,變成短促的嘶嘶聲。,兩側是城中村自建房的磚牆,牆上糊滿“疏通管道”“高價收藥”的牛皮癬廣告。頭頂有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扯著,濕漉漉的褲衩和床單在夜風裡晃盪,滴下的水砸在肩膀上,冰涼。,冇有拐進巷子。。,繼續往前衝。這條巷子他踩過三次點,記得每一個岔口和死衚衕。在第三個垃圾桶後麵右拐,穿過一扇虛掩的鏽鐵門,進到另一條更窄的夾道。這裡冇有路燈,隻有居民樓窗戶漏出的零星燈光,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水泥地。,他猛地刹住腳步。,整條腿一軟,人險些跪下去。他伸手撐住牆,粗糙的水泥牆麵磨得掌心發燙。汗水從額角滾下來,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胸腔劇烈起伏。他摸出那個金屬打火機,握在手裡。冰涼的金屬表麵被體溫焐熱,邊緣磨損的地方硌著虎口,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這打火機比他更像個活物——它記得的事情,比他自己記得的都多。記得廢礦洞裡濃得化不開的煤灰味,記得舅媽壓過來時滾燙的呼吸,記得緬北棚屋屋頂漏下的雨水,記得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記得火葬場高聳的煙囪。,那麼小的手,那麼輕的力氣。“爸爸,”邢暖那時候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氧氣麵罩下,嘴唇翕動,用氣聲說,“疼……”
他握緊打火機,指甲掐進掌心。
疼就對了。他當時想,活著就是疼的。疼證明你還活著。
可邢暖最後不疼了。她閉上眼睛,手指鬆開,監測儀上那條起伏的綠線拉平成一條筆直的死寂。護士走過來,很輕地說“節哀”,然後拔掉了所有的管子。
那之後,疼的人隻剩下他。
巷子外傳來腳步聲。
很雜亂,至少三個人,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哢噠聲,正朝這個方向來。不是警察——警察的腳步聲更規整,更重。這是追人的腳步。
邢小陽屏住呼吸,身體貼緊牆壁,把自己縮排兩棟樓之間的陰影夾角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
“分頭找!那瘸子跑不遠!”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一股狠勁。
是胖子?
不,不是胖子的聲音。胖子說話帶點東北口音,這個聲音是本地腔,更年輕,也更冷。
“強哥說了,今晚必須把人帶回去。”另一個聲音接話,“死活不論。”
“知道。但人到底在哪兒看見的?”
“就這條巷子口,老五瞅見的,拖著條瘸腿往裡鑽。”
邢小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強哥。
這個稱呼讓他胃部發緊。城西放貸的趙老強,圈裡人都叫一聲強哥。三個月前,他從趙老強那裡拿了五萬,給邢暖交最後一期化療費。錢到手那天,邢暖走了。他冇用上那筆錢,但賬已經記下了。
利滾利,現在該是八萬三。
趙老強的人找他,不意外。意外的是,為什麼偏偏是今晚?在他做局的這個晚上?在目標反殺、警察突至的這個晚上?
巧合?
邢小陽不信巧合。在底層爬了十一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所有巧合都是精心設計的必然。
胖子的訊息來得太巧,趙老強的人出現得也太巧。兩件事撞在一起,要麼是老天爺終於想玩死他,要麼是……有人把他賣了個好價錢。小麗?胖子?還是那個從一開始就不對勁的西裝男?
腳步聲停在巷子口。
“進去看看。”那個本地腔說。
手電筒的光柱掃了進來,刺破黑暗,在牆壁和地麵上切出晃眼的光斑。光柱很穩,拿手電的人很專業,先掃地麵,看腳印,然後慢慢上抬,檢查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
邢小陽所在的夾角,是視覺死角。
隻要他不發出聲音,不動,光柱就掃不到他。但手電光在慢慢移近,一寸一寸,像某種緩慢逼近的審判。
他握緊打火機,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選項。
衝出去?右腿的狀態,跑不過三條腿健全的打手。硬拚?對方至少三人,他身上隻有一串鑰匙和這個打火機。
等。
隻能等。
光柱掃到他腳邊半米的位置。地上有個被踩扁的易拉罐,手電光在上麵停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移。
就在這時——
樓上傳來女人半夢半醒的嘟囔“哭哭哭,天天哭…”,接著是奶瓶碰撞的輕響,然後“哇啊啊啊——!”嬰兒的哭聲炸開。哭聲裡帶著真實的煩躁和無力,不是演的。邢小陽在緬北聽過太多假哭,真的假的,他分得清。
手電光猛地一頓。
“操,嚇老子一跳。”本地腔罵了一句。
“樓上小孩哭,”另一個人說,“這怎麼找?”
“繼續找。強哥說了,今晚必須……”
話冇說完,嬰兒的哭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女人不耐煩的哄拍聲。樓上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潑下來,正好澆在巷子口那三個人站著的位置。
三個人暴露在光裡。
邢小陽在陰影中,能看清他們的輪廓。都是平頭,黑夾克,其中一個手裡拎著截鋼管。鋼管在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媽的,太顯眼了。”拎鋼管的那個說,“先撤吧,反正知道他在這一片,明天帶狗來。”
本地腔沉默了幾秒。
嬰兒還在哭,一聲高過一聲。樓上的女人似乎被吵得徹底醒了,抱著孩子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朝下吼了一句:“大半夜的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三個打手對視一眼。
“走。”本地腔終於說。
手電光熄滅。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邢小陽還靠在牆上,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