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後，映入眼簾的，是飛鳥在晴空下不斷盤旋，陽光灑滿了四周的綠蔭，落下遍地的斑駁。
劉離領著顧知常來到偏北一些的別墅區的觀景花園裏，漫無目的地走著，像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散步。
顧知常有些驚訝，不單單隻是驚訝於這片花園的綠化擬真度，更是驚訝於劉離麵前的那棟房子。
就像是呼應他的視線，劉離突然加快了腳步，站在那棟三層的小別墅大門前，轉身朝著他攤開了雙臂————
“到了！歡迎顧大處長到我家來做客。”
劉離的聲音很大，至少在靜謐的別墅區裡，他這一嗓子也嚇到了不少停留在樹椏上棲息的鳥兒，倒也引來了一陣鬧騰。
“你是指...這裏？”
顧知常再次打量了他的房子.....關閉的車庫保養良好，小院落裡的花草顯然也有專人照顧一般的生長著。
劉離笑了笑，坐在門邊的長椅上，躲在樹蔭下偷著涼。
“哈哈，我說的是這條椅子了。顧處長不會覺得我一個小小職員能買得起這麼大的別墅吧......好啦，別這樣看著我，開玩笑的。”
“這個房子是我經手的房子，幾個月前了我也是掏空了錢包付了首付，未來好多好多年的工資都要用來養這個房子呢。不過嘛，以前，這裏......”
劉離垂下目光，掌心輕輕拍了拍身邊的長椅，突然笑了起來。
“這裏，就是我的家。”
在抬起頭，他繼續拍著身邊的空位，等到顧知常安然坐下後，才繼續說道。
“你看左邊那個小噴泉邊的假山，那裏原本是大家晨起鍛煉的地方，以前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一堆老頭老太太在單雙杠上玩呢。可厲害了，有些動作我都做不出來。”
“這裏原來也隻是一個老小區，不是現在的別墅區，也沒有現在這麼漂亮。我小時候是奶奶帶大的，從記事開始我就一直住在這裏。”
時過境遷，雖然環境已經天翻地覆的更替了，但如若太陽收斂一些，興許還能看到一些老人還在那邊聊天，遛寵物。
彷彿，和以前的時光並無不同。
“然後，也是遇上了要拆遷，本來大家都覺得這是好事。卻沒想到開發商麵善心黑，騙著大家簽完合同就把人都趕了出去。”
“後來，我們就沒有家了...後麵就連奶奶病了，都覺得這是她太不小心、上當受騙的錯。”
他的聲音始終帶著寫意的輕鬆，鼻腔的氣音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感覺像是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
可看向四周的目光卻帶著難以言喻的重量，彷彿透過了那些精心養護的觀賞綠植，看向了遙遠的過去。
顧知常順著目光看去，雖看不見過去的景色，但也久違的在冬天裏感受到了陽光的溫度，還帶著泥土的甘醇。
“你會幫老小區的那些業主，也是因為不想看到他們經歷你以前曾經遭遇過的事？”
“嗯......你可以這麼認為，反正就是我多管了一回閑事，少賺了幾單的提成，少接待了幾個客戶，少更新了幾條視訊而已。”
“嗬嗬，你為這一趟閑事給出成本還挺多哈。”
“不過這也是值得的。”
劉離嘿嘿笑了起來，懷裏再次取出兩支煙，顧知常接過後他才將空的煙盒以一個極其完美的拋物線丟進了遠處的垃圾桶裡，得意的翹起了鼻子。
“畢竟，在大城市裏無家可歸可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隨時可能被人趕出住所，或者在像棺材一樣大小的膠囊旅館裏連腿都伸不直，這種經歷還是越少人體驗越好。”
“不過他們可比以前的我幸運多了。他們有你這麼一個天降處長出手乾預，你也是真的能幫他們解決問題。”
他揚起語調，非常真誠的投去了一張欽佩和羨慕的表情。
顧知常並沒有被他這番刻意的吹捧糊弄過去，該說是職業習慣呢，還是被超夢的後遺症呢。
身為公務人員，他在和工作相關的時候能很清楚的看透人們表麵下隱藏的真心，但如果是平常時候有人刻意隱瞞自己的心事，他也會冷漠的選擇無視。
而現在，用更時尚一些的話來講，或許是他更有同理心了。
也正因此，他才總是能在劉離身上看到一些......他感興趣的事情。
劉離似乎也從來沒有注意到，每次當他想要掩蓋某些事情或者打馬虎眼的糊弄事情時，總是會用這樣麵具一樣的笑把提問和要求擋在外麵。
然後，顧知常想了想，如果是嶼茉的工作時間，她現在會怎麼做，才能把劉離不想說的事情說出來。
如果是她，會怎麼問呢？
“那除了老小區的事情外，你費盡心思拍攝所謂‘凶宅’一樣的偏僻房子，不惜甚至以你壓根沒有任何提成的價格，把房子交給那些住不起房子的人，又是為了什麼？”
“嗯？這問題你不是問過很多次了嗎？都是工作啊，‘凶宅’視訊的傳播也隻是我積攢客源的生意手段。”
顧知常搖搖頭，儘可能的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沒有那麼冷硬古板：
“我是問過，但現在和那會不一樣。這裏沒有其他人，我問這個問題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目的，純粹是因為好奇，想問問你。”
“無論是為了賺提成牟利，還是拖延拆遷。第一次又一次的拍攝那個小區的視訊，提高小區曝光量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高效的方法。憑你的手段，能力和交際圈，製造一些產權上的糾紛，同樣能夠給那些開發商造成不小的麻煩。”
“但你還是選擇了用拍視訊的方法提高地區曝光。劉離，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那麼在意便宜而偏遠的房子。”
“......”
劉離沉默了許久，直到煙灰燃盡後，他也隻是頭也不抬的問：
“知道這些，對您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顧知常挑眉一笑，點點頭。
“從工作的角度來說，確實是沒什麼意義。但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算是我的一個科外延展吧。畢竟你都請我到你家...門口來做客了，我想你大概也比之前能信任我一些了。”
短暫的沉默中，太陽的溫度愈發高漲，從人工湖麵吹來的風也能帶來自然的清涼。能享受到這股清涼的不止是人，還有那隨著風起而撲騰著飛舞的鳥兒們，在樹蔭構築的小小天空裏徘徊著。
或許有那麼一剎那，劉離也真的像是回到了從前，回到了他的小時候......
然後，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即像是妥協，也像是終於把心裏的負擔挪出了一條縫隙。
“其實，我也沒仔細想過為什麼，就隻是一直在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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