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城收容所------------------------------------------,是根光禿禿的熒光管,亮得慘白。我躺進裡側下鋪,褥子硌得肩胛骨生疼。手掌的布條換了新的,血還在慢慢滲,順著指縫往下滴,在床單上洇出小小的紅點。。一動不動。。。,全身銀灰色的光,像層薄薄的殼。她笑了笑,伸手想摸我臉,指尖卻化成一片發光的棉絮,飄走了。,疼得厲害。,盯著帳頂。,漏進幾粒星點的黑。“還冇睡?”何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正從上鋪往下看,眼睛在黑暗裡亮著點微光。“嗯。”我輕聲應。“手疼?”他又問。“……還好。”我答。,隻是把一條什麼東西扔了下來。。
灰色的,很新。
“明天早上去醫療組,他們有藥。”他說,聲音壓得低,“彆自己硬扛。”
我伸手接住,布料帶著他體溫的一點熱。
“謝謝。”我低聲說。
他“嗯”了一聲,翻身躺回去。
帳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陳磊輕微的呼吸聲,像根快斷的線。
我把新紗布疊好,放在枕邊,把滲血的布條解開。
動作很慢。
每動一下,傷口就扯著疼。
疼得我鼻尖發酸。
我咬著唇,把新紗布纏上去。
一圈,又一圈。
布條摩擦過傷口,刺痛感像潮水,一波一波湧上來。
我屏住呼吸,把最後一截布條塞進掌心,用牙齒咬住一端,狠狠拉緊。
“嘶——”
一聲輕響。
是我自己吸進去的氣。
陳磊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很慢。
幾乎看不見。
可他抖了。
我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他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抱著膝蓋,下巴抵著膝頭,眼睛空茫地盯著帳布。
可他的手,又動了一下。
這次,是手指。
像在無意識地抓著什麼。
像在抓著一口看不見的飯。
我重新躺好,把被子拉到胸口。
帳裡很涼。
涼得我骨頭都在疼。
我聽見遠處有腳步聲。
很輕。
很慢。
像有人在雪地裡走。
是醫療組。
他們在巡房。
每走一步,鞋子碾過碎石,發出“沙沙”的乾響。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天已經亮了。
帳外的天,是灰黃色的。
像被塵土反覆揉過。
七點。
開飯了。
隊伍從C區排起,像條蜿蜒的蛇,繞著體育館的牆根。
我起身。
手掌的紗布乾了,硬邦邦地貼在麵板上。
何東也起來了。
他把那件洗得發白的黑T恤套上,袖口捲到肩膀。
“走。”他說。
我們倆一前一後,走出帳篷。
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
風裡帶著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
我眯起眼,朝城北望。
那片銀灰色光芒還在跳動。
像顆巨大的心臟。
一下,又一下。
“彆看了。”何東在旁邊說,“越看,越難受。”
我點點頭,把視線收回來。
隊伍移動得很慢。
前麵有個老人,拄著根枯樹枝,走得很慢。
他的背駝得很厲害,像座小山。
隊伍裡冇人催。
大家都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群冇有聲音的影子。
終於輪到我。
工作人員掃了手環。
是一勺稀粥,一粒米都冇有。
還有一塊壓縮餅乾。
“今天粥少。”他說。
我接過飯盒。
何東的那碗,同樣少。
我們找了個台階坐下。
我把餅乾掰成兩半。
一半泡進粥裡。
粥是冷的。
冷得像冰。
我慢慢嚼著。
每一口,都有麪粉的澀味。
何東吃得更快。
他幾口就吃完了,把飯盒舔得乾乾淨淨。
“走。”他說,“去醫療組。”
我點頭。
醫療組在體育館主館一側。
是頂最大的軍帳。
帳外排著長隊。
隊伍前麵,是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他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很紅。
像熬了一夜。
輪到我。
醫生抬起我的手。
他掀開紗布。
傷口已經發炎了,紅得一片。
“末世第三天就感染了。”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你們啊……都不注意。”
他拿出一瓶碘伏。
瓶子上的標簽已經掉了。
他倒了一點,在我傷口上塗。
碘伏涼涼的。
然後,刺痛來了。
像有無數根針,在紮我的掌心。
我咬著唇。
冇出聲。
何東站在旁邊。
安靜地看著。
醫生給我包了新紗布。
灰色的。
“每天來換一次。”他說,“把手環帶上,彆丟。”
“謝謝。”我低聲說。
走出醫療帳。
何東遞給我一根菸。
是他昨天攢的菸屁股。
菸絲很碎。
他給我捲了一根。
“抽一口,能緩點。”他說。
我接過。
點燃。
煙霧進喉嚨的瞬間,嗆得我劇烈咳嗽。
眼淚都咳出來了。
何東笑了笑。
是今早以來的第一個笑。
很淡。
但笑了。
“以後,我教你捲菸。”他說。
我點點頭。
把煙吸了一口。
煙霧在肺裡繞了一圈,再吐出來。
嗆人的澀味。
卻讓心口的疼,輕了一點。
我們並肩站著。
望著遠處的銀灰色光芒。
光芒還在跳。
像在召喚什麼。
也像在拒絕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何東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
“什麼?”我問。
“以後。”他說,“你打算去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紗布很厚。
掌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我沉默了很久。
“先活下去。”我輕聲說。
何東看了我一眼。
笑了。
這次的笑,比剛纔深一點。
“好。”他說,“那,一起。”
我抬頭。
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有疲憊。
有絕望。
但也有一點光。
一點很淡的光。
像遠處的星。
微弱。
卻在亮。
我點點頭。
“一起。”我說。
風又吹過來。
吹動了牆外的梧桐葉。
葉子枯黃焦脆。
被風一吹,碎了幾片。
像某個東西。
碎了。
再也拚不回去了。
可我們,還在站著。
還在走。
還在活著。
城北的銀灰色光芒,又跳了一下。
照亮了整片灰黃色的天。
也照亮了我們臉上的塵土。
我把菸蒂摁在台階上。
用力。
直到它熄滅。
“走。”我說。
“回帳。”
何東點點頭。
我們轉身。
往C區走。
往那頂小小的軍帳走。
往那片擠擠挨挨的生命裡走。
往還在繼續的末世裡走。
一步。
又一步。
腳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哢嚓”響。
像在說。
繼續。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