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隨著竹山宗太上長老明山散人那蒼老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淡漠聲音，如同洪鐘般憑空響徹在古神教總壇的每一處角落，清晰傳入每一個被捆縛之人的耳中時，葉青兒與麾下三十三位金丹統領、八百築基士兵，先是齊齊一愣。
隨後麵色之上皆是不受控製地湧上濃烈怒意，可那怒火剛衝到心口，便被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忌憚強行壓下，隻能敢怒而不敢言。
這份忌憚，並非憑空而來，而是刻在每一位救世軍老兵骨血裡的傷痛與恨意，源自一百一十年前那場險些讓救世軍全軍覆沒的浩劫。
彼時，古神教察覺到通明劍陣已在寧州逐步鋪開，魔神蠱控製奴籍修士的好日子即將徹底一去不復返，當即惱羞成怒，舉全教之力大舉進犯寧州。
更是派出五位元嬰修士組成暗殺小隊，在寧州境內瘋狂屠戮陣法師，無論老幼、無論境界高低，誓要斬斷寧州的陣法傳承，讓通明劍陣徹底淪為無法鋪開的廢紙。
寧州大地烽煙四起，陣法師屍橫遍野，局勢危如累卵，隨時都有被古神教攻破防線、全境淪陷的風險。
而當時的救世軍，尚隻有葉青兒一位元嬰總帥，麾下堪堪湊齊十位金丹統領，兵力微薄，卻依舊抱著死戰之心，整軍備戰，準備在葉青兒的帶領下正麵抗擊古神教的入侵，守護寧州萬千生靈。
可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竹山宗太上長老明山散人，卻以宗門沁雲竹養分枯竭為由，強行命令葉青兒遠赴海外，尋找兩儀旋覆花與陰冥凍泉這兩種曠世奇珍，為沁雲竹提供養分。
葉青兒身為竹山宗授業長老，受宗門規製束縛，根本無法違抗化神修士的命令，萬般無奈之下，隻能將救世軍的指揮權暫交洛秋水，孤身踏上海外尋寶之路。
這一去，便是足足九年光陰，她踏遍海外險地，闖過無數凶境，九死一生才湊齊兩種寶物，得以返回寧州。
九年時間，足以讓滄海變桑田，更足以讓一支稚嫩的軍隊浴血廝殺、死傷殆盡。
留守的救世軍，在洛秋水的統籌指揮，以及當時被推舉為十大統領之首、亦是金丹統領羋廈廈道侶的皚大寶的前線排程下，打出了一場震驚整個寧州的壯舉——以兩位元嬰修士、十位金丹統領的單薄兵力，硬生生頂住了古神教六位元嬰修士的狂攻，死守雲汐城不失，讓古神教的鐵蹄未能踏破雲汐城半步。
而後，救世軍更是主動揮師進入衡州作戰，皚大寶率領精銳正麵牽製古神教主力，為洛秋水創造出絕佳戰機，讓她得以潛入古神教後方核心大城落雲城，施展出驚天一劍，將那座古神教盤踞多年的重鎮化作一片廢墟，重創古神教根基。
可這份輝煌戰績的背後，是救世軍難以承受的慘烈犧牲。
當年的十大金丹統領，除了因懷有身孕在後方靜養的羋廈廈，以及被葉青兒親自承諾無需上戰場、負責後勤補給的諸葛安與許墨心夫婦，其餘七位統領，全部戰死沙場，魂歸衡州荒漠。
而那時僅有六百人的救世軍築基士兵，戰至最後，僅剩兩百零七人，十不存三，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將士們的鮮血。
這份血海深仇，這份因明山散人一己之私、險些葬送整個救世軍的傷痛，自打百年前起，便深深烙在了每一位倖存老兵的心底。
救世軍從未明著與竹山宗反目，可但凡從那個時代活下來的人，心中早已將明山散人恨入骨髓，恨他的自私自利，恨他的罔顧生靈，恨他將救世軍的生死、寧州的安危，全然置於竹山宗一株靈竹之下。
而此刻，被噬靈藤死死捆縛的羋廈廈，感受著藤蔓上細密倒刺刺入皮肉的刺痛，聽著明山散人那輕飄飄的“收手”二字，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皚大寶與七位同袍浴血戰死的模樣，浮現出兩百多名倖存士兵殘缺的身軀與絕望的眼神。
她即便無法用神識探查明山散人的具體位置，可那道聲音卻如同毒刺般紮在心頭，讓她憤怒得渾身發抖，幾欲癲狂，恨不得立刻衝上去與這老匹夫拚命。
可她剛一運轉靈氣掙紮，體內金丹微顫，還未等催動半分神通，那將她捆成粽子的翠綠噬靈藤便驟然收緊，藤蔓之上瞬間泛起幽幽黑芒，竟在瞬息之間開始瘋狂榨取她體內的生機與靈力。
不過一息之間，羋廈廈便麵色慘白如紙，一口猩紅的鮮血脫口而出，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渾身軟癱在藤蔓之中，氣若遊絲。
若非她早已修鍊至金丹中期，肉身與靈力遠超尋常金丹，恐怕剛才這一下，便會被噬靈藤直接榨乾生機，當場暴斃。
“羋統領！”
“不要動！千萬不要動！”
周遭的金丹統領們見狀，無不目眥欲裂，想要上前救援，卻被自身纏繞的噬靈藤死死困住，動彈不得，隻能發出焦急的嘶吼。
葉青兒原本因百年前的舊恨、因地下煉獄的慘狀，早已怒不可遏，周身元嬰中期的靈力翻湧欲爆，可看到羋廈廈隻是微微掙紮便落得重傷瀕死的下場，她渾身一震，如遭當頭棒喝，瞬間從憤怒中清醒過來，心底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她猛地意識到，明山散人乃是貨真價實的化神修士，此刻施展的竹山宗鎮宗法術噬靈藤，並非近前操控，而是跨越了至少一千兩百裡的距離，以通天徹地的化神神識與靈力，隔空將他們所有人盡數束縛。
化神與元嬰、金丹、築基之間，是一道宛若天塹的境界鴻溝，根本無法逾越。
她自己如今已是元嬰中期，肉身與靈力皆遠超同階，麵對這噬靈藤的束縛，尚且能勉強掙紮一二，即便被榨取生機，也能憑藉元嬰之力抗衡一二。
可她麾下的三十三位金丹統領，以及八百位築基士兵，在化神修士的法術麵前，如同螻蟻一般脆弱，隻要稍有反抗，便會被噬靈藤瞬間榨乾修為、抽盡生機，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一念及此，葉青兒心頭的憤怒瞬間被無盡的恐懼取代，她立刻運轉靈力，將聲音傳遍總壇每一個角落，語氣急促而凝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厲聲喝道：
“全體都有！不想死就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千萬不要反抗，不要運轉靈氣，不要掙紮！
這是竹山宗的噬靈藤，以你們的境界，被纏住後但凡有半分反抗之意，都會被瞬間榨乾修為與生機，當場殞命！
都給我穩住，別尋死！”
這道聲音如同定心丸，瞬間穩住了慌亂的軍心。
那些本就因突生變故心驚膽戰的築基士兵，聽到葉青兒的命令，立刻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得輕柔，生怕驚擾了身上的噬靈藤。
金丹統領們也紛紛壓下心中的怒火與殺意，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滲出鮮血，卻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動，隻能用滿是恨意的眼神，望向虛空之中，彷彿要將那藏在數千裡之外的明山散人生生撕碎。
葉青兒安撫好麾下將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正準備運轉元嬰神識，與千裡之外的明山散人對峙，試圖在被控製的絕境中為救世軍爭取一線生機，哪怕隻是為地下那數千萬可悲的凡人討回一絲公道，也要據理力爭。
可就在此時，又一道聲音憑空響起，打破了虛空的沉寂，這道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無奈，卻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之人——星宮化神女修，星凝。
“葉小友，收手吧，莫要反抗，也莫要耗費更多精力在追捕古神教餘孽之上了。
不然，本座也隻能協助明山道友，將你暫時打昏過去了……還請你三思而後行。”
再造殺孽？
笑話。
若是殺古神教的那群將衡州全體凡人都剝奪人格，變成純粹的工具的畜生們，也算造殺孽的話，那這個世界恐怕已經徹底瘋狂了。
聽到這道聲音，葉青兒渾身一震，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事情。
她猛地抬頭，望向星宮所在的方向，聲音之中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哭腔與怒火，一字一句地顫抖著問道：
“星……星凝？為什麼？十年前，我才幫你們星宮滅殺了投靠古神教的沖虛散人，更是拚盡全力救下了你險些被古神教斬殺的道侶蕊宮仙子，這份恩情，您都忘了麼？”
十年前的場景，歷歷在目。星宮長老沖虛散人因私怨背叛宗門，投靠古神教，蕊宮仙子身陷重圍，命懸一線。
是葉青兒聞訊趕來，將這叛徒徹底滅殺，保住了星宮的根基，救下了蕊宮仙子的性命。
可如今，星凝卻站在了明山散人一邊，阻攔她清剿古神教餘孽，為萬千生靈復仇。
這份背叛，比明山散人的刻意針對，更讓葉青兒心寒。
虛空之中，星凝的聲音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纔再次響起，語氣之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心虛與愧疚，聲音都變得低沉而乾澀：
“葉小友，你對我星宮的恩情，我皆記得，一字未忘。
尤其是十年前你在天星城高空提醒我的那些話，讓我幡然醒悟，回宮之後仔細清查，才發現星宮內部早已蛀蟲叢生，亂象叢生。
我這個宮主，當得實在太不稱職了。
但此番古神教已滅，即便有少許餘孽逃脫，也早已成喪家之犬，難成氣候，根本無需再興師動眾，大動乾戈。
你且……收手吧，莫要再造殺孽了。”
“再造殺孽？”
聽到這四個字，葉青兒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怒極反笑，笑聲淒厲而悲涼，在空蕩蕩的古神教總壇之中回蕩。
“笑話！天大的笑話！
古神教將衡州數千萬凡人抽去魂魄，男子當作葯人種在田裏，女子淪為生育機器，世世代代被當作耗材，他們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罪無可赦！
我如今要清剿這些逃掉的餘孽，讓他們血債血償，為那些慘死的凡人討回公道，這也算造殺孽？若這也算殺孽，那這個世界，早就已經徹底瘋狂，毫無公理可言了！”
葉青兒的聲音悲憤交加，響徹雲霄，可還未等她繼續辯解，明山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之中帶著一絲無奈，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彷彿早已將一切都盤算妥當。
“唉……罷了。
葉長老，不得不承認，你大大超出了本座的預估。
三日前，本座剛剛閉關而出，便從掌門青竹道人那裏得知，你已經率領救世軍攻入衡州，甚至攻破了古神教總壇……做到了我們寧州正道五大宗門幾萬年來也不曾做到的事情。
且你還並未像本座預估的那樣，在衡州行屠殺之事，反而真正拯救了那些被古神教奴役壓迫、我正道卻無力救援的奴籍修士。
寧州、中州，乃至雍州的某些宗門，都欠了你，欠了你們救世軍一個天大的恩情。
因此，你且放心，本座不會拿你，以及你的救世軍如何。但寧州古蹟開啟在即，既然古神教已被剿滅，便不要再興師動眾了。
更何況，你和你的救世軍雖然打下了古神教總壇，佔據了所有礦場，但以你們如今不過三十多位金丹、兩位元嬰、八百築基的兵力，即便有一具化神期傀儡相助，也根本守不住古神教留下的龐大家業。
不論是雍州的血劍宮魔道，還是幽州的天魔道，但凡此時來襲，你們根本擋不住，隻會落得個財命兩空的下場。
因此，本座以竹山宗太上長老的身份命令你，即刻停止任何軍事行動。
同時，在接下來半年內，將所有你們控製下的前古神教礦場盡數交出，由我竹山宗聯合星河劍派、化塵教、離火門、金虹劍派代管，每年所得收益，一半歸五大宗門，一半歸救世軍。
此外，鑒於你此番潑天之功，早已非池中之物，且你似乎掌握有那已經滅門千年的禦劍門失傳神通《九轉遊身劍》……
本座便做主，將救世軍在寧州以禾山為中心方圓千裡之地、正陽以西，歸義城以東的衡州部分，以及禦劍門遺址所在的九嶷山方圓三百裡之地，盡數劃歸救世軍所有。”
“救世軍可在這三處範圍內自治，招收弟子，發展勢力，不會有任何宗門乾涉你們，但需完全自負盈虧，生死自理。
不知這般……你可滿意了？”
明山散人的話語，將所有利益劃分得清清楚楚，看似給了救世軍天大的好處，實則不過是將幾塊無人願意要的貧瘠之地隨手甩出，用蠅頭小利換取古神教最核心的礦場資源，將救世軍死死束縛在劃定的圈子裏，再也無法插手衡州大局，更無法繼續清剿古神教餘孽。
葉青兒聽完，沉默了許久，久到總壇之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
她被噬靈藤捆縛著，無法做出更多動作，隻能緩緩低下頭，綠色的雙瞳之中一片灰暗，最終，她微微頷首，麵無表情，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已經徹底認命：
“既然如此……既然你們早已劃定好利益範圍，將一切都安排妥當，我就算說不，又能改變什麼呢？
更何況，的確如前輩所說，我救世軍隻是打下了古神教，卻根本沒有能力控製整個衡州。
若不按你們的安排來，一旦魔道勢力來襲，我救世軍數萬將士與獲救的奴籍修士，都會淪為犧牲品，我恐怕就要成為罪人了。
就這樣吧，按照你們說的來。”
“很好。”
明山散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滿意，顯然對葉青兒的順從十分受用。
可就在此時，葉青兒猛地抬起頭，綠色的雙瞳之中重新燃起一絲決絕的火光，她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響徹虛空：
“但，在結束所有行動之前，我想請明山前輩、星凝前輩，動用你們那足以覆蓋半個寧州的化神神識，好好看一看，仔細探查一番，這古神教總壇地下大約百丈深的地方，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如果你們看完之後，依舊覺得無需追繳那些逃走的古神教高層餘孽，依舊覺得我救世軍不該再動乾戈，那我葉青兒發誓，從此絕不多說半句，安心守著劃定的地盤，再不過問衡州半分事！”
此言一出，虛空之中瞬間陷入死寂，明山散人與星凝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彷彿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就在眾人以為兩位化神修士不會回應之時，兩道震耳欲聾、帶著極致震驚與暴怒的爆粗口之聲，猛地如同雷鳴般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心神俱顫！
“臥槽！這……這這這這這……”
這是明山散人，那位素來威嚴淡漠的竹山宗太上長老，此刻竟全然不顧化神修士的體麵，爆發出如此失態的嘶吼，聲音之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臥槽！這麼多數量，還都是凡人？而且……全都沒有魂魄？天殺的古神教……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他們把凡人當成什麼了！！！”
這是星凝，那位星宮宮主，此刻的聲音徹底破防，充滿了滔天的憤怒與不忍，顯然，兩位站在寧州頂端的化神修士，在用神識探查過古神教總壇地下那處人間煉獄後，終於親眼目睹了古神教數萬年以來最泯滅人性、最喪盡天良的滔天罪孽，被那慘絕人寰的景象徹底震撼、徹底激怒。
……
時間拉回到一個月後的現在，歸義城議事大殿之內。
葉青兒端坐於主位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身前的檀木桌麵，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她眉頭微蹙，腦海中飛速思索著接下來的說辭與部署，綠色的雙瞳之中，褪去了此前的灰暗與疲憊，多了幾分沉穩與凝重。
一個月前，明山散人與星凝在探查到古神教總壇地底的驚人真相後，雖然並未直接鬆口，允許葉青兒率領救世軍全力追殺逃走的古神教高層，卻也第一時間解除了噬靈藤的束縛，將救世軍全體將士盡數釋放，隨後便匆匆離去，顯然是趕回寧州，與五大宗門的高層緊急議事。
而在這過去的一個月裏，明山散人此前做出的承諾，也基本全部落實到位，沒有任何拖欠與縮水——唯一的“例外”，便是他承諾劃歸給救世軍的三處地盤，全都是幾乎沒有修士願意踏足的貧瘠爛地。
禾山方圓千裡皆是荒山野嶺，靈脈稀薄。
歸義城以西至正陽以東的衡州地段，常年風沙肆虐，土地貧瘠。
九嶷山禦劍門遺址周邊，更是煞氣縈繞，險地叢生，除了禦劍門的殘垣斷壁，再無半點價值。
至於寧州五大宗門，則隻是象徵性地組織了一支所謂的“海外追殺隊”，擺出一副要清剿古神教餘孽的姿態，可實際上，這支隊伍不過是在寧州近海巡邏遊盪，做做表麵功夫，從未真正深入險地追擊那些逃掉的古神教高層，敷衍之意，顯而易見。
但現在，這一切都暫時與葉青兒和救世軍無關了，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何吃下這三處地盤，並處理好救世軍內部已經初現萌芽的軍國主義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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