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大殿之中,燭光搖曳。
倪振東那雙看慣了世事滄桑的眼眸,此刻正凝視著葉青兒,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看到了葉青兒眼中閃過的震驚、痛楚、複雜……這都在他意料之中。
畢竟,他託付的不僅是倪家的未來,更是她道侶倪旭欣的未來,以及她本可能與救世軍一同奔向的大好前程。
然而,當看到葉青兒緩緩搖頭時,倪振東心中還是不免一沉。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雖然理解葉青兒可能的選擇——畢竟,他留給她的,確實是一個內憂外患的爛攤子。
血劍宮虎視眈眈,白帝樓樓主行蹤不明,倪家未來風雨飄搖,而她自己的救世軍也正處於發展關鍵期。
更不用說,當年葉青兒與倪旭欣的結合,固然有情投意合的因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通明劍陣的主導權,是她與倪家聯姻的重要籌碼之一。
她需要藉助倪家的力量,將祛除魔神蠱的事業推廣至整個寧州。
若是倪家沒有通明劍陣,若是倪家隻是個普通的修仙世家,葉青兒還會不會選擇倪旭欣?
這個疑問,在倪振東心中盤桓過許多次。此刻葉青兒的搖頭,彷彿印證了他內心深處最不願麵對的猜測。
一抹難以察覺的失望,在倪振東眼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深沉的理解所取代。
他輕輕吸了口氣,臉上擠出一絲釋然的笑容,正要開口說些場麵話,緩和這略顯尷尬的氛圍——
“倪叔叔,恕青兒無法答應您的請求。”
葉青兒的聲音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種難以撼動的堅定。
倪振東準備好的話語卡在喉嚨裡。他看著葉青兒,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解釋——或許是她有苦衷,或許是救世軍責任重大,或許是……
“我不能看著您就這麼放棄希望。”
葉青兒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倪振東,那雙清澈的草綠色眸子裏,沒有絲毫推諉與逃避,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
“倒是您,您壽元出了問題,怎麼不早說啊……”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埋怨,卻又透著某種讓倪振東看不懂的急切:
“六品級別的延壽丹藥,我就能煉啊!”
倪振東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壽元將盡,出現了幻聽。
葉青兒看著倪振東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語氣加快了幾分,帶著一種“您怎麼不早告訴我”的急切:
“我不僅能煉,甚至都已經在五年前順便煉了兩顆,分給旭欣和我的師父青蛇真人他老人家各分了一顆了啊!”
“什麼?!”
倪振東霍然起身,身後的椅子因他這突然的動作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死死盯著葉青兒,那雙看慣了大風大浪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震驚、懷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名為“希望”的微光。
“青兒,你……你說什麼?
你能煉製六品延壽丹藥?還給旭欣和青蛇真人……各分了一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甚至帶著點不敢置信的結巴。
這訊息太過匪夷所思。六品延壽丹藥,那是何等存在?
那是連中州那些頂級宗門都要珍藏的延壽聖葯!
葉青兒……一個不過元嬰期的修士,竟然說自己能煉製?還“順便”煉了兩顆?
葉青兒見倪振東這般反應,也顧不得許多,連忙解釋道:
“倪叔叔,此事千真萬確。您先坐下,聽我慢慢說。”
倪振東機械地坐回椅子上,目光卻一瞬不瞬地鎖定在葉青兒臉上,彷彿要從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中分辨出真假。
葉青兒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娓娓道來:
“其實,早在六十九年前,我前往雷鳴海尋找九霄雷獄,以求獲得鍛體機緣之時,曾在一場由附近海域散修舉辦的交易會上,僥倖交易到了一張五品延壽丹藥‘長生丹’的詳細丹方。”
“長生丹……”倪振東喃喃道,這丹藥他自然知道,他服用的延壽丹藥中,就有此丹。
但長生丹隻是五品,每顆僅能增加三十年壽元,耐藥性也隻有五顆之數。
“正是。”
葉青兒點頭:
“得到丹方後,我並未立刻著手煉製,而是仔細研讀,直到確認自己有了足夠把握。
後來,在救世軍事務之餘,我抽空收集材料,在過去的六十多年裏,斷斷續續煉製了十枚長生丹。”
“十枚……”
倪振東倒吸一口涼氣。十枚長生丹,意味著至少需要十份完整的材料,其價值難以估量。
更關鍵的是,葉青兒竟然能成功煉製出十枚!這成丹率,已經高得嚇人了。不過葉青兒是竹山宗修士,倒也不奇怪。
“是的。煉成之後,我給旭欣和師父青蛇真人各分了五顆,讓他們都各自多了一百五十年的壽元。”
葉青兒說道,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倪振東隻覺得一陣眩暈。五顆長生丹,一百五十年壽元……就這麼給了?
而且,倪旭欣那臭小子,居然從來沒跟自己提過半個字!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倪振東心頭——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欣慰,還有一絲……嫉妒?
那可是長生丹啊!雖然隻是五品,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延壽寶丹!
葉青兒就這麼給了旭欣五顆?那小子何德何能……
葉青兒沒有注意到倪振東複雜的心理活動,繼續道:
“然而,長生丹每服用一顆僅增長三十年壽元,耐藥性也隻有五顆。
我不甘心僅僅讓他們隻多增添一百五十年的壽元。
加上當時煉製長生丹的主材‘血玉骨參’還有剩餘,我便想著,能不能嘗試改進丹方,煉製出效果更強的延壽丹藥。”
倪振東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改進丹方?這談何容易!
每一張成熟的丹方,都是無數前人智慧與經驗的結晶,稍有改動,輕則丹藥失效,重則炸爐反噬。葉青兒竟然敢……
“我查閱了大量丹道典籍,結合自己對藥性的理解,做了一些推演。”
葉青兒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覺得,長生丹的藥力之所以隻能增加三十年壽元,或許與主材血玉骨參的用量,以及藥引的選擇有關。”
“所以,您就……”
倪振東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我就試著增加血玉骨參的用量,並將原本作為藥引的四品‘苦蔓藤’換成了五品性熱的‘腐骨靈花’。”
葉青兒說得輕描淡寫:
“我想看看,能不能激發血玉骨參更深層次的生機,同時用腐骨靈花的溫熱藥性,調和並增強其延壽效果。”
倪振東已經聽得有些麻木了。增加主材用量,更換更高品級且屬性不同的藥引……這幾乎是重新創造一種丹藥了!
其中涉及到的藥性衝突、君臣佐使的搭配、火候時機的掌控,複雜程度難以想像。
一個不好,別說成丹,恐怕連煉丹師自己都要遭到嚴重反噬。
“然後呢?”
倪振東幾乎是屏住呼吸在問。
“然後,我就嘗試煉製了。”
葉青兒臉上露出一絲回憶之色:
“過程確實比煉製長生丹困難許多,對神識和靈力的消耗極大,對火候的掌控也要求極高。
我當時用的還是我那尊五品煉丹爐‘黑冥鼎’,煉製過程中爐身都出現了數道細微裂痕,差點就炸爐了。”
“所以最後……成功了?”
倪振東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葉青兒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雖然過程驚險,但總算是成了。開爐之後,得到了兩顆通體碧藍,散發著比長生丹所含生機還要旺盛一倍的丹藥。
丹成之時,有異香瀰漫,經久不散,洞府內的靈植都彷彿受到了滋養,生長加速了幾分。”
倪振東感覺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碧藍色,生機倍增……這描述,怎麼聽起來那麼像……
“我起初也不知道這丹藥具體效果如何,不敢貿然給人服用。”
葉青兒繼續說道,“所以,我就半哄半勸的,讓旭欣吃了一顆。”
“什麼?!”
倪振東再次失聲,但這次卻是有點想打死葉青兒:
“你讓旭欣試藥?!!”
“哎哎哎,倪叔叔息怒,我確認丹藥無毒,且生機磅礴,對身體有益無害,纔敢讓他試的。”
葉青兒連忙解釋,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
“而且……我也在旁邊守著,萬一有什麼不對,立刻就能施救。”
倪振東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他此刻不知是該罵葉青兒魯莽,還是該感嘆她對倪旭欣的信任,或者說是“哄騙”能力。
“結果呢?”
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的。
“結果很好。”
葉青兒眼睛亮了起來:
“旭欣服下丹藥後,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體內的生機得到了顯著的增強。
雖然無法精確測算具體增加了多少壽元,但按照我的大致估算,僅僅是這一顆丹藥,就讓他至少增加了五十年以上的壽元!
而且,丹藥力量溫和,吸收順利,沒有任何副作用。”
五十年以上!
倪振東的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一顆,五十年以上!
而且聽葉青兒的描述,這丹藥的生機強度是長生丹的一倍,那麼很可能實際增加的壽元還要更多!這不是六陽長生丹是什麼?
“後來,我又仔細研究了這種新丹藥。”
葉青兒語氣認真起來:
“根據我的推演和觀察,這種丹藥的耐葯上限應該也是五顆左右,與長生丹類似。但其延壽效果,單顆很可能在五十年到六十年之間。
也就是說——”
她看向倪振東,目光堅定:
“隻要有足夠的血玉骨參和腐骨靈花,我能夠煉製出足夠的丹藥,讓倪叔叔您憑空再增長二百五十歲以上的理論壽元!”
“哪怕按照您如今的情況,壽元流逝速度是常人的兩倍,那也能為您爭取到至少一百二十五年的實際壽元!
所以,倪叔叔,您完全不需要這麼早就放棄希望!我們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葉青兒一口氣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倪振東,等待著他的反應。
倪振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茫然,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度複雜的神色上。
有狂喜,有懷疑,有荒謬,有感慨,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
假如葉青兒沒有說謊的話……
她這幾乎是誤打誤撞的,就摸索出了那種隻有中州頂級勢力中的煉丹宗師纔有機會煉製的六品延壽丹藥——六陽長生丹?
而且,聽她的描述,碧藍丹藥,生機倍增……這特徵,與他在中州某次拍賣會上遠遠瞥見過一眼的六陽長生丹的描述,何其相似!
更讓他心情複雜的是,倪旭欣那臭小子,居然已經被葉青兒哄著吃了一顆?!
那可是六陽長生丹啊!
一顆就能延壽至少五十年,放在中州足以引起元嬰修士瘋狂爭奪的寶物!就這麼被葉青兒“半哄著”餵給了自家那個傻大兒?
倪振東此刻的心情,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既為兒子得到如此機緣而欣喜,又為葉青兒對兒子的傾心付出而感動,但內心深處,又不可抑製地泛起一絲酸溜溜的嫉妒。
這臭小子到底是哪世修來的福分?
自己做爹的,為了延壽丹藥,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求爺爺告奶奶,搭上倪家和白帝樓多少人情和資源,才勉強弄到那些丹藥。
可這傻兒子呢?啥也沒幹,就被道侶“哄著”吃下了連中州元嬰同道都夢寐以求的六品延壽聖葯?
他上輩子是拯救了九州還是怎麼著?怎麼天大的好事全都砸他頭上了?
倪振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葉青兒見他久久不語,還以為倪振東是不相信,連忙補充道:
“倪叔叔,此事千真萬確。
旭欣和師父都可以作證。您若不信,就讓他進來,您親自探查他的生機狀況,便知我所言非虛。”
“不……不必了。”
倪振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
“我信你。”
他看著葉青兒,眼神複雜無比:“青兒,你……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不,說是驚嚇也不為過。”
他苦笑一聲:
“六品延壽丹……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葉青兒認真點頭:
“這意味著,隻要材料足夠,我們就有機會為您延壽,為您爭取突破化神的時間!”
倪振東沉默了。
希望,就像黑暗中的一點星火,突然在他以為已經走到盡頭的道路上亮起。
那麼微弱,卻又那麼耀眼,讓他沉寂已久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起來。
一百二十五年……不,如果藥效真如葉青兒所說,或許能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實際壽元。有了這些時間,他未必沒有機會衝擊化神!
化神啊……那是他曾經以為此生無望的境界。
然而,狂喜過後,理智迅速回歸。倪振東的臉色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青兒。”
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沉穩:
“煉製這丹藥,需要多少血玉骨參和腐骨靈花?
還有,你剛才說,你的五品煉丹爐‘黑冥鼎’煉一爐就接近報廢?”
葉青兒見倪振東問起實際問題,也收斂了情緒,正色答道:
“根據我之前的煉製經驗,一爐丹藥,若想成丹兩顆,至少需要五株血玉骨參,以及一株腐骨靈花作為藥引,還需要五株四品的陰凝草。”
“至於丹爐……”
葉青兒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黑冥鼎隻是五品丹爐,煉製六品丹藥本就勉強。
上一次煉製,爐身就出現了多處裂痕,若非我以自身靈力強行維持,恐怕已經炸爐。
若要再次煉製,必須更換更好的丹爐,至少需要六品丹爐,才能承受煉製六品丹藥時的強大藥力和能量衝擊。
不然我就隻能大量收購黑冥鼎當一次性用品了。”
倪振東的心沉了下去。
血玉骨參,這是煉製長生丹的主材,本就稀缺。腐骨靈花,更是罕見,因其生長環境苛刻,且具有毒性,少有煉丹師會大量儲備。
以白帝樓的人脈和財力,少量弄到一些,或許不難。
但要想滿足煉製多爐“六陽長生丹”的需求,所需的量恐怕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這不僅僅需要海量的靈石,更需要相應的人脈和渠道,去蒐集這些珍稀材料。
這還隻是材料。六品煉丹爐,更是有價無市的寶物。
整個寧州,擁有六品丹爐的勢力屈指可數,且都將其視為鎮派之寶,絕不可能輕易外借,更別說出售了。
而葉青兒若要幫他煉製足夠的丹藥,不僅需要投入巨大的時間和精力去蒐集材料、煉製丹藥,還需要設法弄到一尊六品丹爐。
這其中的耗費,雖然對五大宗那樣的大宗門來說還算好說,卻足以拖垮一個中等規模的宗門,會嚴重拖累正處於快速發展期的救世軍。
更何況,即便一切順利,他也隻能多出一百多年的實際壽元。這一百多年,真的足夠他突破到化神嗎?
希望固然美好,但現實的阻力,卻如一座大山,橫亙在麵前。
不值得。
這三個字,悄然浮現在倪振東心頭。
為了他一個壽元將盡的老頭子,耗費如此巨大的資源,拖累葉青兒的前程,拖累救世軍的發展,甚至可能影響到武陵城未來的防禦……
隻為了換取那渺茫的、突破化神的一線希望。
這代價,太大了。
倪振東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然。
“青兒。”
他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
“你的心意,叔叔心領了。但此事,不妥。”
葉青兒一怔:
“倪叔叔,為何不妥?我們有希望……”
“代價太大了。”
倪振東打斷她,搖頭道:
“且不說蒐集這些材料需要耗費多少資源,會拖累你和救世軍多少精力。
單是那六品丹爐,便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即便僥倖得到,煉製過程中的風險,失敗的可能,都是未知數。”
他看著葉青兒,目光慈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已是行將就木之人,能多活百年,少活百年,於這天地大勢,於倪家未來,於救世軍大業,並無本質區別。
但你不同,青兒,你還年輕,你還有無限可能。救世軍剛剛走上正軌,正需要你帶領。旭欣那孩子,未來也需要你的扶持。
將如此龐大的資源,傾注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去搏一個虛無縹緲的化神機會,不值得。”
倪振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這些資源,應該用在更該用的地方。
用在救世軍的發展上,用在武陵城的防禦上,甚至……用在為你和旭欣換取更多修鍊資源上,都比用在我身上更有價值。”
“倪叔叔!”
葉青兒急了,她沒想到倪振東會如此決絕地拒絕:
“您怎麼能這麼說?您是旭欣的父親,是我的長輩,更是倪家的支柱,白帝樓的肱骨!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價值!”
倪振東看著葉青兒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動容,甚至想扇剛剛懷疑葉青兒的自己兩巴掌,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理智壓下。
“青兒,我當然不甘心就此死去。”
他嘆息道:
“但世事豈能盡如人意?我身為倪家家主,白帝樓長老,更需以大局為重。
個人的生死,在宗門家族存續麵前,不值一提。”
“不!”
葉青兒斬釘截鐵地搖頭,目光倔強得讓倪振東都感到心驚:
“沒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尤其是至親之人的生命!大局?若連身邊至親都護不住,還談何大局?
倪叔叔,您不必再說了。”
葉青兒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這事,就這麼定了。要我眼睜睜看著您就這麼放棄希望,坐以待斃,我做不到!
救世軍協助白帝樓守衛武陵城的事,我會安排妥當。
和旭欣好好過下去,協助他接手倪家,我也一定會做到!”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但您,也必須好好活著!
我不許您就這麼輕易放棄!材料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丹爐的事情,我也一定會找到。您隻需要答應我,在我找到辦法之前,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放棄希望,可以嗎?”
倪振東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執拗、寸步不讓的女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活了近九百年,經歷過無數風浪,見識過無數人,卻從未見過如此執拗、又如此真摯的後輩。
她不是在客套,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下定了決心,要為他這個老頭子,去搏那一線生機。
這份心意,沉甸甸的,讓倪振東心中既溫暖,又酸澀,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
“青兒,你……”
倪振東還想再勸。
“倪叔叔!”
葉青兒再次打斷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
“如果您還當我是您的晚輩,是旭欣的道侶,就請答應我,不要再說那些放棄的話。此事,我意已決!”
說罷,她後退一步,對著倪振東深深一禮:
“武陵城防禦之事,青兒會立刻著手安排,儘快給您一個詳細方案。至於延壽丹藥之事,也請您放心,我會盡全力去辦。”
她直起身,看著倪振東,目光清澈而堅定:
“正如您說的,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您之耳。旭欣那邊,還請倪叔叔暫且保密,免得他徒增憂慮,亂了心境。
青兒……這便去準備了。”
話音落下,不等倪振東再說什麼,葉青兒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青色遁光,如驚鴻般掠出大殿,轉眼消失在天際。
“青兒!等等!”
倪振東急忙起身,追出殿外,卻隻見天空中一道青虹已然遠去,很快消失在雲層之中。
他伸出的手緩緩放下,望著葉青兒消失的方向,怔立良久。
最終,這位威嚴的倪家家主,寧州聞名的元嬰後期大修士,隻能對著空蕩蕩的天空,發出一聲長長的、包含了無數複雜情緒的嘆息。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倪府上空回蕩,有無奈,有感動,有擔憂,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
武陵城外,高空之上。
葉青兒駕馭遁光,向著西南方向疾馳。她的速度極快,周身靈力激蕩,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倪振東的託孤之言,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而對方決意放棄、不願拖累她的態度,更讓她感到一陣揪心的難受。
她理解倪振東的選擇。站在一家之主、一樓主事者的角度,犧牲自我,成全大局,是最理性、最“正確”的選擇。
但葉青兒從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的“理性”之人。
在她看來,生命無價,尤其是身邊至親之人的生命。
若連身邊人都護不住,所謂的大業、責任,又有何意義?
“倪叔叔,您覺得不值得,但我覺得,值得。”
葉青兒心中默唸,眼神越發堅定。
她絕不允許倪振東就這樣放棄。一百多年的時間,或許渺茫,但隻要有希望,就值得去拚,去爭!
當務之急,是兩件事:
一是安排救世軍協防武陵城之事,二是儘快找到煉製六陽長生丹所需的材料和丹爐。
救世軍那邊,有莫古在,她隻需製定好計劃,傳達下去即可。
以莫古的能力,加上許墨心等人的輔佐,執行上不會有太大問題。
真正麻煩的,是六陽長生丹的材料和丹爐。
血玉骨參和腐骨靈花,雖然珍稀,但依靠她早年得到的那個隻要塞靈石就能轉化靈氣,能夠大幅度縮短草藥生長時間的,竹山宗似乎也有一個的那種小綠瓶,想要得到足夠的量也不成問題。
但六品煉丹爐……這纔是真正的難題。
整個寧州,擁有六品丹爐的勢力,她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玄道宗、星河劍派,還有自己所在的竹山宗。
可這些勢力,無一不是將六品丹爐視為傳承重器,絕不外借,更別說出售了。
“看來,得去問問江姐姐了。”
葉青兒心中思忖。
江淺夢靠著經營江月樓,且遊歷極廣,在碎星島、海外甚至中州都有人脈,或許知道哪裏能弄到六品丹爐的訊息。
就算弄不到,至少也能打聽到一些線索。
而且,江淺夢之前傳音,說從海外尋得了一套消耗極少、能快速攻擊的水木融合神通,邀她前去鑒賞論道。正好藉此機會,一併詢問丹爐之事。
打定主意,葉青兒調整方向,朝著寧州西南沿海的廣陵城全速飛去。
廣陵城,寧州西南重鎮,毗鄰無盡之海,海運發達,商貿繁榮,亦是海外散修進入寧州的重要門戶之一。
一日後,葉青兒抵達廣陵城外。
她沒有急著進城,而是在城外僻靜處降落,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道袍,又穿了一具盔甲,收斂了周身氣息,將修為壓製在金丹初期的水準,這才隨著人流,緩步入城。
之所以如此謹慎,是因為她此行還帶了化神屍傀浪方大聖。
江淺夢畢竟在之前折辱過她多次,這次難保不是陷阱,有這具化神屍傀在,即便遇到什麼突髮狀況,她也有足夠的底氣應對。
入城之後,葉青兒沒有耽擱,徑直朝著城外的“海景壹號”洞府而去。
來到洞府門前,隻見陣法籠罩,雲霧繚繞,看不清內裡景象。
葉青兒取出一枚淡藍色還有著貓耳的傳音符,注入靈力,低聲說了幾句,將其打入陣法之中。
不過片刻,籠罩洞府的雲霧便向兩旁分開,露出一條通道。一個清脆悅耳、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葉妹妹可算來了,姐姐我可是等得望眼欲穿了喲~”
話音未落,一道水藍色的身影已如輕煙般飄至眼前。
來人正是江淺夢。
她今日穿著一襲水藍色廣袖流仙裙,裙擺曳地,隨著她的走動泛起粼粼波光,彷彿將海水披在了身上。白髮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調皮地垂在頰邊,眉眼如畫。
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風情。
“江姐姐。”
葉青兒拱手一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見到江淺夢,她緊繃的心絃綳得更緊了。
江淺夢卻沒有立刻迎她進去,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尤其是目光在她腰間佩劍、身上的盔甲,以及那即便壓製了修為也難掩的凝重氣息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掩唇道:
“葉妹妹這是做什麼?來姐姐我這裏,怎的還一副如臨大敵、披甲執銳的模樣?莫非是怕姐姐我吃了你不成?”
“江姐姐說笑了,隻是近來寧州不太平,小心些總無大錯。”
“哦?不太平?”
江淺夢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能讓咱們葉大帥都如此警惕的,看來不是小事呀。不過……”
她忽然上前一步,湊到葉青兒麵前,吐氣如蘭:
“在姐姐我這海景壹號,便是天塌下來,也有姐姐我先頂著。葉妹妹放輕鬆些,嗯?”
說著,她竟伸出雙臂,輕輕抱了抱葉青兒。
葉青兒身體微微一僵。
“江姐姐……”
葉青兒有些無奈地喚了一聲,輕輕掙了掙。
江淺夢卻抱得更緊了些,還在她耳邊輕笑了一聲,這才鬆開了手,後退半步,看著葉青兒微微泛紅的耳根,眼中笑意更盛: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瞧你這副樣子,像是姐姐我要把你怎麼樣似的。快進來吧。”
說罷,她轉身,裙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當先向洞府內走去。
葉青兒鬆了口氣,連忙跟上。
“坐。”江淺夢引著葉青兒在臨窗的玉凳上坐下,素手輕揮,一套精緻的玉質茶具便出現在石桌上。
“嘗嘗,這是我從碎星島帶回來的‘碧海潮生茶’,采自千年海心茶樹,有靜心凝神、滋養神魂之效。”
江淺夢將一杯泛著淡淡碧綠光澤、氤氳著清新海潮氣息的靈茶推到葉青兒麵前。
葉青兒道謝接過,淺嘗一口,隻覺得一股清涼溫和的靈氣順著喉嚨滑下,隨即在體內化開,神魂為之一清,連日來的奔波焦慮似乎都緩解了幾分。
“好茶。”
葉青兒由衷贊道。
見得葉青兒似乎沒有閑談的興緻,江淺夢聳了聳肩,說起了正事:
“葉妹妹今日既然來了,不如先看看姐姐我從海外找來的那套神通?說不定,對你此行也能有所助益呢。”
見得這般,葉青兒這才確認此次應該沒有什麼陷阱,當下收斂心神,點頭道:
“正要見識江姐姐新得的神通。”
江淺夢笑容更盛,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那就請葉妹妹隨我來後院演武場。”
兩人起身,穿過前廳,來到洞府後院。
後院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地麵鋪著堅硬的青罡石,四周設有防護陣法,顯然是一處專供演練神通術法的演武場。場邊還立著幾個測試用的精鐵木樁。
江淺夢走到場中,對葉青兒道:
“葉妹妹,看好了。”
說罷,她神色一肅,周身氣息驟然變化。
隻見她左手掐訣,引動水行靈氣,右手虛引,勾動木行靈氣。兩種屬性不同的靈氣在她周身流轉,卻沒有絲毫衝突,反而隱隱有交融之勢。
下一刻,江淺夢雙手虛合,向前一推。
“去!”
隨著她一聲輕喝,六根半透明、長約尺許、細若牛毛的靈氣針憑空凝聚,閃爍著淡淡的藍綠兩色光芒,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不遠處的一根測試木樁。
噗噗噗噗噗噗!
六聲輕微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六根靈氣針精準地命中了木樁,在上麵留下了六個淺淺的針孔。
葉青兒凝神看去,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這神通攻擊速度極快,幾乎是瞬發,而且從江淺夢施展時的靈力波動來看,消耗確實極小,而且兼具水之綿長與木之生機,氣息頗為玄妙。
但……威力實在差強人意。
那測試木樁隻是最普通的精鐵木製成,用於測試鍊氣、築基期修士的神通威力。
江淺夢以元嬰期的修為施展,這六根靈氣針卻隻在上麵留下淺淺的針孔,未能穿透。
這意味著,單根靈氣針的威力,恐怕連強一些的鍊氣後期修士的護體靈光都難以擊破,更別說傷敵了。
“江姐姐,這神通……”
葉青兒斟酌著用詞:
“速度極快,消耗極少,但威力似乎……略有不足。”
江淺夢聞言,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葉青兒會這麼說。
“葉妹妹莫急,這才剛剛開始呢。”
她說著,手上動作不停,再次掐訣。
第二波,六根靈氣針射出,再次在木樁上留下六個針孔。
第三波,依舊是六根靈氣針。
連續三波攻擊,間隔極短,幾乎是一個呼吸間便已完成。而江淺夢身上的靈力波動,依舊平穩,顯然消耗甚微。
然而,木樁上的針孔雖然多了十八個,但依舊隻是淺淺的痕跡,未能造成實質性傷害。
葉青兒眉頭微蹙。這神通若隻是如此,那實用性確實不高。
雖然能快速、連續攻擊,但單體威力太弱,對付低階修士或許能靠數量取勝,但對上同階甚至更高階的修士,恐怕連破防都難。
修仙界中有不少神通、法寶或道途,都能剋製這種多段但低威力的攻擊。
就在葉青兒心中評估,認為這套神通雖有新意但威能有限時,場中的江淺夢,開始了第四輪施法。
這一次,她的動作與之前並無太大不同,依舊是雙手虛合,向前推出。
但葉青兒敏銳地察覺到,江淺夢此次調動的靈力量,明顯比之前三次要多一些,但對於元嬰期的江淺夢來說,這依舊隻能算是“中量”消耗。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葉青兒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原本應該射向木樁的六根新凝聚的靈氣針,並未立刻飛出,而是懸停在江淺夢身前。
與此同時,之前三波攻擊中,那些本該已經命中木樁、或者消散在空中的十八根靈氣針虛影,竟然憑空重新凝聚而出!
不,不是重新凝聚!葉青兒神識全力展開,瞬間捕捉到了那些“靈氣針”的本質——它們並非實體,而是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特殊靈力印記,蘊含著水、木兩種屬性靈氣,以一種極其玄妙的方式,烙印在之前的飛行軌跡和攻擊落點上!
此刻,隨著江淺夢第四波靈力的引動,之前殘留的十八道靈力印記被瞬間啟用、共鳴!
嗖嗖嗖嗖嗖——!
破空之聲驟然變得密集而尖銳!
整整十八根半透明的靈氣針,在一剎那間,從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著,化作一片藍綠色的流光針雨,鋪天蓋地地射向那根測試木樁!
這一次的聲勢,與之前三次截然不同!
嗤嗤嗤嗤——!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穿透聲響起!
那根足以承受築基修士全力一擊的精鐵木樁,在這一波十六根靈氣針的攢射下,瞬間被射成了篩子!
木樁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前後透亮,有些地方甚至因為針孔過於密集而碎裂開來!
這威力……已經完全不遜色於一些金丹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了!甚至,由於攻擊的密集和穿透性,對單體目標的殺傷力可能更強!
而且,這僅僅是在第四回合,由江淺夢以“中量”靈力催動的結果!若是蓄力更久,殘留的靈力印記更多,其爆發的威力……
葉青兒看向江淺夢,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探究。
江淺夢散去功法,氣息平穩,彷彿剛才那番攻擊對她而言隻是隨手為之。
她轉身看向葉青兒,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葉妹妹,不知你覺得這神通,現在如何?”
葉青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沉聲道:
“匪夷所思!蓄力三回合,於第四回合爆發,威力倍增,且攻擊方式詭異難防。
這已非簡單的低消耗快速攻擊神通,而是一套極具潛力的爆髮型組合神通!”
但隨即,她又微微蹙眉:
“不過,江姐姐,此神通雖強,但限製亦不小。首先,需提前蓄力至少三回合,實戰中對手未必會給你這個機會。
其次,攻擊雖密集,但單體威力依舊偏弱。
麵對防禦強大的對手,效果會大打折扣。”
江淺夢眼中閃過讚賞之色:
“葉妹妹果然眼力過人,一語道破關鍵。不錯,這套神通確實存在這些侷限。但……”
她話鋒一轉,美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姐姐我在獲得這套神通後,最初也隻是覺得新奇有趣。
可後來結合自身所學,細細推演,卻發現這神通潛力遠不止於此。它的核心奧妙,似乎並非簡單的‘蓄力-爆發’,而在於對水、木兩種靈氣那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印記’運用,以及攻擊的‘疊加’與‘共鳴’。”
她走到那幾乎碎裂的木樁前,輕輕撫摸著上麵的針孔,繼續道:
“按照我的推演,若能搭配一些特殊的、能夠強化‘印記’留存、或者增強‘多段攻擊’威能的功法……
或許能突破現有侷限,達到一種極為恐怖的境地——甚至可能在一回合之內,便爆發出足以滅殺元嬰修士的威能!”
葉青兒心中一震。一回合滅殺元嬰?這已經超出了她對這套神通目前表現的認知。
“隻不過……”
江淺夢轉過身,看著葉青兒,笑容變得有些微妙,“按照姐姐我的推演,想要達到此等威能,似乎還需要一門特殊的功法進行配合。而這門功法,似乎恰好是你們竹山宗的不傳之秘……《九沖圖集》!”
她走到葉青兒麵前,美眸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怎麼樣,葉妹妹?有沒有興趣,和姐姐我一起,好好研究一下這套神通,試著將其潛力徹底挖掘出來?
就像我們當初一起領悟‘療愈’之道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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