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明山散人的話語中,竟似透著一股為宗門未來籌謀的苦心:
“然而,昔日我自身實力不足,對陣法、對天道的領悟皆淺,空有宏願,卻無實現之能。
隻能眼睜睜看著宗門英才,因經驗不足、或因對魔教手段瞭解不夠,而不斷隕落,慘劇接連發生在我身邊……”
說到此處,明山散人的語氣中,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沉痛與無奈。
這番話,配合著他此刻的神情,倒是與葉青兒印象中那個冷酷算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化神老祖形象,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割裂感。
她更加疑惑了,這明山散人先是提及沁雲竹養魂之效,又大談幻霧陣的改良宏圖,他究竟想表達什麼?這兩者之間,似乎並無直接關聯。
就在葉青兒心中疑雲密佈之際,明山散人已帶著她來到了幻霧陣的邊緣。山穀中,白色的霧氣緩緩流淌,看似平和,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之感。
明山散人停下腳步,轉身望向葉青兒,目光深邃:
“本座耗費數百年心血,遍尋古籍,結合自身陣道與化神境界的感悟,終於對這座幻霧陣,完成了一次初步的改良。
雖遠未能恢復上古全貌,但自信其威能玄妙,已非昔日可比。
不知葉長老,可願入陣一試,代為檢驗一番這改良後的成果?
也讓本座看看,如今宗門頂尖長老的實力,在這新陣之中,能展現出何等風采。”
葉青兒聞言,心中頓時恍然,隨即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與怒意。她自以為是抓住了重點。
好啊!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先是派我去海外冒險九年,害我痛失救世軍。
在我歸來後不但毫無歉意,反而還要利用我元嬰期的修為,來替你測試這勞什子幻霧陣,當免費的試陣靶子,白白捱上一頓揍?
這老賊,是真把她葉青兒當成可以隨意驅使、毫無怨言的狗了麼?簡直是欺人太甚!
一股殺意幾乎要衝垮理智,但腦海中瞬間閃過洛秋水的告誡,閃過禾山的景象,閃過未來反攻衡州、顛覆古神教的龐大計劃。小不忍則亂大謀!此刻翻臉,前功盡棄!
葉青兒強行將翻湧的氣血壓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她保持清醒。她臉上擠出一個近乎僵硬的平靜表情,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道:
“既是太上長老之命,青兒自當遵從。”
說罷,她不再猶豫,一步邁出,身影便沒入了那一片茫茫白霧之中。
剛一入陣,周遭景象瞬間大變。不再是山穀景象,而是變成了一片幽暗深邃的竹林,竹影婆娑,霧氣繚繞,神識在此地受到了極大的壓製。
不等葉青兒仔細觀察,前方霧氣翻湧,迅速凝聚成一道人影。此人身影模糊,但散發出的靈力波動,赫然達到了元嬰初期的水準,而且其功法氣息,竟是標準的竹山宗毒派功法!
葉青兒心中凜然,這改良後的幻霧陣,果然不凡!她不敢大意,立刻收斂心神,運轉毒功迎戰。她並未動用壓箱底的毒傀,而是憑藉自身精純的靈毒和各種神通,與這幻影纏鬥在一起。
陣外,明山散人負手而立,目光似乎能穿透重重迷霧,清晰地看到陣內的戰鬥。他臉上無喜無悲,唯有眼神深處,偶爾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與某種更深沉的複雜情緒。
最終,經過近一炷香的苦戰,葉青兒抓住對方一個破綻,一記蘊含劇毒的掌印狠狠拍在幻影胸口,將其徹底擊潰,化為精純的霧氣消散。
雖然獲勝,但葉青兒也消耗不小,氣息微微有些紊亂。
她站在原地,快速調息,心中對這幻霧陣的評價卻提高了不少。此陣模擬出的對手,確實極具實戰價值。
然而,就在她以為考驗結束,準備出陣之時,周圍的霧氣再次劇烈翻騰起來。這一次,霧氣凝聚的速度更快,散發出的氣息也更加古老、玄奧。
新的幻影逐漸清晰,其施展的神通路數,竟與竹山宗早的“花舞”一脈極為相似,華麗而致命。
葉青兒暗罵一聲,隻得再次凝神應戰。這一戰,比之前更加艱難。這“花舞”幻影身法詭異,攻擊如同繁花綻放,令人防不勝防。
葉青兒手段盡出,甚至動用了數種極厲害的毒,才堪堪將其擊敗,自身也受了一些輕傷。
連續擊敗兩個強大幻影,葉青兒已是身心俱疲。她皺眉望向霧氣深處,不知這明山散人到底搞什麼鬼,難道要讓她一直打下去不成?
就在這時,周圍的霧氣再次變化,但並未立刻凝聚幻影攻擊,而是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逐漸顯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麵——
那似乎是一間陳設雅緻的洞府靜室。一位麵容姣好、但眉宇間帶著濃濃死氣、氣息衰敗的女修,正盤坐在蒲團上。她身著一襲淡紫色長裙,雖然年華老去,仍可窺見昔日風姿。而在她麵前,跪坐著一位年輕男子,正是年輕時的明山散人,麵容俊朗,眼神中充滿了焦急、痛苦與哀求。
葉青兒認出,那年輕男子確是明山散人無疑,而那女修……她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宗門典籍中略有提及的,明山散人早年的一位道侶,道號“晴岑仙子”。
隻見年輕的明山散人(或許該稱其為明山)手中捧著一枚散發著不祥灰黑色氣息的玉簡,聲音哽咽地懇求道:
“岑妹!你便聽我一次!修鍊這《枯木功》吧!”
那晴岑仙子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焦急的愛侶,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她輕輕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
“明山,你的心意,我豈能不知?但,不必了。”
“為何不必?!”
明山幾乎是在低吼:
“難道你就甘心就此坐化,離我而去嗎?”
晴岑仙子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明山的臉頰,眼中滿是柔情,卻無半分對死亡的恐懼:
“修鍊此功,縱然能苟延殘喘數百年,但道途已絕,再無寸進可能。屆時,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徒增痛苦罷了。
況且,我晴岑一生,雖修為止步元嬰,卻行得正,立得直,豈能臨終轉修魔功,汙了我清白之名,也連累你的聲譽?
生死有命,強求無益。能與你相伴這些歲月,我已心滿意足。”
“可是……”
明山還想再勸。
晴岑卻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
“我意已決。你若強逼我修鍊此功,我立時便自絕心脈於此!”
明山渾身劇震,看著道侶決絕的眼神,最終,無盡的痛苦與絕望淹沒了了他,他頹然垂首,淚水無聲滑落。
而那幅幻境畫麵,也隨著晴岑仙子緩緩閉目,氣息逐漸消散,而漸漸模糊、消失。
葉青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波瀾微起。她沒想到,明山散人竟會讓她看到如此私密的一幕。那《枯木功》,她亦曾經見到過,是天魔道一門頗為邪門的延壽功法,以犧牲潛力和生機活力為代價,換取有限的壽元。看來,這明山散人對其道侶,倒確有幾分真情。
但此舉何意?向她展示自己的深情與無奈?博取同情?
未等葉青兒細想,周圍的霧氣再次凝聚,這一次,直接化作了之前那“花舞”一脈的元嬰幻影,再次向她發動了猛攻!而且攻勢比之前更加淩厲,彷彿融入了某種悲憤決絕的意境!
葉青兒隻得壓下心中雜念,全力應對。這一戰,她贏得更為艱難,身上添了數道傷痕,氣息也紊亂不堪。
然而,幻陣並未停止。緊接著,霧氣又演化出新的場景:
那是在一片荒蕪的山野,兩位元嬰修士正在亡命奔逃,身後是漫天魔氣追殺。其中一人,葉青兒認出是年輕時的明山。
另一人則是一位氣度雍容、擅長木係道法的修士,似乎是某些宗門書籍的記載中早已隕落的“繁花道人”。
突然,繁花道人猛地停下,對明山喊道:
“明山師弟!你速回宗門!宗門不能同時失去我們兩個!我來引開他們!他們是沖我來的!”
不等明山回答,繁花道人便毅然轉身,施展強大神通,主動沖向追兵,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光芒,顯然是以自爆為代價,為明山爭取了一線生機。
幻境中,隻留下明山目眥欲裂、悲痛欲絕的嘶吼……
場景再變,這次出現的,是一位擅長藤道神通的金丹期幻影,其戰鬥風格狠辣果決,與尋常竹山宗弟子大相逕庭。
葉青兒已是強弩之末,但麵對金丹期對手,她依舊能輕鬆應對,很快便將其擊敗。
當這最後一個幻影消散後,周圍的濃霧終於緩緩平息下來,不再凝聚新的攻擊或場景。
葉青兒感到周身壓力一輕,知道考驗終於結束了。她拖著疲憊且帶傷的身軀,一步步走出了幻霧陣的範圍。
陣外,明山散人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注視著葉青兒。
看了許久,明山散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是失望,又似是釋然,他開口,說出了一句讓葉青兒更加莫名其妙的話:
“像啊……當年,她也是……如你一般,性子執拗,認定之事,九死不悔。
尤其是在修行路上,一旦選擇了那條兇險的毒道,便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
葉青兒此刻已是身心俱疲,被這接連不斷的幻境考驗和明山散人雲山霧罩的話語弄得心煩意亂,忍不住直接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不耐:
“呃……太上長老,您今日帶我來此,又讓我連番苦戰,又觀看那些……景象,究竟意欲何為?還請明示。”
她實在是受夠了這種打啞謎般的交流。今天發生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詭異,讓她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團迷霧,比那幻霧陣更令人難以捉摸。自己今天歸宗,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明山散人麵對葉青兒幾乎挑明的不耐,並未動怒,反而再次輕輕一嘆,眼神飄忽,彷彿穿越了數百年的時光。他接下來的話,果然部分印證了葉青兒那個荒誕的猜測,卻又有所不同:
“本座……方纔所言,是在說自己當年的道侶,岑妹。晴岑仙子。
她也是本座此生,唯一的道侶。”明山散人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刻骨銘心的懷念:
“她和你一般,皆是心誌執拗之輩,而且,她也選擇了毒道作為主修方向。”
葉青兒心中一震,明山散人的道侶晴岑仙子,竟是毒修?這倒是她未曾瞭解的秘辛。
明山散人繼續道,聲音低沉了幾分:
“隻可惜後來,任憑本座想盡辦法,竭盡全力,也還是沒能保住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壽元耗盡,坐化離世。”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幻霧陣,彷彿能看到當年景象:
“在她大限將至,即將離我而去的時候,我甚至……不惜放下身份,親自去了一趟天魔道,低聲下氣,求來了那門延壽功法《枯木功》,想讓她延續性命。”
“但是……”
明山散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
“她不願。她性子剛烈,寧折不彎,認為修鍊魔功延壽,是玷汙道心,即便多活數百年,也不過是苟且偷生,毫無意義。
故而,最終……她還是離開了。本座,未能改變什麼。”
提及“枯木師弟”四個字時,明山散人的語氣明顯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葉青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心中猛地一凜!枯木真人!他終於要切入正題了嗎?
果然,明山散人將目光從幻霧陣收回,重新落在葉青兒身上,那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不再有之前的追憶與感傷,而是帶著一種審視與……攤牌的意味。
“葉長老……”
明山散人的聲音恢復了化神修士的威嚴:
“今日喚你來此,借這幻霧陣與你言說這些舊事,其實,最終是為了想與你……分說一件舊怨。一件關乎你,關乎本座,也關乎枯木師弟的舊怨。”
葉青兒心神瞬間緊繃,體內靈力暗自催動到了極致,警惕提到了最高點。該來的,終於來了!
“約莫兩百年前……”
明山散人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葉青兒心上:“你因查明枯木師弟暗中勾結天魔道,以殘忍邪法煉化我宗弟子乃至無辜散修,用以煉製延壽丹藥,便不顧宗門律法,不顧同門之誼,一路追殺他至絕境。”
明山散人的眼神變得深邃無比,彷彿能看透葉青兒的內心:
“然而……你當時殺意已決,竟當著本座的麵,毫不留情,將枯木師弟那最後一縷殘魂,也徹底打得灰飛煙滅!”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積壓了數百年的怒意與冰冷:
“那一刻,本座是真的……恨不得能親手將你斃於掌下!為枯木師弟報仇。”
化神修士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在葉青兒身上,讓她呼吸一窒,臉色更加蒼白,但她依舊倔強地挺直脊樑,毫不退縮地迎著明山散人的目光。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但最終……”
明山散人話鋒一轉,威壓稍斂:
“因為青竹竭力為你求情,陳述你過往功勞,加之枯木師弟確實罪證確鑿,本座方纔饒你一命。”
他話鋒再次轉變,語氣變得複雜難明:
“然而,此事過後,本座並未完全放下。
這些年來,我暗中仔細調查了一番枯木師弟所作所為,也探查了你的過往。
倒是……明白了,你為何會對枯木師弟,抱有如此深刻的,近乎不死不休的恨意。”
明山散人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遙遠的過去:
“他在你尚處築基期,修為低微,於宗內謹小慎微之時,利用長老職權,將一位與你交好、名為唐森的弟子,騙至其洞府,而後……殘忍地將其煉化成了一爐延壽的丹藥。可是如此?”
葉青兒渾身劇烈一震!唐森!這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名字,被明山散人如此平靜地道出,瞬間撕開了她心底最深的傷疤!
那段無助的、充滿憤怒與絕望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她的眼睛瞬間紅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被勾起的、滔天的恨意!對枯木老賊的恨,連帶著對當年未能及時阻止、甚至某種程度上縱容了此事的宗門高層的恨!
她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是的!”
明山散人將葉青兒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開口,語氣竟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因此……其實,本座如今,倒是多少能理解你當年的所作所為了。
殺親弒友之仇,不共戴天。
若換做是本座在意之人被如此殘害,本座的反應,也會和你一樣激烈。”
葉青兒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嚮明山散人。他……他說什麼?理解?
這個當年恨不得殺了她的化神修士,此刻竟然說理解她?
這巨大的轉折,讓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明山散人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隻是,葉長老,你可知曉,枯木師弟他……在墮入魔道之前,並非生來便是惡人?”
明山散人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滄桑:
“甚至,在他年少時,可謂是嫉惡如仇,性子剛直,甚至有些……偏執。
當年的枯木師弟,或許是年少氣盛,又或許是心中懷有某種不為人知的執念與仇恨。
比起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他更追求實實在在的力量,追求極致的殺伐之術。”
明山散人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當同期入門的其他弟子,還在悠閑度日,或研讀功法,或打坐練氣,甚至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以麻將解悶時,他卻早已獨自一人,離宗外出,四處斬妖除魔。
日復一日,近乎自虐般地磨鍊著自身神通道法,在生死搏殺中尋求突破。”
“那會兒,我還在想,以枯木師弟這般酷烈好鬥的性子,比起講究中正平和、生生不息的竹山宗,或許更適合加入以戰力強橫著稱的離火門。”
“但是……”
明山散人嘆了口氣:
“他的修行資質,實在算不上好,甚至可說是平庸。他拚盡全力,屢屢徘徊於生死邊緣,也直到接近兩百歲,壽元將盡之時,才僥倖突破至金丹期。
當時,繁花師兄……也就是你剛纔在幻境中見到的那位,還曾多次勸誡過他,讓他平衡一下外出歷練與靜修悟道的時間,莫要一味追求鬥法廝殺,以免根基不穩,甚至提前耗盡壽元。
可枯木師弟當時是如何回答的?”
明山散人模仿著一種帶著偏執和決絕的語氣:
“他說:師兄,我之道,不在長生久視,而在以殺證道!唯有手中之力,方能斬盡世間不平,護住所想守護!’”
“以殺證道……”
明山散人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搖了搖頭:
“當時,包括我在內,許多人都以為他隻是道心偏激,癡迷於力量。
直到很久以後,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本座才得知了他深埋心底的秘密,知曉了他那份偏執與仇恨的源頭。”
明山散人的目光再次變得悠遠,彷彿看向了衡州的方向。
“枯木師弟,他原本……並非我寧州人士。”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葉青兒瞳孔微縮。
“他出身於……古神教牢牢掌控的衡州。
他的父母,皆是不願忍受古神教奴役、嚮往自由的散修。”
明山散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他們一家,當年最大的願望,便是逃離衡州那片魔土,遠遁至相對安定、有正道大宗庇護的寧州。
他們期望,能在此地加入大宗門,潛心修鍊,積蓄力量,待他日修為有成,再打回衡州,解救仍在水深火熱中的親朋故舊,甚至……顛覆古神教的統治。”
“然而……”
明山散人的語氣轉冷:
“古神教豈會讓他們如願?對於任何試圖逃離其掌控的修士,尤其是稍有天賦者,古神教向來手段酷烈。因此,在他們逃亡寧州的路上,遭遇了古神教高手的截殺。”
“那一戰,異常慘烈。枯木師弟的雙親,為了護住當時尚且年幼的他……”
明山散人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他的母親,為了斷後,當場戰死,形神俱滅。
他的父親,則身受重創,最後時刻,施展了某種代價極大的血遁秘術,強行撕裂包圍,將枯木師弟帶出了衡州地界,但自身也因秘術反噬和傷勢過重。
在抵達寧州邊境後不久,便……燃盡了最後一絲生機,坐化於枯木師弟麵前。”
靜。
幻霧陣外,一片死寂。隻有山風掠過竹海發出的沙沙聲。
葉青兒徹底怔住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被她恨之入骨、殘忍殺害唐森的枯木道人,竟然有著如此悲慘的過去,竟然是來自被古神教奴役的衡州,身負血海深仇!
明山散人看著葉青兒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繼續用平靜無波的聲音說道:
“所以,他自幼便對力量有著超乎常人的渴望,他對古神教的恨意,刻骨銘心。
他選擇‘以殺證道’,某種程度上,也是被這血仇逼出來的路子。隻是……後來,當他困於金丹境,壽元枯竭,眼看大仇無望得報,甚至可能如他父母一般抱憾而終時……他終究是沒能守住本心,先是找我討了《枯木功》,不顧我的勸說,嘗試修鍊。
後來更是被魔道誘惑,踏上了那條不歸路。”
說到這裏,明山散人目光掃過周圍的幻霧陣,最終重新定格在葉青兒臉上,眼神變得無比複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痛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質問?
“葉長老,你可知,本座耗費數百年心血,尋覓兩儀玄覆花與陰冥凍泉,急於復蘇沁雲竹,又苦心改良這幻霧陣,其最初、最核心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不等葉青兒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音中帶著一種夢想破碎的沙啞:
“這裏的一切,這沁雲竹的養魂之效,這幻霧陣的歷練之能……其實,本來有相當一部分,都是為了枯木師弟。
為了這位曾經與我並肩作戰、最後卻誤入歧途,但也是唯一陪本座從微末走到宗門高位的師弟……所準備的!
本座最初的想法,是待他壽盡坐化,或兵解轉世之前,看能否藉助沁雲竹之力,保他一點真靈不昧,然後……將他煉化為這幻霧陣的陣靈!
讓他以另一種形式‘存活’,並利用他豐富的戰鬥經驗和對魔教的瞭解,來操控幻霧陣,更好地磨鍊宗門弟子長老。
讓他們在未來與魔教,特別是與古神教的戰鬥中,能多一分勝算,少一分傷亡!
這也算是……全了他當年欲抗古神教的一份心願,讓他以另一種方式,贖罪,亦能‘見證’古神教的覆滅!
可是……”
明山散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了數百年的怒火與無盡的遺憾,目光如電,直刺葉青兒心神:
“你卻殺了他!當著本座的麵,徹徹底底地將他打得魂飛魄散,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讓本座這數百年的謀劃、這唯一能稍稍彌補遺憾的設想……徹底成空!”
化神期的威壓再次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讓葉青兒感到渾身骨骼都在咯吱作響。
“最終……本座隻能退而求其次,另尋了一位對宗門貢獻頗多、卻同樣壽元將盡,但戰鬥經驗遠不及枯木師弟的金丹長老,將其煉為陣靈,勉強維持這幻霧陣的運轉。”
明山散人死死盯著葉青兒,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冰冷如同萬載寒冰:
“因此……葉青兒!如今,知曉了這一切前因後果,知曉了枯木師弟那不堪卻又可悲的過往,知曉了本座這數百年的謀劃……”
“你——可——有——半——分——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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