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葉青兒立於半空，水藍色光幕在她前方微微蕩漾，洛秋水的身影在漣漪中愈發清晰。
她的話語輕柔，卻如一道驚雷在葉青兒腦海中炸開。
長生丹？
她怎麼會知道？
葉青兒心中念頭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蹙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戒備：
“洛道友此言何意？長生丹乃五品延壽靈丹，煉製之法早已在寧州失傳多年，便是我竹山宗內也未必有幾人能煉製。
我雖略通丹道，可在五品丹藥上，卻也僅限於用於築基修士突破至金丹期的五品朝元丹，以及那療傷聖葯九轉靈蛇丹，還有用於金丹修士突破到元嬰的鍛脈丹和護脈丹。
至於煉製五品延壽丹藥長生丹，卻著實是難為我了。”
她語氣平靜，目光直視洛秋水，帶著幾分探究：
“不知洛道友是從何處聽得此等不實傳言？”
洛秋水見葉青兒否認，並不意外，反而輕輕一笑，那笑容如春水漾開，帶著幾分瞭然與玩味：
“葉道友何必急著否認？這訊息的來源嘛……倒是頗為可靠。”
她頓了頓，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袖口的浪花紋綉，慢條斯理地道：
“十日前，雲汐城東南三百裡外，有一處上古陣法遺跡現世。
那遺跡頗為奇特，陣紋走勢與當今主流陣法大相逕庭，表哥他對此十分感興趣，便前往勘測記錄。”
葉青兒心中一動，卻更疑惑了。公孫季？可自己也沒在公孫季麵前煉過長生丹啊？
洛秋水繼續道：“說來也巧，我表哥在那遺跡中，偶遇了倪道友。”
葉青兒瞳孔微縮。倪旭欣？十日前……那不正是她開始煉製第二、三爐六陽長生丹的時候？
她確實知曉倪旭欣為了不打擾她煉丹再沒進過煉丹房，卻不知他竟離了百草洞，跑到雲汐城附近去了。
洛秋水繼續道：
“兩人在那遺跡中相遇，便一同論道探討那處陣法之妙。”
洛秋水目光盈盈，看著葉青兒微微變化的臉色，笑意更深了些：
“論道之後，二人閑談。倪道友他先是恭喜表哥在半年前成功結嬰，踏入元嬰之境，算是解了壽元之憂。”
葉青兒靜靜聽著，心中已隱隱猜到後續。
“說著說著，話題便扯到了延壽丹藥上。”洛秋水輕嘆一聲，“表哥雖已結嬰，但公孫家另有幾位長老年事已高，壽元將盡，而且他自己結嬰也挺晚，隻剩餘六百多年的壽元，他正為此事煩憂。
倪道友大抵是心有感慨，言語間便提及……說他何其有幸，有葉道友你這般丹道奇才做道侶，連高品階的延壽丹都能煉製，他自是不必為壽元發愁。”
說到這裏，洛秋水停了下來，一雙美目含著淺笑，靜靜看著葉青兒。
葉青兒沉默了。
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無奈地搖了搖頭。
倪旭欣……果然是他。
她倒不懷疑洛秋水說謊。
倪旭欣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率真跳脫，心思單純，與人交談時一高興便容易說順嘴。
況且，他提及此事時，多半是真心為她驕傲，也是真心慶幸能有她這樣的道侶，絕無惡意泄露機密之心。
隻是……這嘴也未免太大了些。
葉青兒心中五味雜陳。鬆一口氣的是，倪旭欣隻說了高品階的延壽丹藥，未提“六陽長生丹”，惹出的麻煩尚在可控範圍。
可麻煩終究是麻煩。
洛秋水特意在此攔截，顯然不是隻為求證傳言真假。她必有所求。
“原來如此。”
葉青兒放下手，神色恢復平靜，看向洛秋水：
“罷了，既然如此……不瞞洛道友，我確能煉製五品長生丹，隻是成功不易，所需藥材更是珍稀難尋。
此事本不欲張揚，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卻不想……”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上幾分無奈：“卻不想被這傻貨給宣揚出去了。讓洛道友見笑了。”
洛秋水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但很快又收斂，鄭重地向葉青兒施了一禮：
“葉道友坦誠相告，秋水感激。
此事確實是倪道友無意間透露，我表哥聽聞後告知於我。
我思慮再三，才貿然前來相詢。若有唐突之處，還請葉道友海涵。”
“洛道友客氣了。”
葉青兒還了一禮，心中卻已開始快速盤算。
洛秋水也是元嬰修士，且本就比她小上一輪還多，看骨齡不過四百歲。
對元嬰期千年壽元而言，正值壯年，遠未到需要延壽丹藥的時候。她求長生丹，必是為他人。
會是誰？
葉青兒心思轉動，麵上不顯，隻是問道：
“不知洛道友特意問及長生丹，是為何人求取？”
洛秋水神色一肅，眼中流露出真切憂色：“不瞞葉道友，秋水此番冒昧，實是為我師尊玄伶仙子而來。”
果然。
葉青兒心中瞭然。
玄伶仙子，星河劍派長老，元嬰中期修為，精擅水道和劍道，在寧州修真界頗有名望。
她亦是洛秋水的授業恩師，師徒感情深厚，修真界皆知。
洛秋水聲音低沉了幾分：
“師尊她……已七百六十餘歲。所餘壽元……恐已不足三百載。”
她抬頭看向葉青兒，眼中帶著懇切：
“葉道友，師尊待我恩重如山。若無師尊悉心教導，便無我今日。
眼看師尊壽元將盡，我身為弟子，卻束手無策，心中煎熬，難以言表。
聽聞葉道友能煉長生丹，這才厚顏前來相求。若能求得一枚長生丹，為師尊延壽五十載，秋水願付出任何代價！”
說著，洛秋水竟是要淩空拜下。
葉青兒連忙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靈力托住洛秋水：
“洛道友不必如此。尊師重道，乃人倫常情。”
她心中快速思索。
玄伶仙子壽元將盡，此事應當不假。
星河劍派與救世軍關係也很不錯，無甚仇怨。
且在救世軍中，洛秋水還掛著一個統領的職位，名義上算是她麾下之人。
於情於理，似乎不該拒絕。
可問題在於……丹藥。
葉青兒暗自苦笑。她剛剛為倪振東煉了六顆六陽長生丹，幾乎耗盡了手頭血玉骨參的庫存。
五品長生丹雖所需材料與六陽長生丹不太相同，不需腐骨靈花這等寶物，但也是需要少量血玉骨參的。
再者……報酬。
葉青兒看著洛秋水。
這位星河劍派僅次於江淺夢的新生代元嬰長老，身家自然豐厚。
可葉青兒如今不缺靈石，不缺尋常法寶功法。而她想要的東西，洛秋水恐怕多半也拿不出來。
難道要她白送一枚長生丹？
葉青兒不是吝嗇之人。
若真是朋友有難，力所能及之下，她願意相助。
可長生丹畢竟不是尋常丹藥，平白送出一顆，要說毫不心疼，那是自欺欺人。
況且，今日送了洛秋水，他日若有其他人聞風而來，又當如何？
她葉青兒雖然在寧州大搞祛除魔神蠱之事，但那也並非全然是出於善意，而是有削弱乃至想要消滅盤踞衡州的古神教的心思在的。
總而言之，她又不是開善堂的。憑啥給洛秋水平白無故送一顆長生丹呢？
見葉青兒沉吟不語，洛秋水心中忐忑，卻也不敢催促，隻是靜靜等待，一雙明眸中滿是期盼與不安。
良久，葉青兒輕嘆一聲，開口道：“洛道友，實不相瞞，煉製長生丹所需的主材‘血玉骨參’，我手頭所餘不多。
而近期我為煉製其他丹藥，已耗費頗多心神，短期內恐難開爐煉製五品丹藥。”
洛秋水眼中光芒一黯，嘴唇微顫，卻聽葉青兒話鋒一轉：
“不過……”
洛秋水立刻抬頭，目光重新燃起希望。
葉青兒看著她，緩緩道：
“不過，看在洛道友師徒情深的份上，也看在你在我救世軍掛職，到底算是救世軍的一份子的份上，我可應下為你煉製一枚長生丹。”
洛秋水麵露欣喜，正要道謝，葉青兒卻抬手止住她：
“洛道友莫急，我話還未說完。丹藥我可以煉，但有兩個條件。”
“葉道友請講！隻要我能做到，絕不推辭！”
洛秋水毫不猶豫。
葉青兒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目前手頭並沒有足夠的血玉骨參。而想要煉製成長生丹，此物乃不可缺少之物。
因此，我需要花一段時間來收集此物，況且玄伶前輩也不是十幾年內便要壽元將盡，所以……可能需要你等上幾年。
但我承諾，這個年限不會超過十年。不知你可否接受？”
洛秋水聞言，心中雖覺時間久了點，但一顆長生丹也就能延壽三十年，她需要的不僅僅是一顆長生丹，而是能讓玄伶仙子吃到耐葯的五顆。
既如此，能多葉青兒這邊的一個獲取長生丹的渠道，是絕對不嫌多的。隨即立刻點頭：
“理當如此！那另一個條件呢？”
葉青兒豎起第二根手指，神色變得有些微妙：
“第二，在此之前，你需要隨我回百草洞，與我同住一段時日。”
洛秋水一怔，眼中閃過疑惑。
同住？這是何意？
葉青兒繼續道：
“在這段時日裏，隻要我需要，你需與我切磋鬥法，演練神通功法。”
洛秋水更加困惑了。切磋？
葉青兒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
“不瞞洛道友，我近期修行有所感悟，尤其在神通運用、術法配合上，有些新的想法需要驗證，但練功用的人偶體現出來的效果又太過理想化……”
言及此處，葉青兒欲言又止，看向洛秋水。
洛秋水立刻明白了。
這本質上，是讓她去當陪練——不，更準確地說，是去當“沙包”。
葉青兒需要驗證神通功法，需要一個能讓她放手攻擊、測試威力的對手。而自己，恰好符合條件。
她心中頓時湧起複雜的情緒。一方麵是鬆了口氣——這個條件雖然有些……特別，但比起索要天文數字的靈石或珍稀寶物，已算是“容易”。
另一方麵，卻又有些哭笑不得。想她洛秋水，星河劍派長老，元嬰劍修，在她這代人中也算頗有名氣，如今卻要為人陪練，換取丹藥……
可一想到師父日漸衰老的容顏，想到師父壽元無多的困境，洛秋水心中那點微妙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向葉青兒躬身一禮：
“葉道友的條件，秋水答應了。
隻要能求得長生丹，莫說切磋數月，便是數年，我也甘之如飴。”
葉青兒見她答應得爽快，神色也柔和了些：
“洛道友放心，雖是切磋，我自有分寸，不會刻意傷你。
況且，切磋對你也並非全無益處。與我交手，或許也能讓你對自身功法劍訣有新的領悟。”
洛秋水點頭：“秋水明白。那不知……需要同住多久？切磋頻次如何？”
葉青兒略一思索：“短則三月，長則半年。
至於切磋，不會過於頻繁，視我修行進度而定，大概……每月一至兩次。
其餘時間，你可在我洞府中自行修鍊，隻要不打擾我煉丹或閉關即可。”
又磋商了一些細節之後，兩人都確定好了條件，葉青兒不再多言，轉身駕起遁光，向著百草洞方向飛去，洛秋水則緊隨其後。
兩道遁光一青一藍，劃破天際，消失在天邊。
一日後，百草洞在望。
葉青兒按下遁光，落在洞府入口。寧紫馨正在葯田邊照料靈草，見葉青兒歸來，身邊還跟著一位氣質出眾、容貌絕美的藍裙女修，不由得一愣，連忙上前行禮：
“主人，您回來了。”
又看向洛秋水，遲疑道：
“這位是……”
“這位是星河劍派的洛秋水洛道友，將在洞中暫住一段時日。”
葉青兒簡單介紹，又對洛秋水道：
“這是我的道童，寧紫馨。”
洛秋水微笑頷首：
“寧小友有禮了。”
寧紫馨忙還禮：
“洛前輩安好。”
葉青兒對寧紫馨吩咐道：
“去收拾一間靜室，供洛道友居住。
另外，旭欣若在，就告知旭欣，我回來了，讓他來見我。”
“是。”
寧紫馨應聲退下。
葉青兒引著洛秋水進入洞府，穿過前廳，來到一處佈置雅緻的偏廳落座。
不多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倪旭欣的聲音在廳外響起：
“青兒，你回來了？你找我做甚……”
他話音未落，人已踏入偏廳，一眼看到坐在葉青兒對麵的洛秋水，頓時愣住了。
“洛……洛道友？”
倪旭欣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你怎麼在此？”
洛秋水起身，微笑著向倪旭欣施了一禮：
“倪道友，好久不見。”
葉青兒放下茶盞，看向倪旭欣，似笑非笑，語氣中帶著咬牙切齒的道：
“是啊，旭欣，我也很想知道，洛道友為何會在此。”
倪旭欣被她看得心裏發毛，回想了一番之後一下明白過來，乾笑兩聲：
“這個……青兒，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葉青兒慢條斯理地道：
“解釋你是如何在雲汐城附近的陣法遺跡裡，偶遇了公孫道友。
又如何在閑聊時，說順了嘴，把我能煉製長生丹的事給說了出去？”
倪旭欣臉色一僵，隨即垮了下來，耷拉著腦袋，像做錯事的孩子：
“你……你都知道了啊……”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葉青兒，見她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忐忑，小聲嘟囔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和公孫道友聊得興起，他說起家族長老壽元將盡，正四處求取延壽丹藥，我就隨口說了句……
說我有道侶會煉，倒是不愁這個……我當時真沒想那麼多……”
葉青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氣也消了大半。
“罷了。”
葉青兒輕嘆一聲：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下次記得改改你這大嘴巴的習慣就行。”
倪旭欣聞言，眼睛一亮，抬頭看向葉青兒：
“青兒，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邁？安？”
葉青兒白了他一眼：
“下次說話前，多過過腦子。有些事，自己知道便好，不必四處宣揚。”
“是是是，我記住了！”
倪旭欣連連點頭，又好奇地看向洛秋水：
“那洛仙子此來是……”
洛秋水輕聲道：
“秋水冒昧前來，正是為向葉道友求取長生丹，為我師尊延壽。”
倪旭欣“啊”了一聲，隨即露出恍然之色，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原來如此……倒是我多嘴，給青兒你添麻煩了。”
葉青兒擺擺手：
“無妨，我已與洛道友談妥條件。
接下來數月，洛道友會暫住百草洞，與我切磋功法神通。
你既在洞中，也需勤加修鍊，莫要懈怠。”
倪旭欣拍著胸脯道：
“青兒放心，我定不會偷懶！”
他又看向洛秋水，正色道：“洛仙子，既如此，你此番也算是客人，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儘管開口。”
洛秋水微笑：“倪公子有心了。”
這時，寧紫馨前來稟報，靜室已收拾妥當。
葉青兒便讓寧紫馨引洛秋水去安頓，自己則去了煉丹房，檢視寒鐵鑄心爐的狀況。
三日後，洛秋水正式在百草洞住下，開始了和葉青兒的日常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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