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兒站在原地,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落在她身上,卻彷彿無法穿透她周身那層沉重的陰霾。
皚大寶的質問聲還在耳邊迴響,士兵們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得她心口發疼。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掌心騰起一縷柔和的靈光,將貼身收好的那塊染血破布輕輕託了起來,展示在眾人麵前:
「葉仙子,當您看到這些字時,我和樂冥怕是已經走了。
您或許會從兩派弟子口中聽聞他背叛的訊息。
但您莫要怪他,他從未背叛。
在我寫下這些字的半個月前,他便用咱們在義軍時期創造的一套暗號告訴我,他不知何時被種下了魔神蠱,身不由己,繼續留在軍中隻會泄露情報。
同時,那毒屍傀雖是強援,但您應該是知道它有個致命的短處——它是死物,耗一點便少一點,更沒法修復。
可那古神教元嬰老怪是活的,就算受了傷,隻要給他時間,總能緩過來。
他一直忌憚著毒屍傀,不敢全力出手,看似咱們佔了便宜,實則是在慢性死亡。
等到毒屍傀徹底耗廢,咱們所有人都得成他的盤中餐。
何樂冥說,他有一計。
他假意投靠那老魔頭,取得信任,再尋機破壞毒屍傀,逼那老魔頭露出真正的殺招。
到了最後關頭,他便會想辦法反將那老魔一軍,給我創造機會。
這法子兇險萬分,他和我都知道,多半是有去無回。可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但是啊……葉仙子,還請您莫要為我悲傷。
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當年若不是你出手,我報不了禾山道的血海深仇,早就成了個爛在泥裡的匪寇。
禾山道覆滅後,我更是曾一度不知道還有什麼目標能夠支撐著我走向那個對我來說可能是必然的終點。
是葉仙子你告訴我,義軍或許不用解散,而是可以變成救世軍,可以守護寧州的眾生,我才找到了新的目標。
能為守護這方土地而死,能和何樂冥這樣的兄弟並肩到最後,我杜老二,死而無憾。
隻是,有一事相求。
若是我與何樂冥那小子最終幹掉了那個該死的古神教妖人,還請葉仙子務必為樂冥正名。
他是個英雄,從未背叛過。」
破布上的血字在靈光映照下愈發清晰,杜老二那憨直而灑脫的筆鋒彷彿帶著穿透時空的力量,將那場悲壯的謀劃一字一句地鋪展在眾人眼前。
從何樂冥身中魔神蠱的無奈,到兩人定下險計的決絕;從毒屍傀的致命短板,到與元嬰魔頭同歸於盡的孤勇……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血與淚,每一句話都藏著捨生取義的決絕。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皚大寶死死盯著破布上的字跡,原本赤紅的雙眼瞬間被淚水淹沒,那股滔天的憤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得一乾二淨,隻剩下撕心裂肺的痛。
他想起小時候,何樂冥總是因為體弱被鎮上的孩子欺負,每次都是他和羋廈廈衝上去把人打跑……嗯,雖然人主要都是羋廈廈打跑的,他負責捱打,減輕羋廈廈的壓力,以免她被圍攻。
然後何樂冥會怯生生地遞上一塊糖,說“謝謝你們”。
那時的何樂冥,怯懦的彷彿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猶豫半天,怎麼看都和“勇敢”二字沾不上邊。
可如今,就是這個他一直護著的“小不點”,卻在明知身中魔蠱、必死無疑的情況下,毅然選擇了最兇險的路,用自己的性命做餌,為同伴爭取一線生機。
“樂冥……你這個傻子……”皚大寶癱坐在地上,雙手插進泥土裏,指甲縫裏塞滿了青草和碎石,他望著天空,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你啊……”
羋廈廈站在一旁,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她是女子,心思本就細膩,看著破布上“他是個英雄,從未背叛過”那幾個力透紙背的字,想起何樂冥每次操練後都會偷偷給受傷的士兵遞葯,會耐心的給悟性差的士兵反覆講解神通功法的要點……
那些細碎的記憶此刻都化作利刃,在她心口反覆切割。
“他比我們誰都勇敢……”
羋廈廈哽嚥著,抬手抹了把臉,卻怎麼也擦不幹不斷湧出的淚水:
“我們一直以為他需要被保護,可到頭來,是他……是他用命護住了我們所有人……”
周圍的士兵們再也忍不住,哭喊聲此起彼伏。那些曾在陣中何樂冥“背叛”時質疑過何樂冥的士兵,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淚水混合著愧疚滾落。
他們終於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又被怎樣深沉的勇氣守護著。
葉青兒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中的苦澀愈發濃重。可再度看了一遍杜老二留下的絕筆之後,她的迷茫終於褪去,眼神中重新有了亮光。
她收回靈光,將破布重新貼身收好,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沉靜:
“都起來吧。杜老二和何樂冥用性命換回來的,不是讓我們在這裏哭哭啼啼的。”
皚大寶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那我們該做什麼?!他們都死了!我們還能做什麼?!”
“找出真相,解決根源。”
葉青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場仗,我們看似慘勝,實則輸得不明不白,但並非輸在實力上。”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哭聲漸漸平息,疑惑地看向她。
葉青兒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梳理好的思緒緩緩道出:
“你們以為,古神教能困住我們兩個月,僅僅靠的是那奇門絕魂陣?還是那三個元嬰修士?”
見眾人沉默,她繼續說道:
“都不是。正道聯軍的元嬰強者,數量和質量都遠超古神教,單論紙麵實力,我們本該是碾壓的一方。可我們輸在了最關鍵的地方——情報。”
“情報?”皚大寶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古神教對我們的情況瞭如指掌,就像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葉青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他們要麼是在正道高層安插了暗子,要麼是在作戰時偷偷給弟子下了魔神蠱,用這種方式完成滲透。
而且,就目前所知的情報來看,早在百年前,他們就開始謀劃這場戰役,那奇門絕魂陣,不過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百年前?”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他們從未想過,這場看似突發的戰爭,竟然是古神教處心積慮百年的陰謀。
“若非青竹掌門手裏有一張能直接返回山門的傳送符,叫來了援軍,恐怕我們所有人,都要被滅在那陣裡了。”
葉青兒的語氣沉重:
“這就是我們失敗的根源——我們以為的並肩作戰,其實早已是步步驚心;我們信賴的同伴,可能早已成了敵人的眼線。”
皚大寶聽得心驚肉跳,他猛地站起身:
“所以……那魔神蠱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能讓古神教滲透得這麼深?就沒有辦法破解嗎?”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士兵們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葉青兒,眼中充滿了期待。
葉青兒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魔神蠱,是古神教培育出的一種詭異蠱蟲。一旦寄生在修士體內,就會通過宿主的耳目收集情報,無論宿主願不願意,都會被迫成為古神教的眼線。”
她頓了頓,看著眾人驚愕的表情,繼續說道:
“更可怕的是,很多人直至蠱蟲徹底寄生,左胸出現骷髏狀斑紋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控製了。
一旦寄生完成,宿主的性命就完全掌握在下蠱者手中,對方一個念頭、一個法訣,就能讓蠱蟲從裏到外把宿主啃成空殼。
就算是高階修士中了蠱,古神教也有秘法,能將蠱蟲化作噬魂魔火。”
葉青兒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是想起了親身經歷過的那魔火焚身時的感覺:
“那魔火能同時灼燒魂魄和肉體,且隻要魂魄沒燒盡,火焰就不會熄滅,越燒越旺。
就算有人能保住肉體,沒了魂魄,也不過是個活著的空殼,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所以……所以五大宗對中了蠱的弟子,才會無差別處死?”
一個旁觀過竹山宗處死中了魔神蠱的弟子的士兵顫聲問道,臉上滿是恐懼。
葉青兒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就目前而言,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不殺,可能會泄露更多情報,甚至引來更大的災禍;殺,卻是眼睜睜看著同門慘死……”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如果連高階修士都無法抵抗,那他們這些修為低微的士兵,豈不是更不堪一擊?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不少人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難道就真的沒有破解之法嗎?”皚大寶不甘心地嘶吼道,他猛地抓住葉青兒的衣袖:
“葉統領,您一定知道什麼,對不對?您告訴我們,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羋廈廈和其他士兵也都眼巴巴地看著葉青兒,眼中充滿了最後的希望。
葉青兒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話。
她當然知道破解之法,當年她自己就中過魔神蠱,差點被噬魂魔火燒死,是倪旭欣帶著她,躲進了倪家祖傳的通明劍陣,才撿回一條命。
那通明劍陣是早已滅亡的禦劍門留下的孤品,正好能剋製魔神蠱。
可問題是,倪家隻有這麼一個陣法,別說復刻了,就連維修陣法中那些快要損壞的部分,都根本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一旦古神教知道通明劍陣的存在,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毀掉它。
如今寧州被滲透得這麼深,倪家要是敢聲張,恐怕不等他們修好陣法,就已經被古神教的人找上門了。
請求外援?怕是剛發出訊息,就會被暗子截獲,到時候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把倪家推向絕路。陣法也會被徹底毀滅。
可是……如果不解決魔神蠱的問題,正道隻會被滲透得越來越深。
今天死的是杜老二和何樂冥,明天可能就是更多的人,總有一天,整個寧州都會落入古神教手中。到時候,他們想要守護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葉青兒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一邊是破解魔神蠱的唯一希望,一邊是難以想像的艱難險阻。但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緩緩開口:
“魔神蠱,的確有破解之法。”
眾人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燃起了光芒,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而且,這也是我們救世軍接下來要走的路。”
葉青兒的聲音擲地有聲:
“無論有多難,我們都必須把這個法子推展開來。否則,就算正道實力再強,情報永遠對古神教透明,我們也永遠贏不了這場仗。”
她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眾人躁動的心漸漸平靜下來。雖然不知道葉青兒說的破解之法到底是什麼,但隻要有希望,他們就願意去拚、去闖。
葉青兒看著眾人重新燃起鬥誌的眼神,心中卻依舊沉重。她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難走。她轉過身,強忍著眼中的淚水,不再看眾人:
“你們先在駐地休整,清點人數,處理傷員,等我回來。”
說完,她縱身一躍,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倪家所在的武陵城飛去。陽光灑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顯得格外孤單,卻又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駐地內,眾人麵麵相覷,心中充滿了疑惑。葉統領要去哪裏?破解魔神蠱的方法到底是什麼?救世軍的未來,真的能像她說的那樣,迎來轉機嗎?
皚大寶望著葉青兒消失的方向,緊緊攥起了拳頭。
不管接下來要做什麼,他都一定會跟著葉統領走下去。為了杜老二,為了何樂冥,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也為了這片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他必須拚到底。
羋廈廈深吸一口氣,抹掉臉上的淚水,對著眾人朗聲道:
“都別愣著了!葉統領說了,讓我們休整待命!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把傷養好,把隊伍整好,等葉統領回來,我們還有硬仗要打!”
“是!”
士兵們齊聲應道,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薄霧,照亮了救世軍的駐地。
雖然前路依舊迷茫,困難重重,但此刻的他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目標。那就是跟隨葉青兒的腳步,找到破解魔神蠱的方法,為死去的兄弟正名,為寧州的未來搏出一條生路。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武陵城,倪家大院內偽裝成劍陣的傳送陣的另一頭,一座古樸的劍陣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彷彿在靜靜等待著什麼。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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