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街角的傳送鍵------------------------------------------,像潑翻的墨汁,糊滿了這座南方小城的天空。,點燃今晚的第三支菸。劣質菸草燒出嗆人的氣味,鑽進肺裡,帶來短暫的麻痹。他眯著眼,視線穿過嫋嫋升騰的藍灰色煙霧,落在街對麵那扇亮著粉色燈光的玻璃門上。“溫馨足浴”,字型的霓虹管壞了兩節,“足”字少了最下麵一橫,“浴”字缺了三點水,變成“溫馨是穀”,讀起來有種荒誕的曖昧。。。聊天介麵停留在十分鐘前胖子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人進去了,206。老規矩,半小時後動手。”。,西裝,皮鞋擦得鋥亮,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走進足浴店時,他左手無名指上有道很淺的戒痕——那是長期戴婚戒留下的印記,剛摘掉不久。胖子在照片下麵用紅圈標了出來,附了兩個字:肥羊。,吸了口煙。,像某種微型訊號燈。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的手指上也有類似的痕跡。那個賭鬼喝多了就喜歡摘掉那枚生鏽的鐵圈,砸在母親臉上,罵罵咧咧地說當年要不是這玩意兒,他早去南方發財了。後來鐵圈不見了,父親也再冇回來——就像後來在緬北,那些人摘掉他的身份證,也摘掉他做人的資格一樣。,206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實。粉色的光從邊緣漏出來,在地麵投出一小片暖昧的色塊。邢小陽能想象出裡麵的場景:男人脫了外套,女人端來洗腳盆,熱氣蒸騰起來,對話從生硬到熟絡,然後手會“不小心”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呼吸會變重,價格會在喘息間隙裡談妥。。。半小時後,等裡麵進行到關鍵步驟,按下傳送鍵。胖子會帶著兩個“兄弟”破門而入,手機閃光燈會亮成一片,哭喊和威脅會填滿那個狹小的房間。最後男人會麵色慘白地簽下欠條,金額是他三個月工資。,毫無風險。。,看了眼腕錶。電子屏幽綠的光顯示:22:47。還有十三分鐘。
他活動了一下右腿。緬北留下的紀念品在陰濕天氣裡總是準時發作,從膝蓋往下,骨頭縫裡像是塞滿了生鏽的鋼針,一動就紮得人腦仁疼。醫生說過,這傷好不了,隻會越來越嚴重,最後可能整條腿都保不住。
當時他躺在簡易棚屋的臟床單上,聽著外麵零星的槍聲,隻是笑了笑。
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奇蹟,一條腿算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
是胖子發來的語音。邢小陽點了轉文字:“陽哥,那孫子開始摸小麗大腿了。小麗發暗號了,說這人手上力道賊大,肯定不是第一次出來玩。咱這次能多要兩成。”
他盯著那行字,冇回。
街角有流浪狗翻垃圾桶的聲音,塑料袋被撕扯,發出嘩啦啦的響。更遠的地方,夜市大排檔的喧鬨隱約飄過來,摻著啤酒瓶碰撞的脆響和男人們劃拳的吼叫。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安分,像一鍋永遠煮沸的汙水,表麵浮著油花和殘渣,底下藏著更多看不見的東西。
又一支菸燃儘。
邢小陽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碾了五下,菸蒂徹底扁了,焦黑的濾嘴滲出一小攤黃褐色的液體,在水泥地上洇開,像某種微型地圖。
他直起身,從褲兜裡摸出那個金屬打火機。
很舊了,銀色外殼磨得發黑,側麵刻著一行模糊的英文,字跡幾乎被歲月磨平。隻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勉強辨認出是“Safe Mining”——一個充滿諷刺的商標。煤礦老闆逃跑前落下的東西,十五歲那年在廢棄礦洞裡撿的,跟了他十一年。
“哢噠。”
火苗竄起來,在夜風裡搖晃。
邢小陽盯著那團橙黃色的光,有那麼幾秒鐘,什麼也冇想。火光照亮他左臉頰上一道細長的疤,從顴骨斜到下頜,像某種不規則的等高線。也是在緬北留下的,被生鏽的鐵片劃的,當時冇條件處理,自己用燒紅的刀子燙了止血,後來就長成了這樣。
醜陋,但有效。
活著的東西都有疤。他在心裡重複這句不知道從哪聽來的話,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時間走到22:52。
還有八分鐘。
他收起打火機,重新點亮手機螢幕。傳送鍵就在拇指下方,一個綠色的、微微凸起的虛擬按鈕,在黑暗裡泛著冷光。按下去,三萬塊到手。胖子和兄弟們分走一半,剩下一萬五,夠他付清這個月的藥費,還能剩下點,也許能去城西那家老書店,把上次看中的那套二手《罪與罰》買回來。
他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個俄國佬筆下的人,總是在泥濘裡打滾,在深淵邊徘徊,在上帝和魔鬼之間撕扯。讀那些句子時,他總覺得是在讀自己的病曆。
拇指懸在螢幕上。
有那麼一瞬間,邢小陽腦子裡閃過女兒的臉——不是病床上蒼白的邢暖,而是三歲時舉著棉花糖,笑出兩個酒窩的邢暖。他想,如果此刻窗裡那個男人的女兒,也在某個地方等著爸爸回家……
他甩了甩頭,把這個可笑的念頭壓下去。
他早冇資格想這些了。
就在這時,街對麵206的窗簾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像是被風吹的,但今晚根本冇風。邢小陽的視線瞬間鎖死那個位置。窗簾縫隙裡,有影子晃過,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影在快速交錯,其中一個的輪廓在掙紮。
不對。
劇本裡冇有掙紮這一段。小麗是老手,知道怎麼配合,怎麼讓過程看起來“順理成章”。掙紮意味著失控,失控意味著風險。
邢小陽的手指繃緊了。
他正要給胖子發訊息問情況,206房間的燈突然滅了。
不是關燈那種滅,是跳閘或者斷電的滅——整條街的店鋪都還亮著,隻有206那一間,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粉色的光暈消失了,窗戶變成一塊方形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手機在掌心震動起來。
是胖子的電話。
邢小陽按下接聽,冇出聲。
“陽哥!”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裡麵的慌亂,“出事了!小麗剛纔發緊急訊號,說那孫子不對勁,身上有——”
話冇說完。
聽筒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上的聲音,接著是小麗的短促驚叫,然後通話被掐斷。
忙音。
嘟嘟嘟——
邢小陽站在原地,右手還握著手機,拇指還懸在那個綠色的傳送鍵上方。夜風吹過街角,捲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灰塵,打在他褲腿上,嘩啦作響。
他盯著206那扇漆黑的窗戶。
三秒。
五秒。
十秒。
窗簾忽然被整個扯了下來。
藉著隔壁店鋪漏過去的光,邢小陽看見窗戶裡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轉過身,臉朝著街道的方向。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抬起手,在脖子上緩緩橫著劃了一下。
一個清晰、緩慢、充滿威脅的割喉手勢。
然後男人笑了。
即便隔著三十米,邢小陽也能確定,那個男人在笑。
下一秒,刺耳的警笛聲毫無預兆地從街道儘頭炸響。
紅藍色的光從遠處漫過來,先是一點,然後是一片,最後淹冇了整條街。警車,不止一輛,正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撕開了夜晚的平靜。
三百米外的主乾道上,一輛黑色SUV裡,刑警陳國正推開車門,按住耳麥:“各小組注意,目標區域封鎖。舉報人提供的線索很準,今晚務必摁住‘瘸狼’。”他抬頭看向小巷深處,眼神像淬了冰。這是他追查這個灰色組織的第七個月。
邢小陽的拇指,終於落了下去。
但不是傳送鍵。
他按滅了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拖著那條瘸腿,一步,兩步,然後越來越快,拐進了身後那條堆滿垃圾桶的小巷。
警笛聲在身後瘋狂逼近。
而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今晚的“肥羊”,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