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明山散人那蘊含著數百年積鬱、失望與憤怒的詰問,如同九天驚雷,又似萬鈞山嶽,轟然砸落在葉青兒的心神之上。
“你——可——有——半——分——後——悔?!”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化神修士的無上威壓,震得葉青兒氣血翻騰,識海嗡鳴。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竹山宗外門區域的幻霧陣邊緣,死寂得隻能聽到山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葉青兒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
後悔?
葉青兒在那龐大的壓力下,微微低下了頭,避開了明山散人那彷彿能洞穿靈魂的銳利目光。
她的白色長發垂落下來,遮掩住了她此刻臉上的神情。
她的內心,正掀起滔天巨浪。
枯木真人……那個她恨之入骨,不惜觸怒化神老祖也要將其徹底滅魂的仇敵,竟然有著如此不堪回首的過去?
衡州遺孤,父母皆喪於古神教之手,身負血海深仇,對力量有著偏執的渴望……最終卻因壽元所困,道途無望,墮入魔道,殘害同門?
這一切的因果,如同一條扭曲陰暗的藤蔓,纏繞交織,最終結出了枯木真人那枚惡果。
而明山散人,這位她一直認為是冷酷算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宗門老祖,其內心深處,竟然還藏著對師弟如此複雜的情感。
以及那耗時數百年、試圖以沁雲竹和幻霧陣為依託,為枯木道人尋一個“贖罪”與“延續”的宏大卻最終落空的謀劃?
這巨大的資訊量,這完全顛覆了她以往認知的“真相”,讓葉青兒一時之間心神搖曳。
她不得不承認,在聽到枯木道人身世的那一刻,她堅硬如鐵的心,的確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那是對命運弄人、對仇恨迴圈的一絲本能唏噓。彷彿看到一條奔湧的仇恨之河,從衡州的血與火中發源,流經枯木道人扭曲的一生,最終卻在寧州,濺濕了她葉青兒的衣襟,也染紅了唐森和無辜者的結局。
這迴圈往複的悲劇性,令人窒息。
同時,她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想起了自己和已經被她逐出師門的西洲徒弟霍華德的事情。
自己當年差點就殺了霍華德,也正是因為霍華德親手殺了他自己的母親,也就是她在竹山宗關係還算不錯的一位名叫“梁絲挽”的師妹。
然而,霍華德之所以殺了梁絲挽,卻又是因為梁絲挽已經墮落為了一個暴君。
在西洲……甚至都稱不上統治,而是已經將西洲化作了一個大型的屠宰場,像宰殺牲口一樣定期屠殺和奴役著西洲人。
而自己,卻為了已經墮落為暴君的梁絲挽,要殺霍華德——隻因為他騙了她,騙她說,梁絲挽是在幡然醒悟之後,為了替西洲解除靈氣封印,自願走入祭壇作為祭品犧牲。
而實際上,梁絲挽是在喝醉之後被他親手推進去的。
而且,自己還在一百八十年前,為了讓自己的師父青蛇真人從金丹突破至元嬰的概率更大些,在天機閣的拍賣會上買下了明知是魔道丹的祭魂生靈丹,想要提升青蛇真人的資質。
在青蛇真人明確拒絕之後,還直接強行把丹藥喂進了青蛇真人嘴裏。
雖然後來青蛇真人似乎因此終於突破到了元嬰,但那強行喂葯的行徑,與明山散人想強逼道侶修鍊《枯木功》又有何本質區別?
不過都是打著“為你好”的旗號,行強迫之實。
這麼說來……在這一點上,自己做的似乎還不如明山散人好。
至少,明山散人最終尊重了晴岑仙子的選擇,沒有真正強迫。而自己,卻對師父用了強。
如此這般……自己和如今的明山散人,又有什麼區別?
都是那般自以為是,為了自己認定的目標或人,便可罔顧他人意願。
若是換做自己在明山散人這個位子上,麵對一個身負血海深仇卻走入歧途的師弟,自己……真的能比他做得更好麼?
會不會也因為一絲憐憫或利用之心,而做出類似的縱容或“安排”?
這一連串的自我拷問,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得葉青兒道心微顫。
她與明山散人,在某些方麵,竟像是鏡相一般,映照出竹山宗某種宿命般的輪迴——強者對弱者的支配,自以為是的“拯救”,以及仇恨滋養出的新的仇恨。
然而,這一絲唏噓、鬆動與自省,僅僅持續了剎那,便被更冰冷、更堅硬的意誌徹底碾碎!
唏噓歸唏噓,理解歸理解,但這絕不意味著後悔!更不意味著認同!
自己的確是差點殺了霍華德沒錯,但那是在被江淺夢挑撥,加之自己心態不穩的情況下做的衝動之舉。
在被徒弟喊醒之後,立刻十分後悔自己的決定,立刻停手,並未繼續加害。
更重要的是,自己從未縱容梁絲挽的暴行!
梁絲挽在西洲的所作所為,沒有哪怕半分是她的指使或縱容,而是純粹的個人墮落。
她之所以沒管,是她根本不知道梁絲挽去了西洲,更在霍華德給她講述之前,幾乎完全不知其惡行。
若是她知道梁絲挽在西洲作惡,甚至在寧州就墮落成了類似枯木真人的存在,她隻會毫不留情地將梁絲挽斬殺!
這一點,她問心無愧!
而在八十年前將霍華德逐出師門,其實說到底,也隻是自己的虛榮心和對於他的愧疚結合後,自覺無顏再見他。
這與明山散人對枯木道人長期的、實質性的縱容,直至釀成大禍,然後又想殺她,到如今還問她後不後悔,有著本質的區別!
因此,自己的確和明山散人有一定的相似性,宛如竹山宗一個註定的輪迴。
但實際上,情況卻根本不是這般。
更何況,枯木真人的悲慘過去,是他選擇墮落的原因嗎?
或許是的。
但這絕不是他可以將屠刀揮向更弱者、殘害如唐森那般無辜弟子的藉口!
每個人的苦難都不盡相同,但絕不是作惡的理由!唐森何其無辜?
那些被枯木道人煉成丹藥的修士又是何其無辜?
他們的血仇,難道就因為枯木道人有一段悲慘往事,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嗎?
絕對不能!
葉青兒心中的信念經此一番拷問,不但沒有徹底動搖,反而如同被淬鍊過的精鋼,更加堅定、更加純粹。
她葉青兒當年殺枯木真人,是為唐森報仇,是為那些枉死之人伸張正義,是替天行道!
此事,她問心無愧,縱然時光倒流,她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再殺他一次!
甚至,若早知枯木道人所為,隻要她有能力,她會在其釀成大禍前,就提前將其斬除!絕不會給他殘害唐森的機會!
至於明山散人那數百年的謀劃?那試圖將枯木道人煉為陣靈、用以磨礪弟子對抗古神教的“良苦用心”?
在葉青兒看來,這更是荒謬絕倫,一廂情願!是徹頭徹尾的昏聵之舉!
一個早已被仇恨和魔功扭曲了心智、連基本同門之誼都能拋棄、以同門精魂煉丹的魔頭,即便煉成陣靈,誰能保證他不會在幻陣中繼續作祟,潛移默化地腐蝕弟子心性?將對抗古神教的希望,寄托在這樣一個魔頭身上,簡直是與虎謀皮,愚蠢至極!
真不怕枯木真人繼續吃小孩?
明山散人此舉,與其說是為了宗門,不如說是為了彌補他自身對師弟走入歧途卻無力挽回的遺憾和愧疚!
是一種極端自私的執念!是為了自我安慰,而非真正完全為宗門考慮!
為了他這自私的執念,就可以無視枯木道人犯下的罪孽?
就可以讓那些枉死者的冤魂不得安寧?就可以拿整個宗門未來弟子的心性去冒險?簡直可笑!可悲!
更何況,明山散人口口聲聲為了對抗古神教,可他身為化神修士,坐鎮寧州,又為對抗古神教做了多少實質性的努力?
不過是守著竹山宗這一畝三分地,搞些改良陣法、培育靈竹的“長遠之計”,卻對近在咫尺的古神教侵蝕缺乏積極進取的行動。
相比之下,她葉青兒和禾山救世軍的將士們,纔是真正在與古神教的血戰中拋頭顱、灑熱血!
而明山散人,卻在她即將與救世軍並肩血戰、最需要她這元嬰戰力之時,一紙亂命將她調離,間接導致了救世軍幾乎全滅的慘劇!
皚大寶和數百將士的血尚未乾涸!這筆血債,又該如何算?
現在卻來跟她談什麼對抗古神教的大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明山散人,你縱容枯木道人在先是實,調離我導致救世軍近乎覆滅是實,如今又在這裏擺出一副情深義重、苦心孤詣的模樣,試圖用所謂的“真相”和“大義”來動搖我、詰問我?
你不過是個沉溺於過去、行事糊塗、自私自利、昏聵無能的老朽罷了!這竹山宗若繼續由你和青竹道人這般掌控,談何未來?談何對抗古神教?
隻會一步步走向腐朽沒落,甚至可能在某一天,步了枯木道人父母的後塵,被古神教吞得骨頭都不剩!
這一刻,葉青兒心中再無半分迷茫。明山散人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坦白”,非但沒有讓她產生絲毫悔意,反而讓她更加看清了對方的本質,更加堅定了她與李青鱗謀劃造反之事的必要性與正當性。
這竹山宗,必須革故鼎新!這寧州抗魔的大旗,必須由真正有擔當、有魄力、心中有底線的人來扛起!
但……至少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電光火石之間,葉青兒腦中思緒電轉,已然做出了決斷。她需要演戲,需要偽裝出一副被“真相”所震動、內心掙紮、最終“悔悟”的模樣,來麻痹明山散人,為自己和李青鱗爭取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隻見她依舊低著頭,肩膀卻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彷彿內心正經歷著巨大的衝擊和掙紮。
她刻意讓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甚至暗中運轉靈力,逼出了一層細密冷汗於額角與鼻翼,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
良久,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已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與漠然,而是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恍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與愧疚?
她的眼神不再銳利,反而顯得有些渙散和茫然,完美地演繹了一個信念受到巨大衝擊的形象。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用帶著些許沙啞和明顯顫抖的聲音,艱難地開口道:
“太……太上長老……我……我……”
她似乎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目光有些遊離地掃過周圍的霧氣,最終又落回明山散人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無措:
“弟子……弟子從未想過……枯木前輩他……竟有如此過往……衡州遺孤……血海深仇……”
她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彷彿在努力消化這驚人的資訊,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沉重。
“弟子……弟子一直以為,他天性殘忍,墮入魔道乃是本性使然……卻不知……竟是……被古神教所害,被這世道所逼……”
葉青兒的語氣中,適時地融入了一絲對古神教的切齒痛恨,這恨意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對古神教的深仇,假的部分則是藉此來巧妙地將焦點從枯木道人本身的罪責上轉移開,並試圖引發明山散人的共鳴。
“而太上長老您……數百年來,竟一直暗中籌劃,欲以沁雲竹養魂,以幻霧陣為基,全其抗古神教之遺誌,甚至……願讓他以陣靈之身贖罪……”
葉青兒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彷彿被對方巨大付出和深沉心思所震撼的感慨:
“此等胸懷……此等良苦用心,弟子以往竟絲毫未能體察……隻覺得太上長老您不近人情。”
她適時地停頓,臉上露出了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懊悔,有自責,甚至眼圈都微微有些發紅,聲音也帶上了更明顯的哽咽:
“反而因一己私仇,壞了太上長老數百載謀劃,讓您這唯一能彌補遺憾、亦是增強宗門之力的設想……徹底成空……隻能另尋替代。”
說到此處,葉青兒適時地再次停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極力平復激動的情緒,然後才繼續道,語氣充滿了沉痛:
“弟子當年……隻念著為唐森報仇,隻想著除惡務盡,恨其殘害同門,手段酷烈。卻未曾深思這背後因果,未曾體諒太上長老您與枯木師叔之間的師兄弟情誼。
更未曾想到,枯木師叔對古神教的恨意,或許……或許能化為宗門之力……弟子此舉,竟是斷送了宗門一個可能的機會……”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絲“明悟”與“決絕”,對著明山散人,深深一揖到底,語氣懇切而沉痛:
“太上長老!今日得您坦言,弟子方知自身當年之魯莽與短視!”
“雖則枯木師叔罪孽深重,死有餘辜,但弟子……弟子不該如此決絕,連一絲轉圜之機也未留,致使太上長老心血付諸東流,亦……或許讓宗門失卻一分對抗古神教之力!
此事……是弟子考慮不周!弟子……心中有愧!若長老願意,便罰弟子吧。”
葉青兒這番表演,可謂是聲情並茂,將一個被巨大資訊衝擊、內心經歷激烈鬥爭後“幡然醒悟”、甚至開始“反思自身”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明白了,對於明山散人這等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單純的否認或強硬絕非上策,唯有表現出被“真相”和“大義”所觸動,引發其內心的“共鳴”與“憐憫”,方能最大程度地取信於人,降低其戒心。
果然,明山散人看著葉青兒這番“真情流露”,那原本銳利如刀、飽含質問與怒火的目光,漸漸緩和了下來。
籠罩在葉青兒身上的化神威壓,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他沉默地看著深深鞠躬、肩膀似乎仍在微微顫動的葉青兒,眼神中那複雜的情緒再次流轉——有追憶,有遺憾,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某種彷彿放下心中大石的輕鬆。
許久,明山散人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聲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滿壓迫感,反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蒼涼,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
“罷了……罷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但多了一絲蕭索與無奈:
“起來吧。往事已矣,枯木師弟……他終究是走上了不歸路,落得那般下場,雖然可憐,可悲,卻也是他自身選擇,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踱步到一旁,望著遠處雲霧繚繞、層巒疊嶂的山巒,背影在朦朧的霧氣映襯下,竟顯得有些佝僂和落寞,彷彿一瞬間老去了許多。
“本座今日與你言說這些,也並非是真要追究你當年之過。
正如你所言,枯木師弟罪孽深重,你殺他,於宗門律法、於道義公理,並無過錯。本座當年饒你一命,也最終是在青竹替你說情之後考慮到了這些。”
“本座隻是……”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傾訴後的空虛:
“隻是心中這口鬱結之氣,積壓數百年,不吐不快。也想讓你知曉,這世間之事,人心之複雜,遠超想像。
有時,仇恨會矇蔽雙眼,讓人隻見樹木,不見森林;而有時,看似絕情之舉,或許……亦是另一種無奈。”
他這番話,像是在對葉青兒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並非完全認同自己那將枯木煉為陣靈的謀劃,隻是執念太深,無法自拔。
如今將這秘密和盤托出,不管葉青兒反應如何,對他自己而言,都是一種解脫。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葉青兒身上,已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壓迫,反而像是一個看透了世事滄桑、疲憊不堪的老人,在以一種複雜的情緒教導後輩:
“你能有所悟,能意識到自身或許有考慮不周之處,能想到宗門對抗魔教的大局……已屬難得。”
明山散人微微頷首,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讚賞的意味:
“看來,海外九年磨礪,救世軍變故之痛,並未讓你徹底沉淪偏激,反而讓你心性有所成長,視野更為開闊。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既然如此……”
他再次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異常平靜:
“你沒了你的救世軍,本座也再也見不到枯木師弟,數百年的謀劃成空……你我之間,這筆糊塗賬,便當做是……扯平了吧。從此,莫要再提。”
葉青兒聞言,心中冷笑連連,但她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受教”且“沉痛”的表情,甚至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和感激,恭聲道:
“多……多謝太上長老寬宏,不予追究。弟子……定當銘記今日教誨,日後行事,必當三思,以宗門大局為重。”
明山散人點了點頭,似乎對葉青兒的態度頗為滿意,最後一絲疑慮也似乎消散了。他話鋒一轉,回到了現實事務上,語氣恢復了宗門老祖的常態:
“嗯。你方纔在大殿上說,欲長期留於寧州,處理救世軍後續事宜,至少三十年內,不接任何需要前往海外的任務?”
“是。”
葉青兒心中一凜,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連忙應道,語氣懇切:
“救世軍遭受重創,百廢待興,無數將士遺孤需要安置,對抗古神教之大業亦不可中斷。
弟子既為救世軍總帥,責無旁貸。懇請太上長老允準。”
明山散人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掐動了幾下,似乎在推算什麼,最終緩緩道:
“嗯,救世軍此番損失慘重,確需得力之人重整旗鼓。
你留在寧州,於穩定局勢、繼續牽製古神教而言,確有益處。宗門這邊,近期也確實無甚急需你出力的要緊海外事務。”
葉青兒心中一定,連忙道:
“謝太上長老體諒!”
“不過……”
明山散人語氣微沉,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
“你需記住,你終究是竹山宗的長老。處理救世軍事務之餘,宗門若有召喚,尤其是關乎對抗魔教之類的大事,仍不可推諉懈怠。”
“弟子明白!”
葉青兒立刻表態,聲音斬釘截鐵:
“宗門但有差遣,尤其是對抗古神教之事,弟子必定義不容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明山散人深深看了葉青兒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她恭順的表象,直抵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但此刻葉青兒心神守一,所有真實情緒都深藏於冰封的麵具之下,明山散人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探究也淡去了。
“嗯,你有此心便好。
去吧,好生處理救世軍的事宜,也……照顧好自己。”
這最後一句“照顧好自己”,語氣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長輩對晚輩的關切,或許是因為今日吐露心聲後,產生了一種扭曲的“親近感”,亦或是徹底放下心結後的隨意之言。
但這絲關切聽在葉青兒耳中,隻讓她心中泛起一陣強烈的噁心。
她立刻將其死死壓下,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感動”,恭敬行禮:
“是,弟子謹記,告退。”
說完,葉青兒不再停留,再次躬身一禮,然後轉身,駕起一道淡綠色遁光,速度平穩地朝著山門之外疾馳而去,既不失禮,也毫無留戀。
直到飛出竹山宗護山大陣的範圍,感受到寧州曠野那帶著草木氣息和微腥土味的自由之風,葉青兒才緩緩降低了速度。
她臉上的所有“悔悟”、“沉痛”、“愧疚”、“感激”之色,如同被陽光曬化的冰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恢復了那副冰冷漠然到了極點的神情。
唯有眼底最深處,閃爍著冷靜如萬古寒冰、卻又銳利如出鞘利劍般的光芒。
她回首,望了一眼那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巨獸般的竹山宗山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滿決絕意味的弧度。
明山散人……老匹夫!
今日一番“交心”,看似和解,你卻親手將你的軟弱、糊塗與自私暴露無遺!
你對枯木真人的縱容,對過往沉溺不堪的執念,便是你最大的破綻!你竟以為我會被那套“複雜人心”、“無奈之舉”的說辭所打動?真是天真得可笑!
你以為我“悔悟”了?不,我隻是更堅定了推翻你這昏聵統治的決心!
你這等庸碌無能之輩,有何資格執掌竹山宗?有何麵目談對抗古神教?
這竹山宗,這寧州,乃至對抗古神教的大業,絕不能交到你們這等蟲豸手中!
未來的竹山宗,當由我葉青兒,由所有心懷熱血、明辨是非、敢於向一切不公與邪惡亮劍的同道來主宰!
那沁雲竹的奇效,當用於培養真正的人傑!那幻霧陣的玄妙,當成為磨礪斬魔利刃的基石!而非成為你彌補個人遺憾、寄託無聊執唸的工具!
血債,必須血償!舊賬,必將清算!
隨後,她又飛得離竹山宗遠了一些,確保徹底脫離了任何可能的神識監控範圍後,這才取下了腰間的傳音符,靈力注入,聯絡起了李青鱗。
傳音符閃爍了幾下,葉青兒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意誌交鋒:
“師兄,我從海外回來了,不知你如今在做什麼?”
稍等片刻後,隻聽傳音符內傳出了李青鱗那熟悉的聲音,似乎還帶著些許忙碌的雜音:
“我近來剛剛突破元嬰不久,境界還需穩固,宗門安排我在方壺山的葯田坐鎮,正指揮弟子們採集煉丹房急需的陰凝草。
葉師妹突然聯絡,是有何事?”
葉青兒目光微凝,直接切入正題,語氣依舊平淡,:
“沒什麼,隻是想和師兄說一聲,你在兩百零九年前,於九嶷山與我商量的‘那件事’,現在可以提上日程了。
你若是想詳細談談,就來百草洞找我。”
傳音符那邊瞬間陷入了死寂,連採集藥草的背景雜音都彷彿消失了。
過了好幾息,才傳來李青鱗明顯壓抑著激動、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驟然提高的聲音:
“你……葉師妹你說什麼?!
九嶷山和我談的‘那件事’?!
你等著!師兄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葉青兒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反應,連忙阻止,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哎哎哎,別急,師兄。
你不是還在指揮弟子採藥的麼?宗門任務要緊,不可擅離職守,以免惹人懷疑。”
“可是師妹……”
李青鱗的聲音急切。
“而且……”
葉青兒打斷他,丟擲了一個更重要的理由,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最好至少一個月後再來。我這才從海外回來,身心俱疲,需要時間休整調息,理清思路。
此外……更重要的是,太上長老明山散人他剛剛才找我談完話不久。”
“啊這……”
傳音符那頭,李青鱗顯然被“明山散人剛談完話”這個訊息震了一下,語氣瞬間變得凝重和警惕:
“他找你?所為何事?莫非……”
“詳情見麵再談。”
葉青兒簡短截說,避免在傳音符中透露過多:
“總之,此時不宜妄動,需更加謹慎。師兄你且安心完成手頭事務,穩住陣腳。”
李青鱗立刻明白了葉青兒的顧慮,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和急切,沉聲道: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這邊會處理好。一個月!就一個月後,我立刻前去尋你!”
好不容易安撫住了這個從兩百年前就已經開始心心念念要造他師父青竹道人的反,此刻聽聞計劃啟動幾乎要立刻跳起來的師兄,葉青兒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斷了傳音。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化作遁光,向著自己在逸風城郊外的私人洞府——「百草洞」疾馳而去。
然而,就在葉青兒剛剛行入自己那被層層陣法守護、靈氣氤氳的百草洞,尚未踏入核心區域時,靈識便敏銳地察覺到,洞府內的練武場上,竟有一道“陌生”的元嬰期氣息正在舞劍!
有人入侵?
葉青兒心中警兆頓生,眼神一厲,周身靈力瞬間暗湧,毒功蓄勢待發。
她悄無聲息地靠近,隻見練武場中,一道身著青色勁裝的身影,手持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劍隨身走,舞動間帶起道道淩厲的劍氣,顯然修為不俗。
就在葉青兒準備出手試探或嗬斥之時,那舞劍之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到來,劍勢一收,竟轉身熱情地朝她打招呼,聲音清朗熟悉:
“青兒!你可算回來了!”
那人身形一閃,便已來到近前,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笑容。
葉青兒定睛一看,緊繃的心神驟然放鬆,隨即湧起的是一股這傢夥終於突破到元嬰了的,鬆了口氣的情緒。眼前之人正是她的道侶——倪旭欣!
倪旭欣絲毫沒察覺葉青兒瞬間的情緒變化,依舊興奮地說道:
“怎麼樣,是不是很驚喜?
多虧了你這百草洞充沛精純的靈氣,讓我在四年前終於突破瓶頸,一舉突破到了元嬰境界!
可我出關後四下都尋不到你,去禾山救世軍總部那邊,也沒幾個人在。
我又唯恐你在做什麼緊要大事,不敢隨意發傳音打擾你。真是讓我好等。
不知青兒你在我閉關的這段日子裏,過得可還算順心?海外之行一切順利嗎?救世軍那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話還沒說完,他卻見葉青兒怔怔地看著他,眼圈不知為何迅速泛紅。
緊接著,在他驚愕的目光中,葉青兒猛地衝上前來,伸出雙臂,死死地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的肩頭,身體微微顫抖著,發出了壓抑已久的、低低的啜泣聲。
九年海外的艱辛孤寂,歸來的物是人非,明山散人帶來的壓力與噁心,謀劃造反的沉重,以及此刻見到唯一可以完全信賴的親近之人時的委屈與脆弱……
種種情緒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葉青兒一直強行維持的或冰冷,或虛假的外殼,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倪旭欣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哭泣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收起了長劍,輕輕回抱住葉青兒,拍著她的後背,柔聲道:
“青兒,你這是……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不怕不怕,我在這兒呢,有什麼事情跟我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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