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一定要總結出一個說法，一個答案的話。我覺得，那應該是因為私心吧。”
“私心？”
顧知常轉頭，言語間多了幾分強烈的好奇。
“嗯，私心。”
“我想讓奶奶安心，也想向過去的自己證明，現在的我有辦法能守住自己的‘家’，也有能力讓所有人都有‘家’可歸。”
白鳥散去，那狹小的天空再次落入劉離的眼底——————
————城區拆遷專案正式啟動，當地住戶已全部撤出，得到妥善安置。據市政規劃，為提高城市綠化覆蓋，此處即將建成觀景花園別墅區，有望成為本市又一標誌性景點......
叮咚——叮咚——————
天還沒亮的清晨，出租屋的床邊，他緊緊握著老人已經冰涼的手。出租屋門外的門鈴卻一直催促著響起，刺耳得讓人噁心，可在他聽來，卻遙遠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老人躺在床上，沒有了咳嗽，也沒有了唸叨關於房子和孫子的擔心，安靜得像是陷入了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耳朵聾啦？沒聽到門鈴聲啊。上次就算了，這次時間到了，你們再怎麼不搬也得給我————！”
“......晦氣，死哪裏不好。”
大腦裡回蕩的隻有耳鳴聲，眼睛已經麻木到昏厥，就連惡毒房東的咒罵聲和臉都再分不清了。還未成年，仍然是個孩子的他被人推搡到一邊，看著不認識的人們不斷進進出出這房間，詢問他的基本資訊。
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也早就忘了該如何反應，隻能一動不動的愣在一旁，承受著那些或是憐憫，或是冷漠的視線。
等他反應回來時，公職人員已經帶走了他祖母的遺體。房東將他，還有屬於他們祖孫倆的所有物件都放進了口袋裏，丟在門外。
“要是沒把房子租給你們，現在也就沒有這個倒黴事！我告訴你，你把嘴給我管住了，別把這個屋子死過人的事情拿出去亂說。要是我房子被曝光出去成凶宅了，你也沒好日子過。”——————
“就這樣，我拖著行李走了好久好久，手心手背都被袋子勒出了很多印子，過了一個月多才完全消掉沒有痕跡了。”
“錢倒是也是有的，剛好夠我上大學的。至少在那會，我真的是越走越輕鬆，我還以為我那些時間力氣變大了。等找到偏僻公園裏能供我睡覺的地方，一回頭，才發現原來是行李袋破了個洞......”
劉離似乎想用笑容來活躍一下氣氛，嘗試了幾次後都以失敗告終。最後，他低下頭，看向當初那隻拖拽著行李袋，卻早已經沒有了勒痕的手心。
“小的時候，不管我在外麵玩得多遠，跑得多遠，就算是錯過了末班車，走路燈壞了十幾年都沒修的小路我都完全不怕。”
“因為我知道家裏會有等我的奶奶，還有為我留的燈，永遠不會上鎖的門。”
“但那個時候，我的身後什麼都沒有了。和我奶奶說的一樣，房子沒了，家也沒了，燈滅了，門鎖了，連奶奶也走了，隻留下我一個人。”
“奶奶病得最嚴重的時候，她明明還有錢，還有供我上大學的錢，可就是藏著。奶奶就算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卻還是在擔心我以後沒有家了該怎麼辦。”
“所以，我想...就算是為了讓奶奶安心，我以後也一定要擁有自己的房子。於是報考了大學，一邊兼職一邊學習，畢業之後拿著一本本證書和兼職攢下的錢，找到了這份工作，也遇到了很多和我情況類似的人。”
“可是，大城市裏的房價，真的好高啊。”
他突然有些發慌的雙手護著自己的脖子，輕輕扭了扭......
“明明很多房子都不值那個價！消防栓經常沒水都已經算是小問題了，嚴重的甚至還有地基不穩、牆麵開裂、電梯失修的。”
“可即使是這樣的情況，房價和房租還是能被肆意哄抬，高到讓人隻能仰望的程度。”
“隻有我視訊裡的那些......嗬嗬，它們不叫‘凶宅’，隻是便宜，偏遠，很多年沒有煙火氣的房子而已。它們不一樣。”
劉離身體前傾，睜大了眼睛看向顧知常，似乎在尋求他的認可。
“很多人掏空時間，家庭和積蓄，勤勤懇懇工作了一輩子，甚至是四口六口人的一輩子，可能還是買不起房子、還不起房貸。而讓那些人投入那麼大成本的房子，卻根本物非所值。”
“那既然大環境如此，我做不到讓房價跌下來，也想讓大家都能有回去的家，我為什麼不用那些便宜偏僻的房子呢。”
顧知常點點頭，但————
“可是你曝光的那些房子給人的印象，始終都擺脫不了‘凶宅’的刻板印象。很多人選房子也都不會去買那些採光差，地處偏僻，佈置奇怪的房子。”
“理論上奇怪罷了。而且那也總比無家可歸、顛沛流離要來的強。”
“你說這些視訊曝光是為了攢客戶。那如果有人能接受，就一定也有人會感到不安。更何況，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把‘房子’和‘家’畫上等號。”
聞言，劉離終於是露出了些許笑意來。儘管此刻的笑分明有些無奈和些許鄙夷。
“那是因為你沒有過我這樣的經歷。既然你還不到三十就已經是處長了，想來在上海肯定也一定有自己的房子吧。那我...舉個例子。”
“比如學妹嶼茉吧。我知道她也是從上海回來的，也知道她在上海貌似也是進了大廠的。但......她現在還不是回來了，還在我手裏租了一套房。”
“這個世界是很現實的。因為這裏有嶼茉的家，有她的房子，有她在外麵所缺少的安全感。所以即使在上海的大廠裡工作，她也還是選擇回來了。隻其中可能是因為累，因為生活壓力，因為工作不順。但...我想最重要的一點原因就是......”
“那裏沒有她的家。”
劉離雙手按在膝蓋上，偏過頭來打量著顧知常的臉色。
他不是不懂，隻是......他沒有切身代入過這種......被生活各方麵圍剿的難。
“現在的文化是很新潮的，有不婚派，不孕派，不買房派。可東亞人骨子裏就有的歸屬感，不管怎樣都改變不了。”
“有房纔有家，有家纔有安全感。說來很古板，但幾千年的時間下來，這就是答案。說句不那麼好聽的，如果之前顧處長你就帶著嶼茉去買房了，我想也不會有後來的這麼些事了吧？嗬嗬，不要當著，隻是一個嘴碎的銷售多嘴了。”
聊起嶼茉，顧知常肉眼可見的有些萎靡了，或者說是，變得柔和了些。而連帶著硬朗的外表都柔和了，那他的心，也就自然的.......
“與其說是房子給人的安全感，不如說是自己的選擇給予的安全感。”
“從顛沛流離到拿下這套別墅的首付，是你對於過去的選擇。因為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家’的事實依然存在於你的記憶和感情裡。隻要你想，它就一直在這裏，一直是你的歸宿。”
“與有沒有房子相比，我想你的奶奶可能更在意的是，你未來能不能讓自己過得安心。”
“當然，這些也隻是我的個人看法，你也權當聽個耳旁風。”
變得更軟了。
說罷，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沾到的灰塵，笑著看向仍然坐在長椅上劉離。
“你可以繼續保持你的觀點，因為你說的情況現在依然存在，而且，我和嶼茉也都還挺愛看的。不過，我還是很期待能看到有一天，除了房子以外的地方，能成為你說出‘我回來了’的地方。”
“你奶奶一定很很高興的。”
顧知常這並不算高明的說法，讓劉離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他站起身，單手插進兜裡，嘴角的笑意是不斷地隱忍著————
“這句話應該送給你吧顧處長，希望以後你能說出‘我回來了’的時候，不再隻是你那上海的大house，而是當著學妹的麵吧。”
“......怎麼老提她。”
劉離笑嘿嘿的上前一步，打趣的回應道：
“沒辦法啊，畢竟沒有學妹的話，我們壓根不會產生任何聯絡啊。那麼就算是為了嶼茉學妹吧......”
他插進口袋的手重新抽出，掌心分明多了一張金色的卡片————
“顧處長，真的不考慮買房嗎？”
“.........？”
“正好現在我們都有時間，我帶你去看套我手裏現在最適合您和學妹的婚房怎麼樣？就算不買，也可以去看看嘛。”
“.........其實，你真的可以不用執著於我這個客戶。我是要帶嶼茉回上海的。”
“哦呀，那......其實我們地產公司的總部在上海哦，我可以內部給你優惠呢。”
好在顧知常早就習慣了應付各種各樣情緒突然翻臉的人（尤其嶼茉），接下來的時間，也就真的去看了好幾套房子，學了不少的室內設計的知識。
隻是在告別後，他手裏那張金色的明信片，還是沒有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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