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禾山,黎明前的天色最為沉暗,議事大殿內的燭火卻燃了一夜。
莫古、許墨心、羋廈廈、蘇黎尹、諸葛安等數位統領圍坐在長案旁,案上鋪滿紙張,密密麻麻寫滿了條款、細則、備註與修改意見。眾人雖麵帶倦色,眼中卻都閃著專註的光。
“紀律督察司的權責範圍,還需再明確一點。”
羋廈廈用指尖點著草案中的一段文字,“對金丹期及以上修為者的功過核實,應由誰主導?
若涉及其餘金丹統領麾下將士,又當如何避嫌?”
莫古沉吟片刻,提筆在草案旁空白處批註:
“金丹及以上,無論身份,功過核實均需由司長或兩位副司長聯名發起,組成不少於七人調查組。
調查結論需報總帥最終審定。涉及其他統領麾下,該統領可列席監督,但無表決權。”
諸葛安捋須點頭:
“如此甚好,既顯鄭重,又避嫌疑。”
許墨心正伏案撰寫《教導營運作手冊》的初稿,此時抬頭道:
“教導營的考覈標準,我擬定了三個層級:心性認知、行為規範、實戰檢驗。三層皆過,方有資格進入五年觀察期。”
趙乾撥弄著算盤,眉頭緊鎖:
“按照初步估算,設立預備營、擴充紀律督察司、建設教導營及後續安置區,首年投入約需靈石三十萬,這還不算日常維持與人員津貼。
若按總帥所言,不從軍餉修鍊資源中剋扣,則需另闢財源。與各勢力洽談援助事宜,宜早不宜遲。”
“三日後草案頒佈,我便著手聯絡。”
莫古道:
“雲汐城、星河劍派那邊,由我親自去談。
白帝樓與離火門,可請總帥帶著諸葛統領、羋統領分別走一趟。”
“安置區的選址,”蘇黎尹指向攤開的地圖,“我初步圈定了禾山以南三十裡處的四處地點。
這些地方靈氣中等偏下,但地域開闊,有溪流貫穿,可耕可居。
且不在主防線上,與軍營保持適當距離,又在我軍巡防範圍內。
前期可先規劃出基礎生活區與簡易防護陣法,後續視安置人數逐步擴建。”
“可。”
莫古記下:
“三日後草案頒佈,蘇統領便帶人實地勘察,擬出詳細建設方案與預算。”
殿外天色漸明,鳥鳴聲起。
莫古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環視眾人:
“草案大體已定,細節可後續補充。
諸位辛苦一夜,且休息兩個時辰,辰時末我們再最終核對一遍,午時前呈交師父定奪。”
眾人應下,各自散去歇息。
三日後,清晨。
禾山主峰腳下,救世軍營寨外三裡,一片臨時聚居地。
這裏原本是荒野林地,如今已被開闢出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搭建著數百頂簡易帳篷、木棚。
聚居於此的,主要是兩類人:
一類是聞訊從寧州各地趕來,排隊等待救世軍以“通明劍陣”祛除體內魔神蠱的本地修士。
另一類,則是已被祛蠱、但因種種原因或被原宗門家族拒之門外,或無處可去,暫時滯留於此的古神教前奴籍修士。
晨曦微露,薄霧未散。聚居地內已是人聲窸窣,炊煙裊裊。
等待祛蠱的修士們大多盤坐調息,或低聲交談,神色間既有期盼,也有焦慮。
而那些前奴籍修士,則多沉默寡言,或獨自呆坐,或三兩人聚在一處,眼神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是深深的迷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忽然,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十名身著救世軍製式綠色戰甲、修為皆在築基期的士兵,在一位麵容沉靜、氣質穩重的修士帶領下,來到聚居地入口處。為首的青年,正是莫古。
聚居地內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有人認出了莫古——救世軍總帥葉青兒的大弟子,如今軍中實際的常務主事者之一。
人群開始騷動,低聲議論此起彼伏。
“是莫統領!”
“他親自來了?難道祛蠱之事有變?”
“後麵士兵抬著什麼東西?”
在眾人注視下,兩名士兵上前,將一塊高約一丈、寬約六尺的厚重木板豎立在聚居地入口最顯眼處。
木板顯然經過煉製,質地堅實,表麵光滑。另外幾名士兵則從儲物袋中取出數卷寬大的淡黃色絹帛,開始往木板旁的木架和附近幾處醒目位置張貼。
莫古向前幾步,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越聚越多的人群。他未運靈力,聲音卻清晰沉穩地傳遍全場:
“諸位道友,且請聚攏過來。我救世軍今日有大事宣佈,還請諸位前來祛除魔神蠱的道友們做個見證。”
人群頓時一靜,隨即嗡嗡的議論聲更響,許多人臉上露出緊張之色。
尤其是那些前奴籍修士,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或後退了半步。
莫古抬手虛按,繼續道:
“哦,諸位莫慌,今日宣佈之事,並非有關祛蠱事宜。祛蠱大陣運轉如常,排隊次序不變,請諸位道友安心。”
聽到這話,許多人明顯鬆了口氣。但好奇心更甚,不知救世軍要宣佈何等“大事”,還需眾人“做個見證”。
莫古神色一正,朗聲道:
“然則今日所宣佈之事,確與在場諸位息息相關。
待諸位祛蠱完畢,返回各地後,若方便,還請將今日所見所聞,稍作宣揚,權當是助我軍廣而告之,結個善緣。”
他頓了頓,待眾人注意力完全集中,才深吸一口氣,以一種莊重而清晰的語調,開始宣讀:
“夫天地有好生之德,人道存惻隱之心。”
開場一句,便定下了基調。不少修士微微頷首。
“今寧州之地,古神教肆虐,以邪法蠱惑,以暴力脅逼,使萬千修士淪為其奴,身心受製,作惡非本願,求生乃常情。”
許多前奴籍修士身體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莫古,眼中情緒複雜。
這句話,彷彿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他們心中某個緊鎖的角落。
“彼輩之中,或有雙手染血,罪愆難贖;然亦多被迫從賊,日夜煎熬,渴盼光明。”
有人眼圈開始發紅,低下頭去。
“我救世軍起於微末,矢誌蕩滌魔道,匡扶正義,非獨以誅邪為功,更以救人為本。”
莫古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今有前奴籍修士,掙脫枷鎖,來投我軍,是迷途知返,亦是向死求生。
若一概拒之,恐絕其自新之路,迫其重投魔窟,或流散為害,非仁者所為,亦非智者之策。
若全盤納之,不察心性,不立規矩,則隱患潛伏,恐壞我軍根基,負將士心血,更貽害蒼生。”
“故!”
莫古一字一頓,聲震四野:
“經全軍統領共議,特製定《前蠱奴安置條例》,今日正式頒佈昭示!”
他側身,指向身後木板及各處張貼的絹帛公告:
“其旨在開自新之門,設規範之路,以周密之製篩選忠良,以公正之法覈定功過,以教化之功導人向善,以妥善之策安置去留。”
“本條例之推行,非為權宜,實乃長久之計。非獨利我軍,更為寧州安定。
願來者洗心革麵,重鑄道基;願我軍上下同心,共襄大義;願天地鑒此誠心,助我功成!”
宣讀完這篇由莫古親自起草、葉青兒最終定稿的佈告文書,莫古不再多言,對著人群略一拱手,便轉身帶著兩名親衛離去,隻留下那十名築基士兵,肅立在公告牌兩側維持秩序。
人群先是安靜了片刻,彷彿在消化莫古話語中的資訊。
隨即,“轟”的一聲,議論聲如同炸開的鍋。
“《前蠱奴安置條例》?救世軍真要收留那些人?”
“聽聽那話,‘作惡非本願,求生乃常情’……這,這倒是少見。”
“開自新之門?設規範之路?
說的好聽,誰知裏麵有多少彎彎繞?”
“快去看看公告上具體寫了什麼!”
人群呼啦一下湧向公告牌和那些張貼的絹帛。十名士兵立刻上前,維持秩序,高聲提醒眾人勿要擁擠,可按序觀看。
公告內容極為詳盡,以工整的楷書書寫,條目清晰。
不僅包含了葉青兒最初提出的核心框架,更將三日來眾人商議補充的各項細則、流程、標準一一列明。
從“入門篩查”的嚴格問詢與初步核實,到“觀察期”的集中管理、紅黑點製度、分級核實流程。
從“教導營”的選拔標準、教化內容、考覈方式,到“轉正”後的五年長期觀察與最終安置選擇。
從紀律督察司的獨立職權與監督機製,到預備營的日常管理細則、功過評定量化標準……
甚至還包括了針對可能出現的惡意誣告、外部乾涉等情況的處理辦法,以及對安置區建設、資源來源的初步說明。
事無巨細,條分縷析,雖略顯繁複,卻透著一股嚴謹、公開、力求公正的氣息。
起初,圍觀者多是那些等待祛蠱的本地修士。他們一邊看,一邊低聲議論:
“乖乖,這麼詳細?這得琢磨多久?”
“紅點黑點……這法子倒是新奇。”
“五年觀察期……轉正了還得觀察五年?夠謹慎的。”
“安置還分幾種?願意留下的入軍籍,不願的還能去安置區自謀生路?
這……救世軍管得也太寬了吧?他們……這簡直是在做慈善啊……”
議論聲中,擔憂、疑慮、好奇、感慨兼而有之。
而隨著時間推移,聚居地內那些原本瑟縮在邊緣、不敢上前的前奴籍修士,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起初隻是遠遠張望,見士兵並不驅趕,便慢慢靠近,擠到人群外圍,踮腳伸頸去看那公告。
第一個看清公告內容的前奴籍修士,是個麵色蠟黃、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修為不過築基初期的樣子。
他盯著那密密麻麻的條款,眼睛越瞪越大,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
他看著看著,突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臉,肩膀劇烈聳動起來,卻沒有發出聲音,隻是淚水無聲地順著指縫往下流。
旁邊有人注意到他的異樣,稍稍讓開些空間。
那男子卻像是被抽幹了力氣,慢慢蹲下身,把頭埋進臂彎,壓抑的嗚咽聲終於漏了出來。
那哭聲裡,有積壓太久的委屈,有難以置信的惶惑,更有一種絕處逢生的、近乎崩潰的釋放。
這哭聲像是一個訊號。更多的前奴籍修士湧上前,不顧一切地擠到公告前,貪婪地閱讀著上麵的每一個字。
“真的……真的有機會?”
“觀察期……紅點……黑點……隻要守規矩,好好做事,就能賺紅點?”
“轉正了……就是真正的救世軍?有……有軍餉!”
“不想打仗的,還能去安置區種田做工?給地給屋?”
“殺了古神教賊子,能算紅點?能抵罪?”
一個個問題,伴隨著顫抖的聲音、發紅的眼眶、急促的呼吸,在公告牌前響起。
佈告給予了他們一條雖然佈滿荊棘、需要付出巨大努力、忍受嚴格約束、前途未卜,但確確實實存在的、可以重新走回陽光下、可以像個“人”一樣活下去的路。
“我要報名!這位救世軍的道友,我要報名!”
一個滿臉傷疤的漢子猛地抬頭,對著值守的士兵吼道,聲音嘶啞,眼中卻燃著熾熱的光。
“我也報!怎麼個章程?去哪兒登記?”
“算我一個!反正沒地方去了,就算死了,至少有地方埋!”
場麵瞬間變得喧鬧而混亂。十名士兵連忙高聲維持秩序,其中一名看起來是臨時安排小隊長職務的修士站出來,運起靈力,聲音蓋過嘈雜:
“諸位!稍安勿躁!欲報名者,且聽清楚!”
人群稍稍安靜。
那小隊長朗聲道:
“凡欲依《條例》申請入我軍預備營者,需先通過初步篩查!
篩查地點,暫設在禾山大營東側門外,設有專門登記處!
每日辰時至酉時,皆可前往!
前往時,需如實陳述自身來歷、修為、在古神教中所任職務、所犯……所經歷之事!
我軍會有專人記錄核實!通過初步篩查者,方可領取身份木牌,進入下一步!”
“切記!必須如實陳述!
若有隱瞞、欺瞞,一經查出,立即驅逐,永不錄用!並視情節追究!
另,公告內容,諸位可細細觀看,或互相傳閱!有關條例任何疑問,可在登記時詢問接待人員!
但最終解釋,以我軍正式頒佈條文為準!”
解釋完畢,士兵們便不再多言,隻是肅立維持秩序,任由人群觀看、討論、哭泣、吶喊。
而更多聞訊從帳篷裡出來的前奴籍修士,正源源不斷地向這裏匯聚。
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飛向禾山周圍,飛向更遠的、那些還在黑暗中觀望、猶豫、掙紮的前奴籍修士耳中。
救世軍營寨,高高的瞭望塔上。葉青兒憑欄而立,遙望著遠處聚居地前的喧騰景象。山風吹動她的衣袂,她麵容平靜,眼眸深邃,無人能窺見她心中所想。
莫古靜靜侍立在她身後半步。
“開始了。”
葉青兒輕聲道。
“是,師父。”
莫古應道:
“第一批報名者,午後便會開始篩查。蘇統領已帶人佈置好了登記處與臨時隔離營地。紀律督察司的初步人員名單也已擬好,下午便會開始培訓。”
“很好。”
葉青兒點點頭:
“按部就班,嚴格執行。尤其是篩查環節,寧可慢,不可錯。”
“弟子明白。”
莫古肅然。
“輿論方麵呢?”葉青兒問。
“公告已同步抄送寧州各大主要勢力,並附上師尊親筆信,闡明我軍立場與條例概要。雲汐城、星河劍派、白帝樓、離火門等,皆已收到。
葉青兒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對江淺夢的反應並不意外。
“其他宗門、家族、散修聚集地,也要陸續將公告精神傳遞過去。
不必強求他們理解支援,但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是。弟子這便排人手,近日便會前往各處坊市張貼公告,並做簡要解釋。
弟子告退。”
條例頒佈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寧州這潭已不平靜的水中,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
最初的震動之後,是各方複雜的反應。
救世軍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不少中下層將士,尤其是家人或同袍曾直接受害於古神教及其爪牙的,對收留“前蠱奴”心存抵觸。
雖然統領們已層層傳達精神,詳細解釋條例的嚴格與用意,但疑慮與不滿的情緒仍在暗處滋生。
對此,葉青兒和莫古早有預料,嚴令各營統領加強宣導與溝通,同時強調軍紀,絕不允許公開抵製或挑釁條例執行,違者嚴懲不貸。
寧州各大勢力,態度各異,但都並未太過激進,頗有一副“好的我們知道了”的敷衍感,實則是明白就算說了什麼,救世軍多半也不會改,便無需浪費口舌了。
至於散修與民間,議論更是紛紛。
有人認為救世軍仁義,給了那些可憐人一條活路。
有人擔心這麼多“危險分子”聚集,會引發混亂。
更多人則是好奇,想看看救世軍這套前所未見的“條例”,到底能不能玩得轉。
而反應最直接、最激烈的,自然是那些散落在寧州各處、走投無路的前古神教奴籍修士。
公告釋出後的一個月內,每日都有形容憔悴、神色驚惶或麻木的修士,從四麵八方趕來。
他們有的獨自一人,有的三兩結伴,修為從鍊氣初期到築基後期不等。
通過初步篩查者,會領取一塊特製的身份木牌,被引往臨時設立的“預備觀察營”暫住,等待進一步核實與編組。
未通過者,則基本上是因為其明顯的不懷好意,甚至隻直接被前來祛蠱的寧州本地修士指認,直接被當場抓起來了。但卻無一人被直接殺死,而是開始取證,以決定其命運。
篩查過程中,可謂人生百態。
有人痛哭流涕,懺悔過往;有人麻木敘述,如同在說別人的故事。
也有人情緒激動,質疑盤問過於嚴苛,但麵對條例的明確規定與士兵們不卑不亢的態度,最終也隻能接受。
但讓葉青兒稍稍安心的是,寧州各大勢力對此事的反應,雖然私下議論不少,但並未出現公開的、激烈的反對或阻撓行動。
她親自巡視了新建的預備營,與一些預備人員簡單交談,觀察他們的狀態。
一個月的時間,在忙碌與波瀾不驚中過去。條例的骨架已然立起,開始艱難地運轉。雖有小磕絆,但大體順暢。
這一日,葉青兒將莫古喚至靜室。
“師父。”
莫古行禮。
“坐。”
葉青兒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條例推行已逾一月,初見框架。後續具體事務,有你們操持,我大致放心。”
莫古心中一凜,知道師尊必有下文。
果然,葉青兒道:
“我之道途,已至關鍵。木之大道,徘徊於‘大道已成’門前久矣,近日忽有所感,契機已至。
我需與你李師伯閉關一段時日,潛心悟道。”
莫古雖早有預感,但聞言仍是肅然:
“師尊欲閉關多久?軍中事務……”
“短則三五年,長則十載不定。”
葉青兒平靜道:
“軍中一應事務,由你總攬。重大決策,可召集諸位統領共議。
若遇緊急,你可憑我留給你的神魂印記,驅動化神屍傀做樣子,但萬不可出手。然後喚醒我。”
“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尊所託!”
葉青兒看著自己這位日益沉穩幹練的大弟子,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記住幾點:一,條例既立,便需持之以恆,公正執行,不可因外界議論或內部阻力而動搖根本。
二,資源之事,開源節流並重,與各勢力交往,不卑不亢,以寧州大局為重。
三,古神教雖近來蟄伏,但其心不死,必有後招。需加強戒備,廣布耳目,不可懈怠。
四,救世軍根本,在於理念,在於人心。教化之事,關乎長遠,務必與許墨心、蘇黎尹等多加用心。”
“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莫古叩首。
葉青兒又細細交代了與幾位核心統領的協作細節、某些需要特別注意的人際關係、以及她閉關後洞府的禁製開啟之法等瑣事。莫古一一牢記。
隨後,她依照先前約定,向竹山宗發去一道傳音符。
數日後,一道綠色流光悄然落入百草洞前,現出李青鱗的身影。
“葉師妹,久等了。”李青鱗微笑拱手。
“李師兄言重,是青兒叨擾了。”
兩人互相客套之後,便行入洞府深處,開始了論道。
…………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百草洞外,草木枯榮了五次。
洞府內,時間彷彿凝固,又彷彿在加速流淌。
葉青兒的意識,沉入了一片浩瀚的、充滿生機的綠色海洋。
那是木之大道本源的顯化。她“看”到無數代表著“生長”、“滋養”、“繁衍”、“堅韌”、“迴圈”、“枯榮”等意蘊的道紋,如藤蔓般交織,如枝葉般舒展。
她“聽”到草木呼吸、根係蔓延、種子爆裂、枯葉歸根的無聲韻律。
她感悟著生的喜悅,也體味著凋零的必然。她理解滋養的溫柔,也明悟競爭的無情。她看到個體生命的短暫與脆弱,也看到種族延續的頑強與偉大。
毒道的氣息,在這片綠色海洋中,如同一些暗沉的斑點或尖銳的棘刺,確實存在,是木之道的一部分,代表著攻擊、毀滅與掠奪。但它並非主體,更像是主幹上旁逸斜出的枝杈,或是應對極端環境的變異。
葉青兒的心神,逐漸向那最核心、最磅礴的“生髮”與“迴圈”之意靠攏。
她將這些年對秩序、規則、教化、人心的感悟,融入對“木”的理解。
她以自身對“毒”的深刻理解為引,逆向推衍,追溯其源於“生”、最終也應歸於“生”的本質。
毒,可以是掠奪他人生機以壯大自身,也可以是清除病害、保護族群的特殊手段。
其根底,依舊是“生”的慾望與“存”的掙紮在特定規則下的扭曲表達。
若能理解這扭曲的根源,掌控其轉化的規律,那麼“毒”亦可成為維護更大範圍“生”的秩序的工具。正如猛葯可治病,劇毒可殺蟲。
“原來如此……”冥冥中,一宣告悟在葉青兒道心深處響起。
並非摒棄毒道,而是將其納入一個更宏大、更有序的“木”之體係。
毒,不再僅僅是殺傷的手段,而成為調控生機、維持某種“生態平衡”的規則力量之一。
它可以製造“枯朽”,但目的卻是為了更好的“新生”;它可以帶來“死亡”,但本質上是為了扞衛更廣泛的“生存”。
“通木……”
葉青兒喃喃。
她終於觸控到了那層玄之又玄的屏障,並理解了抵達木道大成後必須領悟的“通木”道途的部分真意。
那並非僅僅是操縱植物的神通,更是對木屬性靈氣所蘊含的“生長、滋養、迴圈、枯榮、秩序、轉化”等一切相關法則的深度通曉與運用。
在此道途下,木係神通將獲得質的飛躍,不僅能催生草木、治療傷患,更能通過靈氣影響目標的“生機狀態”——使其加速生長,或加速衰敗;使其獲得滋養,或陷入毒、病、麻痹、混亂等負麵狀態。
而這些負麵狀態,本質上是對目標生機係統的“規則乾擾”或“強製轉化”。
“毒”,隻是其中一種比較激烈、偏向毀滅的“轉化”形式。
在“通木”的視野下,它與其他形式的“乾擾”或“轉化”並無本質區別,皆是基於對“生機規則”的理解與應用。
葉青兒修仙歷395年,4月3日。
百草洞,靜室。
盤坐五年的身影,微微一動。
覆蓋其身的淡淡塵埃,被無形的氣機拂去。
靜室內,原本因她悟道而滋生、早已長得鬱鬱蔥蔥、甚至開滿各色奇異花朵的草木,彷彿感應到什麼,紛紛無風自動,葉片低垂,花朵合攏,如同朝拜。
葉青兒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清澈深邃,不見精光四射,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與周圍草木、與腳下大地、與天地生機隱隱共鳴的韻味。
她心念微動,甚至無需抬指掐訣,靜室內濃鬱的草木靈氣便如臂使指般匯聚而來,在她掌心上方凝結成一團柔和的淡綠色光團。
光團變幻,時而化作一朵栩栩如生的粉色桃花,花瓣嬌嫩,彷彿能嗅到香氣。
時而又變成一根翠綠藤蔓,蜿蜒生長,充滿力量。
她意念再轉,那藤蔓頂端忽地裂開,形成數個奇異的噴口,墨綠色的、帶著淡淡腥甜的毒霧噴湧而出,瞬間瀰漫小半個靜室。
毒霧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顯示出強烈的腐蝕性。
然而,葉青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感覺到,這毒霧的威力,似乎並未因為木道境界的提升而得到顯著增強。
它依舊霸道,但更像是原本毒道神通的“熟練運用”和“形態變化”,其本質威能的上限,似乎早在領悟“噬心”之道時便已鎖定。
“原來竹山宗內一些同門所言非虛……”
葉青兒心中瞭然:
“毒道雖利,終是偏鋒。
在木道‘大道已成’的層次,它已被包容、被理解,但並未被‘大道’本身特彆強化。
‘通木’之道,強化的乃是木道神通的整體威能、控製精度與變化多端,尤其是對目標生機狀態的乾擾與轉化能力。
毒……隻是其中一種表現形式罷了。”
她心意再轉,瀰漫的毒霧迅速收斂,重新化作精純的木屬性靈氣,那幾根藤蔓也軟化、分解,最終所有異象消散,靜室內恢復如常,隻餘下比五年前濃鬱了數倍的生機靈氣。
五年閉關,終有所成。木之大道,大道已成!
收迴心神,她習慣性地神識掃過自身,檢查狀態,卻忽然注意到,腰間懸掛的一枚傳音符正閃爍著微弱而持續的光芒。
“嗯?”
葉青兒微微訝異。閉關前,她已交代莫古,非緊急重大之事勿擾。
難道這五年間,救世軍出了什麼變故?
她首先拿起那枚傳音符。隻見是江淺夢和倪旭欣給她發了傳音。她思慮半晌,最終決定先看江淺夢發來的傳音。
輸入一絲靈力啟用,江淺夢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慵懶、幾分調侃、又似乎隱含深意的聲音,立刻在靜室中響起:
“葉妹妹,一別數年,可曾想姐姐我呀?”
開場便是不著調,葉青兒嘴角微抽。
“說正經的……”
江淺夢的聲音繼續傳來,依舊是那副調子:
“我近來在海外遊歷,偶然尋得了一套十分有趣的神通。
此神通頗為特異,乃是水、木雙道融合的一種快速攻擊法門。
雖看似威力不顯,但消耗靈力極少,發動極快,且變化巧妙。
且按照我的推演,若是結合葉妹妹你竹山宗某些精妙的木道功法,再輔以我星河劍派某些上乘的水道法訣加以補全推衍,說不準能鼓搗出點意想不到的威能。
或可彌補妹妹你某些時候缺乏迅捷突襲手段的短板哦?”
葉青兒心中一動。
水木雙道融合?快速攻擊?消耗低?這確實是她目前神通體係中的一個可補充之處。她擅長毒道,擅長持久消耗與控製,但在極短時間內爆發出強效打擊或突襲方麵,手段相對單一。
“若葉妹妹感興趣,可擇日來我的洞府‘海景壹號’一趟,咱們好好參詳參詳這殘卷。
姐姐我可是對補全此法頗有些心得呢,詳情嘛……當麵細談,如何?我想……你一定會來的……”
傳音到此結束,但那意味深長的尾音,卻讓葉青兒沒來由地想起當年實力尚弱又正好擋了江淺夢的財路時,在海景壹號被江淺夢各種虐待的不堪回首的經歷。
如今江淺夢突然傳音邀她去海景壹號“參詳神通”……葉青兒下意識地覺得腿有點軟。
誰知道這位這次又打什麼主意?
難道是邢浩常年潛伏古神教,她獨守空閨……寂寞了,又想拿自己尋開心?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葉青兒扶額,決定暫時將江淺夢的邀請擱置。至少,去之前一定要做好萬全準備。
放下江淺夢的傳音符,葉青兒拿起了另一張傳音符。這是倪旭欣留給她的。
啟用玉佩,倪旭欣那清朗中帶著一絲擔憂的聲音響起:
“青兒,你閉關有些時日了,不知是否順利?
本不該打擾你,但……我爹前日特意找我,說是有要事需與你相商,且言辭間頗為鄭重,似是非同小可。
他讓我務必轉告你,出關後,若方便,請一定抽時間來倪家或白帝樓一趟,當麵詳談。
我問他何事,他隻搖頭,說關乎甚大,需親口與你分說。
青兒,你何時出關?若收到傳訊,速回我一聲,我也好安心。”
倪旭欣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補充道:
“我觀父親神色,不似尋常事務。你……萬事小心,出關後先聯絡我。”
傳音結束。
葉青兒眉頭微蹙。倪振東親自找她?有要事相商,還“關乎甚大”?
如此鄭重……會是什麼事?
難道與救世軍有關?與《前蠱奴安置條例》有關?抑或是其他自己尚未知曉的寧州變故?
心中念頭轉動,葉青兒很快有了決定。相較於江淺夢那帶著“危險”氣息的邀請,倪家之事顯然更需優先處理。
隨後,葉青兒行出洞府,向著武陵城而飛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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