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兒的指尖還停留在杜老二那染血的字跡上,粗糙的麻布邊緣硌得指腹生疼。
她恍惚間想起杜老二總愛叫她葉仙子的恭敬模樣,想起他揮刀時胳膊上暴起的青筋,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葉統領……”
斷了左臂的士兵哽嚥著:
“杜統領說,這布片要您務必看兩麵。”
葉青兒猛地回神,顫抖著將破布翻轉。背麵的字跡更加潦草,像是在極度倉促中寫就,不少地方被血漬暈染,卻依舊能辨認出杜老二那獨有的、帶著幾分憨直與灑脫的筆鋒:
「葉仙子,當您看到這些字時,我和樂冥怕是已經走了。
您或許會從兩派弟子口中聽聞他背叛的訊息。
但您莫要怪他,他從未背叛。
在我寫下這些字的半個月前,他便用咱們在義軍時期創造的一套暗號告訴我,他不知何時被種下了魔神蠱,身不由己,繼續留在軍中隻會泄露情報。
同時,那毒屍傀雖是強援,但您應該是知道它有個致命的短處——它是死物,耗一點便少一點,更沒法修復。
可那古神教元嬰老怪是活的,就算受了傷,隻要給他時間,總能緩過來。
他一直忌憚著毒屍傀,不敢全力出手,看似咱們佔了便宜,實則是在慢性死亡。
等到毒屍傀徹底耗廢,咱們所有人都得成他的盤中餐。
何樂冥說,他有一計。
他假意投靠那老魔頭,取得信任,再尋機破壞毒屍傀,逼那老魔頭露出真正的殺招。
到了最後關頭,他便會想辦法反將那老魔一軍,給我創造機會。
這法子兇險萬分,他和我都知道,多半是有去無回。可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但是啊……葉仙子,還請您莫要為我悲傷。
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當年若不是你出手,我報不了禾山道的血海深仇,早就成了個爛在泥裡的匪寇。
禾山道覆滅後,我更是曾一度不知道還有什麼目標能夠支撐著我走向那個對我來說可能是必然的終點。
是葉仙子你告訴我,義軍或許不用解散,而是可以變成救世軍,可以守護寧州的眾生,我才找到了新的目標。
能為守護這方土地而死,能和何樂冥這樣的兄弟並肩到最後,我杜老二,死而無憾。
隻是,有一事相求。
若是我與何樂冥那小子最終幹掉了那個該死的古神教妖人,還請葉仙子務必為樂冥正名。
他是個英雄,從未背叛過。」
最後幾個字,力透紙背,彷彿凝聚了杜老二最後的力氣。
葉青兒怔怔地看著布片,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字跡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原來如此……
原來何樂冥的背叛是假的,原來毀掉毒屍傀是計,原來他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用自己的性命設下了這最後一局。
那兩個在金丹修士中都算不上頂尖,甚至是中下流的修士,那兩個平日裏偶爾會拌嘴、會互相打趣的兩人,竟然憑著一腔孤勇和過人的智慧,硬生生拖著一個元嬰期的魔頭同歸於盡。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震驚,有惋惜,有敬佩,更有深深的自責。
她想起自己之前對何樂冥的誤解,想起這兩個月來的懦弱,想起江淺夢勸她“保持靈力”時,她心中那一閃而過的、對自身安危的顧慮……
“我真是……懦弱的可以……”
葉青兒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苦澀。她一個元嬰修士,擁有著遠超他們的力量,卻在關鍵時刻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而杜老二和何樂冥,明明知道自己勝算渺茫,卻依舊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那條最危險的路。
看著肩膀劇烈顫抖的葉青兒,江淺夢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眼神中卻帶著理解與勸慰。
那位海外陣法師也嘆了口氣,看著杜老二和何樂冥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兩位道友,無愧於英雄二字。”
葉青兒深吸一口氣,將破布小心翼翼地摺好,貼身收好。她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目光掃過那些倖存的弟子和十三位救世軍傷兵,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收拾好兩位統領的遺體,我們回禾山。”
沒有人反對。許多竹山宗和星河劍派的弟子們默默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杜老二和何樂冥的屍體,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他們的沉睡。
救世軍的士兵們則整理好同伴的遺物,雖然臉上還帶著悲傷,眼神卻重新燃起了光芒——他們要將統領們帶回家,帶回那個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地方。
一行人踏上歸途。夜風依舊,卻似乎不再那般刺骨。天邊的魚肚白漸漸擴大,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朝陽即將升起。
一路無話,隻有腳步踏在落葉上的沙沙聲。葉青兒走在最前麵,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江淺夢與她並肩而行,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終究還是沒有多問。
數日後,禾山。
救世軍總部的後山墓園內,早已擠滿了人。
當載著杜老二和何樂冥遺體的棺材緩緩被抬入墓園時,震天的哭喊聲瞬間響起。
“杜統領!”
“何統領!”
士兵們跪倒在地,淚水決堤。他們之中,有不少人是杜老二從邪修手中救出來的,有不少人是跟何樂冥一起操練過神通功法的。
這兩位統領,不僅僅是他們的長官,更是他們的前輩,他們的親人。
幾日後,葉青兒親自為杜老二和何樂冥整理了遺容,換上了嶄新的服飾,卻是她親手縫製的,義軍時期的紫袍將軍的服飾。
而當她將那枚殘破的令牌重新係回何樂冥腰間時,手指再次顫抖。
“我答應你,一定會為你正名。”
她低聲說道,像是在對他們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葬禮結束後,葉青兒先是帶著星河劍派的弟子返回星河劍派。
當一行人出現在星河劍派山門外時,早已等候在那裏的弟子們瞬間沸騰了。
“是師姐們!她們回來了!”
“這不可能!她們還活著!師姐們還活著!”
“太好了,那個婊子還欠著我一千多靈石呢,不用怕人死債消了——啊!啊!啊!”(被痛扁)
驚喜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不少人衝上來,緊緊抱住那些倖存的弟子,喜極而泣。
很快,關於陣中之事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個星河劍派。
當聽聞救世軍的兩百名士兵和杜老二為了保護他們的同門,拚殺到最後隻剩十三人,還將療傷葯優先分給了她們的同門和竹山宗的弟子們,杜老二和何樂冥兩位統領更是與元嬰魔頭同歸於盡時,嘰嘰喳喳喧鬧的山門瞬間安靜下來。
從外門弟子到長老,幾乎所有人都沉默了。
某些曾經對救世軍頗有微詞,嫌他們直男,土氣的星河劍派弟子們,此刻臉上都寫滿了羞愧。
他們一直以為救世軍不過是些沒見識的土老帽加烏合之眾。
可是如今,正是這些他們看不起的人,用生命護住了他們的同門。
掌門雲璣天師站在大殿前,聽聞江淺夢的暗中傳音後望著禾山的方向,久久不語。過了許久,她緩緩躬身,對著那個方向行了一禮。
隨著星河劍派掌門的帶頭,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躬身行禮,從掌門到弟子,整齊劃一,動作中充滿了敬意。
“星河劍派,欠救世軍一份恩情。”
雲璣天師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門:
“傳本掌門之令,從今往後,星河劍派將為救世軍提供年限上不封頂的療傷葯後勤供給。
任何人,包括本座在內,若有違背,便是違背宗門規定,一律按宗規予以處罰!”
“謹遵掌門法旨!”
弟子們齊聲應道,聲音裡沒有絲毫猶豫。
江淺夢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微微點頭。她看向葉青兒,拍了拍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葉青兒,眼中帶著一絲寬慰:
“這是我方纔給掌門傳音時提的建議,救世軍的將士們值得我們這麼做。”
葉青兒眼眸低垂,點了點頭,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這份遲來的認可,終究是用鮮血換來的。
告別了星河劍派,葉青兒又帶著竹山宗的弟子返回竹山宗。
與星河劍派的熱烈迎接不同,竹山宗山門前,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沒有歡呼,沒有擁抱,隻有幾位麵色嚴肅的內門執事,帶著一隊弟子,攔在了他們麵前。
“站住。”
為首的內門築基執事看都不看走在最前麵的葉青兒一眼,麵無表情地說道,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倖存的弟子:
“奉太上長老令,所有從奇門絕魂陣中出來的弟子,都需接受審查,確認是否被種下魔神蠱。”
倖存的弟子們頓時臉色一白,眼中露出驚恐之色。他們都知道,所謂的“審查”,其實就是嚴刑拷打,不少人甚至可能被直接當成魔修處理。
“你們胡說什麼!”
一個年輕的弟子忍不住喊道:
“我們是被救世軍拚死救出來的,怎麼可能被種下魔神蠱!”
“是不是,審過了才知道。”
那內門執事冷笑一聲,上前一步,就要動手:
“都給我拿下!”
“誰敢!”
一聲怒喝響起,再也忍不了的葉青兒一步踏出,擋在了那些弟子麵前。元嬰期的威壓瞬間爆發,那幾位內門執事頓時臉色劇變,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葉長老,您是想違抗太上長老的命令嗎?”
為首的內門執事色厲內荏地喊道。他知道葉青兒是元嬰修士,自己絕非對手,但在他自以為是的妄想中,一想到這樣或許能討好到化神修士,到時候太上長老手裏隨便漏出一點,自己都能飛黃騰達,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葉長老,晚輩也隻是秉公辦事,這些人被困陣中兩個月,誰知道有沒有被魔修同化?審查也是為了宗門安全!”
“安全?”
葉青兒怒極反笑:
“他們在陣中拚死抵抗,為宗門保住了力量,你們不慰問也就罷了,竟然還要審查?我看你們是想藉機討好某些人,排除異己吧!
你們當真以為,本座不敢殺你們?”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周圍。不少聞訊趕來的竹山宗弟子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瞭然之色。
那內門執事臉色漲紅,隨後又慘白如雪,不敢再上前半步。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葉師妹說的沒錯,這些弟子剛從鬼門關回來,當務之急是療傷休養,而非什麼審查。”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深綠色長老袍服的女子緩步走來,容貌絕美,氣質出塵,正是竹山宗花舞流派的領袖,竹山宗大長老紫菱仙子。
紫菱仙子走到葉青兒身邊,對著那幾位內門執事淡淡道:
“況且,太上長老早已經在三天前重新回到洞府開始閉關,從來沒有下過類似的命令,你們可真是好大的膽子。
若是不想被本座擊殺當場,就自覺去宗門地牢內領罰去。”
那幾位內門執事看著紫菱仙子,又看了看葉青兒,知道自己討不到好,隻能滿眼恨意和懼怕地瞪了那些倖存的弟子一眼,帶著人離開了。
“多謝紫菱師姐。”
葉青兒對著紫菱仙子微微頷首,聲音中帶著哭腔。
紫菱仙子嘆了口氣:
“該謝的是你和那些救世軍的將士。隻是……宗門如今已是這般境地……唉。”
她沒有多說,隻是拍了拍葉青兒的肩膀:
“師妹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葉青兒點了點頭,安排好那些倖存的弟子後,便朝著救世軍在竹山宗內的駐地走去。
剛走到駐地門口,一道身影突然沖了出來,一把就要抓住葉青兒的衣領給她臉上來一巴掌。幸好旁邊的金丹女統領羋廈廈眼疾手快,一把將那人拉住。
“皚大寶!你瘋了!你幹什麼!”
羋廈廈怒喝道。
被拉住的人正是救世軍的另一位統領,皚大寶。
他與何樂冥是從同一個城鎮裏走出來的兒時玩伴,此刻雙目赤紅,臉上青筋暴起,顯然是憤怒到了極點。
“我幹什麼?”
皚大寶死死地盯著葉青兒,聲音嘶啞,
“我要問問葉統領!何樂冥呢?何樂冥為什麼會死?!他不是說好了隻是去協助杜老二嗎?
葉統領!您不是元嬰修士麼?您為什麼沒保護好他!”
葉青兒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來。是啊,她為什麼沒保護好他們?
周圍的救世軍士兵們也圍了過來,看著葉青兒的眼神複雜。有悲傷,有不解,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葉統領,何統領真的……背叛了嗎?”一個年輕的救世軍預備役士兵忍不住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他一直把何樂冥當成偶像。
“是啊,葉統領,到底發生了什麼?”
“杜統領和何統領怎麼會……”
質疑聲、詢問聲此起彼伏,像一根根針,紮在葉青兒的心上。
她知道,她必須解釋,必須為他們正名。
可看著皚大寶那憤怒的眼神,看著士兵們那失望的目光,她突然覺得好累。
她想起了杜老二和何樂冥的犧牲,想起了星河劍派的致敬,想起了竹山宗的冷漠,想起了自己的猶豫和退縮……一股巨大的迷茫湧上心頭。
她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對是錯?她守護的宗門,真的值得嗎?救世軍的未來,又該走向何方?
葉青兒站在原地,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卻驅不散她心中的陰霾。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助和迷茫,彷彿置身於一片沒有方向的迷霧之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