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銀灰之日------------------------------------------,那天是星期三。,風都帶著熱氣。,課程表被曬得捲了邊,紙角翹著,在課桌上投下細碎的影。,聲響刺耳。,飄到前三排,再到我坐的倒數第三排,就冇了蹤影。,圓珠筆尖頂著我校服袖子,一下下戳。“放學後去不去?”他壓著嗓子,聲音發飄,“新開的網咖,前兩小時免費。”,眼都冇抬:“不去。”,掃了眼封麵。“《材料學基礎》,你看這破書乾嘛?”,指尖摩挲磨損的書脊。。“有用。”“有什麼用?”他往椅背上一靠,嗤笑,“造火箭?”
“修車。”
我語氣平淡。
張昊愣了一下,捂著嘴笑,肩膀一抽一抽。
“高中生修什麼車?”
我冇再說話。
我爹林建國,是機械廠維修工。
他的手,機油滲進肌理,洗不乾淨,指甲縫永遠是黑的。
小時候我蹲在車間門口,看他拆機器,換零件,裝回去,分毫不差。
我問他,東西壞了怎麼修。
他蹲下來,揉我的頭髮,聲音沙啞:“先看明白,它為什麼壞。”
後來我就學會了看。
看零件磨損,看斷麵紋路,看潤滑油裡的鐵屑。
我啃這本材料書,不是為了考大學,是為了老周。
老周是物理老師,五十多歲,眼鏡片厚得像瓶底,沾著粉筆灰。
他教書三十年,講能量守恒的時候,最讓人信服。
他從不帶課本教案,轉身就往黑板上寫:
能量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隻會轉化。
放下粉筆,他拍掉指尖的灰,看著全班。
“這是宇宙的賬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窗外梧桐葉晃,光影落在桌上,輕輕動。
前排女生筆尖劃著本子,唰唰響。
後排男生把手藏在桌肚裡,按手機。
張昊趴在桌上,一筆一筆畫小人。
頭頂日光燈管嗡嗡響,走廊裡飄來隔壁班的英語朗讀聲,抑揚頓挫。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午後。
普通到後來我才明白,這平靜全是假的。
像暴風雨前的海,麵上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下午第二節課,物理課。
老周走進教室,手裡空空。
他把粉筆掰成兩截,一截放講台,一截攥在手裡。
“今天覆習,能量守恒。”
粉筆劃過黑板,寫下四個大字,又畫了兩個小球。
一個動,一個靜。
“動的撞靜的,動能隻是換了個地方。”
他語氣平緩,字字篤定,“能量冇消失。”
張昊的小人,已經畫到第八個,排得整整齊齊。
我盯著黑板上的圖,腦子裡全是父親修的機器。
講台上,老周又添了一道線。
“轉化的時候,有能量會逃逸,我們看不到,但它還在。”
“老師。”
老週轉過頭。
舉手的是物理課代表孫曉,坐第一排,筆記本攤得平,筆記寫得工整。
“能量守恒,宇宙總能量是固定的?”
“是。”
“那最初的能量,從哪來?”
教室裡一下子靜了。
翻書聲、轉筆聲、朗讀聲,全停了。
風停了,梧桐葉不動,燈管的嗡鳴也淡了。
老周摘下眼鏡,用衣角擦,動作很慢。
擦完戴上,他看著我們,聲音放輕。
“物理學答不上來。”
“隻知道,大爆炸的時候,能量就在了。為什麼在,不知道。”
孫曉低下頭,繼續寫字。
老週轉過身,握著粉筆,準備接著畫。
就在這時,窗外亮了。
不是陽光。
是銀灰色的光,稠得像水銀,從天上一點,往四周漫。
冇有聲音,冇有預兆,穿透玻璃,瞬間裹住整間教室。
老周舉著粉筆的手,瞬間變成冷銀色。
全班都僵住,動不了。
老周張著嘴,粉筆停在“能量守恒”旁邊,不動。
孫曉的筆尖頓住,墨暈開一個藍點。
張昊剛起筆的第九個小人,筆尖直接戳破了紙。
下一秒,巨響炸開。
不是爆炸聲,是玻璃碎裂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疼。
整個世界,像是在一點點崩裂。
我被一股力量,狠狠甩出去。
是那道銀灰色的光,鑽進我的眼耳口鼻。
我喘不上氣,睜不開眼,聽不見聲音。
意識散掉的最後一秒,我腦子裡隻有四個字。
能量守恒。
再醒來,嘴裡全是灰。
混凝土的堿味,嗆得我拚命咳嗽。
臉頰貼在斷裂的預製板上,鋼筋戳著天,冰冷刺眼。
天光大變。
不是九月的暖光,是慘白的暗,像冬天冇亮的淩晨。
我撐著地想爬,右手按在碎玻璃上。
玻璃碴紮進掌心,疼得我瞬間清醒。
我抬眼。
全是廢墟。
教室、牆壁、課桌,全冇了,隻剩碎水泥、彎鋼筋、破磚頭。
半塊黑板露在外麵,字模糊不清。
一本冇皮的書,被風吹得嘩嘩響。
我想起父親的手。
那雙沾滿機油,能修好所有機器,能護住我的手。
想起母親的腿。
常年站著,靜脈曲張,發青浮腫,卻從不喊疼。
可現在,我隻能跪在廢墟裡。
耳邊傳來急促的喊聲。
“倖存者?”
我點頭,喉嚨乾得發不出聲。
“被能量感染了?”
我低頭看身上,冇有銀灰色紋路,搖頭。
“覺醒異能了?”
我愣了愣,聲音沙啞:“什麼是異能?”
冇人回答我。
有人拿著儀器,在我身上掃了一下,儀器嘀了一聲。
“無異能,登記名字。”
“林墨。”
“跟我們走。”
我登上裝甲車,車廂裡暗,隻有儀錶盤泛著冷光。
車裡坐著幾個倖存者,老人,孩子,臉上冇有恐懼,隻有空洞。
我坐在最裡麵,後背貼著冰冷的鋼板。
車子發動,引擎轟鳴,一路顛簸。
我閉上眼,掌心的玻璃碴,隨著顛簸,一下下紮著傷口,疼得很清楚。
我想起老周,想起孫曉的筆記本,想起張昊,想起對門趙阿姨那隻半晶化的手。
能量守恒。
老周說,能量不會消失。
可我知道,那隻是書本上的話。
趙阿姨拍我的肩膀,一隻手是肉,一隻手是金屬,觸感一輕一重。
“好好活著。”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替你爸媽,活下去。”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冇了聲。
我坐在原地,膝蓋的傷口結了痂,粘在褲子上,一動就疼,我冇感覺。
不知什麼時候,我跪在了地上。
抬頭望著三樓視窗的銀灰色大樹,張著嘴,發不出聲。
我想說,對不起。
那天早上出門,母親在廚房煎雞蛋,油鍋劈啪響。
她探出頭,笑著說,雞蛋漲價了,一塊五一個。
我應了一聲。
父親在陽台晾臘肉,架子咯吱響。
他探進頭,讓我晚上帶瓶生抽回來。
我應了,好。
我走出單元門,門吱呀響。
九月的太陽曬在臉上,暖融融的。
我冇回頭。
此刻我跪在樓下,望著那棵銀灰色的樹,心裡全是歉意,卻哭不出來,冇有眼淚。
隻有樹上的銀灰色光,像水銀,灌進我的五官,淹冇所有情緒。
天徹底亮了,我慢慢站起來。
膝蓋的血痂裂開,血滲出來,染紅褲腳,我不疼。
我對著那棵樹,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巷口,停著裝甲車。
穿防化服的人跳下來,麵罩反光,看不清臉。
“倖存者?”
我點頭。
“被感染了?”
我搖頭。
“覺醒異能了?”
我冇說話。
我知道,異能是末世的東西,是幸運,也是枷鎖。
我更知道,我爸媽,回不來了。
那些叮囑,那些溫度,全都跟著那道銀灰色的光,冇了。
他們讓我好好活著,我隻能往前走。
裝甲車在廢墟裡開,窗外全是斷壁殘垣。
銀灰色的光,灑在每一片廢墟上,荒涼,絕望。
我靠著鋼板,掌心的傷口,依舊一顛一顛地疼。
我冇哭。
我記住了那個顏色。
銀灰色。
和天上裂縫裡漏下來的光,一模一樣。
往後一輩子,我會無數次見到它。
無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