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卷著山林間的寒氣掠過三人周身。葉青兒握著法劍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江淺夢衣袂翻飛間露出的側臉凝著冰霜般的凝重,就連那位來自海外的陣法師,也收斂了一路的從容,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空域。
三道光虹撕裂夜幕,遁光軌跡幾乎連成一線。
葉青兒將靈力催至極致,丹田內的元嬰嗡嗡震顫,每一次吐納都引動著周遭百裡的靈氣匯聚。她腦海裡反覆閃現著救世軍的將士們,還有那些被困弟子們年輕的麵容——他們或許還在陣內苦苦支撐,或許早已……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指尖滲出的血珠滴落在法劍上,濺起細碎的靈光。
江淺夢的速度絲毫不慢,此刻她身後的劍匣隱隱作響,七柄靈劍蓄勢待發。
她瞥了眼身旁的葉青兒,見對方鬢角已滲出汗珠,終究還是放緩了些許速度:
“葉妹妹,別沖得那麼急,保持靈力,到了陣前還要應對變數。”
葉青兒點頭,喉嚨發緊得說不出話。
她想起青竹道人被轟出大殿時的慘狀,想起明山散人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心頭就像壓著塊燒紅的烙鐵。若不是江淺夢突然出現,她恐怕真要孤身闖進那該死的陣法裡了。
那海外的陣法師卻突然抬手示意停下,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詫異:
“不對勁。”
兩人同時頓住遁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本該被奇門絕魂陣籠罩的百裡空域,此刻竟隻有沉沉夜色。
那曾讓無數修士聞風喪膽的陣法光暈、扭曲的空間波動、隱約傳來的鬼哭狼嚎,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正陽山熟悉的輪廓在月光下起伏。
“陣法……沒了?”葉青兒的聲音發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江淺夢眉頭皺得更緊,揮手放出數十道劍絲:
“散開探查,注意警戒。”
劍絲如蛛網般撒向四周,很快便有了回應。江淺夢接住一道劍絲傳回的資訊,臉色愈發難看:
“東北方三十裡外有修士氣息,數量龐大,且沒有魔教修士們的氣息。”
三人立刻朝著那個方向飛去,越是靠近,葉青兒的心就沉得越低。
她已經能感應到那些熟悉的靈力波動——是竹山宗和星河劍派的弟子!可她同時也察覺到,那股屬於救世軍的、充滿韌性的氣息,微弱得幾乎要熄滅。
當他們落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上時,眼前的景象讓葉青兒渾身冰涼。
數百名弟子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裏,雖然衣衫襤褸、麵帶疲憊,卻大多完好無損。
竹山宗的弟子們抱著法器低聲啜泣,星河劍派的年輕女修們則紅著眼眶望著同一個方向,他們的目光裡混雜著恐懼、感激,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
而在他們對麵,十幾道身影靠牆坐著,每個人身上都淌著血,斷裂的兵刃扔在腳邊。
他們穿著救世軍標誌性的仿竹山宗外門弟子道袍的綠色袍服,此刻卻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的血漬。
其中一人斷了左臂,卻沒有額外的生命力恢復,正用布條草草包紮,看見葉青兒到來,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
“葉……葉統領……”
葉青兒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了不遠處的兩具“屍體”上。
左邊那具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就像一截被烈火反覆炙烤過的焦炭,黑乎乎的軀體蜷縮著,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
唯有腰間那枚殘破的令牌還能辨認出是救世軍統領的信物——那是何樂冥。
而右邊那具,分明是杜老二。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前前後後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粗略一數竟有二十八道之多。
最可怖的是他的右下腹,硬生生少了半邊,露出的內臟早已失去血色。他的眼睛還圓睜著,像是在望著天空,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隻是睡著了。
“不……不可能……”
葉青兒像是如遭重擊的踉蹌著後退一步,雙眼發黑,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明明記得離開前,自己還給杜老二留了一具毒屍傀防身,那可是元嬰期級別的毒屍傀啊!
可杜老二他……為什麼還是死了!
江淺夢的目光落在更遠處的一個深坑旁,那裏躺著個枯瘦的身影。
那修士臉上的皺紋扭曲成詭異的形狀,雙眼瞪得滾圓,彷彿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會落得這般下場——正是那個操控奇門絕魂陣的古神教元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淺夢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看向那群倖存的弟子:
“你們被困的這兩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個竹山宗的年輕弟子顫抖著開口,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很快,更多的人加入進來,那些被恐懼和痛苦壓抑了太久的記憶,終於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第一個月:防線與堅守
杜老二在陣在命令所有人初步構築好了防線之後,便很快就做出了決斷。
“所有人聽我號令!”
他一把將身邊的兩名傷員拽到身後,手中的長刀橫掃而出,劈散一道襲來的黑色霧氣:
“竹山宗弟子負責施展藤蔓加固防禦,星河劍派弟子負責構築星河劍陣!救世軍的諸位,跟我來!”
兩百名救世軍士兵齊聲應和,聲音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發抖。
他們迅速結成一個環形陣,將其他門派的弟子護在中間,手中的法器法寶斜指地麵,閃爍著靈力微光。
“葉仙子留下的這具毒屍傀是關鍵。”
杜老二抹了把臉上的血,看向那具站在陣眼處的高大屍傀:
“何樂冥,你帶人守住傀儡四周,絕不能讓它被陣法侵蝕。”
何樂冥點頭,眼神卻有些閃爍。他指揮著三十名士兵圍成圈,將毒屍傀護得嚴嚴實實。
那時的他看起來與往常無異,隻是偶爾會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杜老二急中生智,硬是憑著早年在沂山派中學的粗淺陣法知識,指揮星河劍派弟子們在陣內築起了一道臨時防線。
他們搬來沙石做地基,用削尖的木頭當柵欄,再將弟子們隨身攜帶的低階法器嵌在其中,竟真的形成了一道能勉強抵禦陣法攻擊的屏障。
“這陣法每到子時就會變得稀薄。”
杜老二蹲在防線後,用樹枝在地上畫著草圖:
“那老魔頭肯定會趁這時偷襲,咱們得輪換著守夜,誰都不能鬆懈。”
救世軍的士兵們主動承擔了最危險的夜班。他們大多是些山野出生的孩子,而救世軍的修鍊體係相比五大宗來說依舊講究速成,故而不懂什麼高深道法,卻有著驚人的韌性。
那具元嬰期的毒屍傀成了眾人最後的希望。每當古神教元嬰催動陣法發起猛攻時,杜老二就會啟用傀儡,讓它衝出防線與對方纏鬥。
毒屍傀不知疼痛,力大無窮,總能逼得那老魔頭暫時後退。
“等葉仙子回來,咱們就能出去了。”
杜老二每天都在重複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給所有人希望。他把自己的療傷葯全部分給了傷員,自己則依靠著義軍時期從葉青兒那裏得到的,專門強化護體靈光的法寶,時刻用護體靈光保護自身,避免受傷。
何樂冥看在眼裏,有一次忍不住說:
“老統領,你也悠著點,真把自己熬垮了,誰來指揮?”
杜老二咧嘴一笑:
“我這條命賤,沒那麼容易垮。倒是你,最近怎麼老是魂不守舍的?”
何樂冥眼神閃爍,避開了他的目光:
“沒什麼,可能是沒休息好。”
那時的他們誰也沒料到,這場看似穩固的堅守,即將迎來致命的裂痕。
第一個月末:背叛與崩潰
月黑風高夜,正是子時。
防線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笑,那古神教元嬰的聲音穿透陣法,帶著詭異的魔力:
“何樂冥,你該履行承諾了。”
杜老二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何樂冥:
“他這話什麼意思?”
何樂冥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卻不是指向陣外,而是朝著身旁的毒屍傀劈去!
“你幹什麼!”
杜老二怒吼著撲過去,用自己的刀擋住了這一擊。兩刀相撞,迸發出刺眼的火花,杜老二隻覺得手臂發麻,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何樂冥:
“你瘋了?!”
“我沒瘋!我隻是不想死!”
何樂冥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臉上浮現出詭異的黑色紋路:
“我早就被種下了魔神蠱,不照他說的做,我會生不如死!”
他猛地推開杜老二,再次揮刀砍向毒屍傀。這一次,沒人能攔住他。長刀劈在本就已經損壞了許多的毒屍傀的一處節點,發出沉悶的響聲,原本靈活的屍傀動作頓時變得僵硬。
防線後的弟子們炸開了鍋,驚叫聲、怒罵聲此起彼伏。竹山宗的一個弟子試圖上前阻止何樂冥,卻被他反手一刀刺穿了胸膛。
“別逼我!”
何樂冥紅著眼嘶吼:
“誰擋我,我殺誰!”
杜老二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看著何樂冥臉上的黑色紋路,看著毒屍傀漸漸失去光澤的眼眶,終於明白過來——他們最大的依仗,沒了。
“抓住他!”
杜老二咬著牙下令,聲音裏帶著血腥味。
救世軍的士兵們沖了上去,卻被何樂冥殺得人仰馬翻。他畢竟是金丹修士,就算狀態不穩,也遠非普通士兵能抵擋。
更可怕的是,他對救世軍的戰術瞭如指掌,總能找到防線的薄弱處下手。
“老兄,對不住了。”
何樂冥最後看了杜老二一眼,眼神複雜,隨後縱身躍出防線,消失在陣法的陰影裡。
而杜老二看著他,表麵上憤怒不已,可眼底的不忍卻暴露了他早已知道何樂冥想做什麼。
他的背叛,就像在堤壩上炸開了一個缺口。
失去了毒屍傀的牽製,古神教元嬰的攻擊變得肆無忌憚。
黑色的霧氣如同潮水般湧來,所過之處,木頭柵欄瞬間腐朽,法器靈光黯淡熄滅。弟子們尖叫著後退,防線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就崩潰了。
“收縮陣型!退到本座身後!”杜老二揮刀砍斷一條襲來的黑霧觸手,手臂上頓時被灼出一串水泡:
“所有人,別亂!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可希望,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變得越來越渺茫。
最後的三天:獵殺與犧牲
他們被趕出了堅守了一個月的防線,成了老魔頭和何樂冥追殺的獵物。
古神教元嬰像是在玩弄獵物,並不急於下殺手。他操控著陣法,不斷改變地形,讓眾人在絕望中疲於奔命。有時是突然裂開的深淵,有時是佈滿尖刺的沼澤,有時是能迷惑心智的幻境。
每天都有人死去。
一個星河劍派的女弟子神智崩潰,墜入幻境,以為回到了宗門,笑著走向了陣法生成的鬼火;一個竹山宗的內門執事弟子為了掩護弟子撤退,被黑霧吞噬。
杜老二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人,看著那些年輕弟子恐懼的眼神,最終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是時候用裂氣斬了。”
他對剩下的救世軍士兵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裂氣斬,是他在義軍時學到的拚命招式,需要將全身的護體靈光壓縮到極致,再一次性爆發出來。
“別啊,統領,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沒別的辦法了。”
杜老二搖頭:
“我需要時間積攢靈光,你們……”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第二天清晨,當古神教元嬰再次帶著何樂冥出現時,杜老二啟用了那具早已瀕臨崩潰的毒屍傀。屍傀嘶吼著沖了上去,卻被老魔頭輕易撕碎。
“沒了底牌,我看你們還怎麼躲!”
老魔頭獰笑著,伸手抓向離他最近的一個竹山宗弟子。
“就是現在!”
杜老二大吼一聲,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功法。
“保護統領!”
一百多名救世軍士兵同時沖了上去,他們組成人牆,用身體擋住了古神教元嬰的攻擊。法器刺向黑霧,被腐蝕成粉末;長劍劈向鬼影,被輕易折斷;有人撲上去抱住黑霧化成的觸手,瞬間被腐蝕成焦炭。
他們在用生命爭取時間。
“一群螻蟻!”
古神教元嬰怒喝,加大了靈力輸出。人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慘叫聲此起彼伏。
何樂冥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黑色紋路忽明忽暗,眼神裡卻是癲狂到極致的冷靜。
他看到一個救世軍士兵被腰斬,卻還在用最後一口氣爬向杜老二,想為他擋下一道攻擊;他看到杜老二閉著眼睛,周身的靈光越來越亮,嘴角卻不斷溢位鮮血。
“夠了!”
一聲怒吼突然響起。
何樂冥猛地轉身,手中的長劍帶著決絕的光芒,狠狠劈向古神教元嬰的後心!
“你?!”
古神教元嬰又驚又怒,倉促間回身抵擋,卻還是被劍氣掃中,噴出一口黑血。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了杜老二喘息的機會。他猛地睜開眼睛,周身的靈光已經亮到極致,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撕裂。
“老鬼,受死!”
三道璀璨的光刃接連斬出,第一道破開了老魔頭的護體罡氣,第二道斬斷了他的一條手臂,第三道,正中他的眉心!
古神教元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開始崩潰,化作無數黑色光點。但在徹底消散前,他怨毒地看向何樂冥,掐了最後一個法訣。
何樂冥的身體突然燃起黑色的火焰,那火焰像是有生命般,從內部開始燃燒,瞬間就將他吞噬。
他在火焰中掙紮,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成一截焦炭。
裂氣斬則耗盡了杜老二因為將療傷葯分給眾人,導致傷勢積累之下本就隻剩幾絲的最後生機。他看著古神教元嬰徹底斷氣,看著倖存的弟子們,終於鬆了口氣,身體緩緩倒下。
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他對圍過來的倖存士兵說:
“出去之後……告訴葉仙子……”
故事講到這裏,所有人都沉默了。倖存的救世軍士兵們泣不成聲,竹山宗和星河劍派的弟子們低著頭,臉上滿是愧疚。
葉青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才緩緩走到杜老二的屍體旁,蹲下身,輕輕合上了他圓睜的雙眼。
“噗通”一聲。
她跪在了地上,先是無聲地流淚,接著開始嗚咽,最後變成了放聲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些天的恐懼、絕望、憤怒和悲傷全都哭出來。
哭著哭著,她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聽得人心裏發毛。
“我明明是元嬰修士……”
她一邊哭一邊笑:
“我卻連衝進去陪你們的勇氣都沒有……我不如你……杜老二……我真的不如你……
早知如此,我就該當時衝進這陣法幫你們的……”
江淺夢站在一旁,默默地遞過一塊手帕,眼神複雜。
這時,那個斷了左臂的士兵掙紮著爬過來,從懷裏掏出一塊染血的布,顫抖著遞給葉青兒:
“葉仙子……這是……杜統領讓我們轉交給您的話……”
葉青兒接過布,上麵是杜老二歪歪扭扭的字跡,墨跡被血浸染,有些模糊不清,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你們出去之後啊……替我轉達葉仙子。此生,能得葉仙子相助,是我杜老二……經歷過的,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此生,我曾因為世道不公,被禾山道的邪修害死了爹孃,當過孤兒,也為了求生當過攔路截殺的土匪,強盜,最後卻能以救世軍統領這等英雄的身份死去……我,死而無憾了。」
看完最後一個字,葉青兒再也忍不住,抱著杜老二冰冷的屍體,哭得肝腸寸斷。
哭聲在寂靜的山林間回蕩,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靈魂送行,也像是在訴說著這場勝利背後,無盡的悲壯與蒼涼。
夜風依舊寒冷,但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隻是有些人,永遠留在了那個黑暗的陣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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